访谈对象

　　四川大学华西医院——文富强教授

　　主持人

　　郑州大学第一附属医院——许爱国主任

　　广西壮族自治区人民医院——黄陆颖主任

　　2025年欧洲呼吸学会年会（ERS 2025）于9月27日至10月1日在荷兰阿姆斯特丹召开。本届年会以“全球呼吸系统健康（Respiratory health around the globe）”为主题，汇聚全球呼吸领域的专家学者，探讨呼吸医学与科学的最新进展，围绕热点议题，分享最新研究成果和疾病诊疗经验，为全球呼吸疾病防治格局的发展提供重要的引领和强大的驱动力量。本次访谈我们特别邀请了四川大学华西医院呼吸与危重症医学科文富强教授、郑州大学第一附属医院呼吸与危重症医学部许爱国主任、广西壮族自治区人民医院呼吸与危重症医学科黄陆颖主任，与我们共同探讨慢阻肺病的规范化管理话题，分享ERS 2025 的前沿进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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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陆颖主任

　　大家好，欢迎来到畅谈呼吸之声- ERS大会学术专题！今天，非常荣幸能请到来自四川大学华西医院呼吸与危重症医学科文富强教授参与我们本次的访谈，为我们分享2025 ERS学术内容的大咖观点。

　　本场讨论将由我（黄陆颖主任）和许爱国主任共同担任主持。

　　许爱国主任

　　文教授您好！本届ERS大会发布了许多慢阻肺领域值得探讨的最新进展，其中不乏一些人工智能技术、影像学技术优化诊断方法等热点议题。其中一项研究探讨了慢阻肺病与小气道病变，研究通过计算流体动力学（CFD）模拟，首次为 “小气道病变导致慢阻肺病气流受限” 这一关联提供了直接的量化数据支撑，解决了此前缺乏具体数值证据的问题1。想请教文教授您对这项研究有哪些解读？

　　文富强教授

　　感谢提问，很高兴和大家分享2025欧洲呼吸大会最新进展，我确实有留意到这项研究。

　　从临床与基础研究交叉的视角看，这项研究非常有价值。因为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慢性气道疾病的诊疗重心都集中于大气道和终末期肺实质破坏。然而，目前已经有大量研究表明，在第一秒内用力呼气容积（FEV1）等指标发生异常之前，小气道（<2mm）病变已广泛存在并持续进展，是驱动疾病演变的“隐形推手”2。

　　本研究解决了一个痛点 —— 我们虽然知道小气道病变对于慢阻肺病的气流阻塞起到了关键影响，但一直缺乏病变的量化证据，而该研究通过高分辨率CT+CFD 构建 3D 模型，清晰证实慢阻肺病组压力、阻力显著高于对照（P＝0.0091）和吸烟组（P＝0.015），剪切应力更是高 10 倍（P＝0.01），还明确狭窄、闭塞会独立加剧这些问题，让 “小气道病变致气流受限” 有了扎实数据支撑1。同时，该研究还揭示了传统理论模型的局限性1，这提醒我们后续研究不能再依赖理论模型。

　　整体而言，它既深化了病理机制认知，也为后续病情评估、靶向小气道的干预研发提供了方向，很有临床转化潜力。

　　黄陆颖主任

　　提到慢阻肺病的小气道病变，我也想就这方面请教文教授几个问题。

　　近年来对于慢阻肺病管理中尽早识别并管理小气道病变的讨论越来越多，作为长期深耕慢阻肺病领域的专家，您如何看待小气道病变在慢阻肺病患者管理的价值？同时，小气道作为肺部“沉默区”，我们在临床中如何早期识别小气道病变？目前有哪些方法值得关注？

　　文富强教授

　　谢谢黄主任的问题，在将近40年前，在1978年到80年代的中期，对于小气道病变与慢性气道疾病，像慢阻肺病和哮喘的病理生理的研究，其实老一辈的呼吸病的专家和呼吸生理专家当时已经有很多的开创性的研究，因为当时的检测手段是需要氮洗脱法，在我们国家只有在少数的一些大型的教学医院才能作为研究课题开展，因为它检测起来很复杂。随着近十几二十年的研究技术和检测技术的进步，对于小气道病变跟慢阻肺病的病理生理和临床的预后的关系有了非常突破性的革命性进展，因为我们的诊断的技术有了很大进步。

　　小气道病变与慢阻肺病的急性加重和症状密切相关，因此，小气道病变管理对于慢阻肺病的管理价值是非常明确的。第一，从早期诊断角度，它提示我们需要在FEV1下降之前，通过各种检测手灵敏地识别小气道功能异常，有助于尽早干预、阻断疾病进程、改善患者长期预后。第二，从治疗角度，需要考虑大小气道共治，因为慢阻肺不仅是大气道的病变，更多的是小气道的病变，小气道无论是容积还是面积都远远超过大气道，因此小气道病变也作为干预目标之一，有助于实现从“大气道控制”到“全气道管理”的转变，从根本上提升慢阻肺病的控制水平和患者的生活质量。

　　相比大气道病变，小气道病变具有起病隐匿、无明显症状的特点，因此需要借助更高灵敏度的检测工具来识别其“蛛丝马迹”。目前，临床上主要有三种方法：

　　第一，肺量计检查。肺量计检查可及性高，是肺功能最重要和常用的检查方法，具有无创、易操作和高敏感性等特点，其可直接测量吸入/呼出的空气量和/或流量，是诊断慢阻肺病和哮喘的重要手段3。目前认为，当FEF25%-75%、FEF50%、FEF75%三项指标中有2项低于65%预计值，则可判断为小气道功能障碍3。

　　第二，脉冲振荡技术（IOS）。IOS是一种基于强迫振荡技术的测量呼吸阻力的方法，检查过程中患者仅需自然平静呼吸，操作简便，适用人群广泛，提供呼吸生理参数丰富。通过分析5 Hz下的阻力（R5）、20 Hz下的阻力（R20）以及电抗面积（AX）等参数，IOS可以较早反映小气道的通气障碍3，4。例如，R5-R20的增高提示远端气道阻力增加，是识别SAD的重要参数3，5。由于IOS灵敏度高、操作简便，近年来在慢性气道疾病的早期筛查中应用也越来越广泛。

　　第三，高分辨率CT及人工智能（AI）影像分析技术。传统CT在小气道评估中分辨率有限，而近年来高分辨率CT结合AI影像处理算法，可定量分析气道壁厚、气腔比、肺气肿分布等参数，精细识别小气道重塑、气腔陷闭等微小变化3。同时，CT图像可与肺功能结果联动，形成“结构-功能”一体化评估体系，对小气道病变的诊断提供了强有力的证据支撑。

　　许爱国主任

　　感谢文教授的分享，小气道病变在临床中有时候很容易忽略。我自己在临床中遇到许多小气道病变的病例，给大家做一个分享。

　　第一个是长期吸烟患者早期预警的病例。患者是42岁男性，吸烟史20余年,每日一包。患者因单位体检发现肺纹理增粗就诊。患者自述没有咳嗽、咳痰、气促等症状，听诊的两肺呼吸音清，未闻及干湿啰音。常规肺功能检查的报告提示FVC 以及FEV1 预计值的百分比均在正常范围。小气道功能检测结果显示患者的脉冲振荡频率明显增高，电阻抗差值明显增大的；同时，最大呼气中期流速也下降到预计值的60%以下。这就是一个典型的小气道功能受损的案例。提示病人长期的吸烟已经对他的小气道造成了非常明确的可以检测的损伤，是慢阻肺病的最早期的阶段。因此对有吸烟史的患者即使没有症状、肺功能正常，小气道功能检测也具有非常重要的意义。

　　第二个病例的患者是32岁的年轻女性，反复咳嗽10个月，有痰，夜间和凌晨加重，遇冷空气及油烟刺激之后明显加重。病人无哮喘病史。过敏原检测阳性，听诊肺部无异常，支气管舒张实验阴性，肺功能检查正常。小气道功能检测进行支气管激发试验，结果发现病人在吸入低浓度的乙酰胆碱时， FEV1下降未达到阳性结果，常规的激发试验结果是阴性的，脉冲振荡检测已显现出电阻抗中气道阻力的优异变化，闭合气量明显增高。最终诊断为咳嗽变异性哮喘。

　　这个病例给我们的提示是小气道功能检测是咳嗽变异性哮喘和隐匿性咳嗽的重要诊断依据。

　　黄陆颖主任

　　感谢许主任的精彩分享！在临床的工作中，小气道病变越来越引起关注，在我们医院我开设有一个慢性咳嗽的专病门诊，所以慢性咳嗽病人是比较多，最近两年也收集了一些病例进行观察和分析。最近我们分析了140多例的慢性咳嗽的患者，我们分为CVA 组和非 CVA 组来进行肺功能等一些检查的分析比较，分析发现，CVA组的患者小气道病变要比非 CVA组严重得多。另外经过了肺功能和激发舒张试验等检查都能够排除不是哮喘，也没达到慢阻肺病的诊断标准的一部分长期吸烟患者，也存在有小气道功能障碍的问题，而且小气道功能障碍比其他的非哮喘非慢阻肺病非吸烟的患者也是要严重、有统计学差异，这也提示我们，对于这些长期吸烟的患者，更要关注小气道病变，这一类的患者是慢阻肺病高风险的人群，未来有可能会发展到有实质意义的慢阻肺病，还需要密切进行追踪回访。

　　许爱国主任

　　谢谢黄主任的精彩分享。刚刚我们讨论了小气道病变的检测方法，请问文教授，从临床治疗策略来看，要实现真正的大小气道共治，治疗方法应如何进一步优化，才能更有效地覆盖小气道，真正实现大小气道一体化管理？

　　文富强教授

　　这是一个非常有价值的问题。当前的治疗策略在整体上正朝着更精细、更个体化的方向发展，但从实践层面来看，小气道病变尚未被全面、系统性地纳入慢性气道疾病的治疗管理体系，特别是在部分基层临床或早期患者的管理中。基于这些问题，我们应该优化的方向应该集中于以下三点。

　　第一，规范小气道病变诊疗的标准，以提升患者的远期获益。通过制定和推广这些标准，尽可能使患者接受到更为精准和个性化的治疗方案，从而提高治疗效果，减少急性加重事件，改善患者的生活质量，并最终降低医疗成本。

　　第二，优化治疗药物选择。从吸入治疗的角度来看，许多传统吸入药物的粒径较大，主要沉积于中央气道，对远端小气道的覆盖效果有限。因此，如果治疗策略忽视了药物的粒径和递送效率，就可能导致小气道病变持续进展，即使症状表面改善，长期控制效果依然不理想。目前已有药物对粒径大小进行优化，例如，超细颗粒倍氯米松/福莫特罗/格隆溴铵组成的闭合三联治疗在临床中发挥出了极大的潜力，其质量中值空气动力学直径仅有1.1μm，不仅在外周气道中央气道沉积比大于2：1，且对慢阻肺病患者疗效十分优异，兼顾大小气道功能改善，多维度提升患者预后，TRIVERSYTI 研究数据显示，超细颗粒倍氯福格吸入气雾剂能降低慢阻肺病患者50%中重度急性加重率，改善大小气道功能，FEV1改善了181毫升，MMEF改善33mL/s。真实世界TRIBUNE研究显示，超细颗粒倍氯福格吸入气雾剂可改善症状，降低CAT评分（-7.9分）6，7。

　　第三，个性化选择吸入装置。在选择吸入装置时，应考虑患者是否需要机械通气、评估患者的手口协调能力和吸气流速，以及他们能够维持恒定流速的时间。吸入装置主要分为主动和被动释雾装置，其中主动释雾装置包括加压定量吸入剂（pMDI）和软雾吸入剂（SMI），而被动释雾装置主要是干粉吸入装置（DPI）8，9。主动释雾装置的使用更为广泛，尤其在与储物罐联合使用时，它们不受吸气流速和手口协调能力的限制8，9。2023年发布的《稳定期慢性气道疾病吸入装置规范应用中国专家共识》中，新增了超细缓雾型pMDI，这种装置在使用前不需要振摇，无须拆洗，操作更为简便，其独特的喷头设计使得释放的气溶胶颗粒更细更缓，尤其适合老年或吸气流速较低的患者9。

　　黄陆颖主任

　　感谢文教授的精彩的回答。对于小气道病变以及大小气道共治的问题，文教授给我们做了非常好的解答。

　　超细颗粒闭合三联吸入气雾剂我们医院引进较晚，我们也用了一部分病例。我感觉病人用了超细颗粒倍氯福格以后，对于改善气喘、咳嗽、咳痰、憋气这方面效果还是蛮好的。正如刚才文教授讲的，它可以降低病人的CAT评分，降低7.9分，这是非常了不起的成果。

　　下面请许主任分享一下。

　　许爱国主任

　　好的黄主任。

　　倍氯福格吸入气雾剂它的超细颗粒技术是它关键的一个优势之一，它在慢阻肺病患者的应用有非常大的临床获益。首先，倍氯福格气雾剂能够显著降低急性加重的风险，这是它的最核心和最有力的获益之一。其次，它能够有效改善症状，能够缓解患者的呼吸困难，显著改善了患者呼吸困难的评分，使病人感觉到呼吸更轻松，提高了病人的生活质量。第三，它减少了急救药物的使用。另外，它能够持续改善肺功能。超细颗粒技术的的优势使它有更好的肺部沉积率。总之，超细颗粒倍氯福格吸入气雾剂能够降低急性加重的风险、改善症状和生活质量以及持续改善肺功能。

　　黄陆颖主任

　　感谢许主任的分享，关于超细颗粒倍氯福格吸入气雾剂本次ERS大会也发布了多项新的研究结果，例如，TRITRIAL亚组分析结果10，这项真实世界研究早在2023 ERS 就有所披露。还有一项覆盖欧洲8个国家6项观察性研究的汇总分析研究——TRIPOOL研究11。这些研究结果都非常亮眼，也希望文教授为我们解读一下。

　　文富强教授

　　从 TRITRIAL 研究 2023 与 2025 年的连贯结果来看，超细颗粒倍氯福格吸入气雾剂的临床获益明确：2023 年证实其可提升慢阻肺病患者的依从性（依从性差者占比从 30.1% 降至 18.3%）、减少急性加重风险，2025 年进一步揭示了单一装置超细颗粒倍氯福格吸入气雾剂可改善慢阻肺病患者症状，CAT 改善（-6.8分）10。

　　TRIPOOL研究是一项覆盖欧洲8个国家6项观察性研究的汇总分析研究，共纳入5523例慢阻肺病患者，评估单一吸入装置超细颗粒倍氯福格吸入气雾剂在慢阻肺病患者中的真实世界疗效和安全性。4541例患者被纳入全分析集，其中30.7%的患者既往接受LABA/LAMA治疗，40.3%接受ICS/LABA治疗。结果显示，经单一吸入装置倍氯福格吸入气雾剂治疗6个月后，平均CAT评分下降至16.8分，改善-4.7分，是有明显临床意义的改善，且74.4%的患者在慢阻肺病症状方面得到改善11。

　　总的来看，超细颗粒闭合三联的应用，对于患者的慢阻肺病管理，包括急性加重风险降低、生活质量及肺功能的改善等各方面，临床获益非常明确。

　　许爱国主任

　　非常感谢文富强教授带来的深度分享！今天我们围绕 ERS 2025 大会的前沿视野展开交流，不仅聚焦了慢阻肺病管理的核心议题，更清晰梳理了 “大小气道共治” 这一关键方向的临床价值 —— 从重视小气道 “隐性病变” 的早期识别，到探讨适配的诊疗评估策略与药物选择，每一份洞见都紧扣呼吸领域的实践需求，也与 ERS 大会 “全球呼吸系统健康” 的主题高度契合。这些基于大会前沿进展的思考，为当前慢阻肺病的诊疗提供了重要指引，更将为未来优化疾病管理路径、提升患者健康质量奠定基础。再次感谢文教授的专业解读，也感谢黄主任的深度提问，本次访谈到此结束！感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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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献引用

　　1. Mohamady Y, et al. Computational fluid dynamics of small airway disease in chronic obstructive pulmonary disease. European Respiratory Society (ERS) Congress 2025.

　　2. Spittle DA, et al. ERJ Open Res. 2024 Sep 30;10(5):00264-2024.

　　3. 常规肺功能检查基层指南（2018年）.中华全科医师杂志,2019, 18(06) : 511-511.

　　4. 中国医师协会呼吸医师分会肺功能与临床呼吸生理工作委员会,等.肺功能检查技术规范——脉冲振荡技术检查.中华结核和呼吸杂志,2022,45(10):960-969.

　　5. Crisafulli E, et al. Respiration. 2017;93(1):32-41.

　　6. Usmani OS, et al. Int J Chron Obstruct Pulmon Dis. 2020;15:2433-2440.

　　7. Zheng J. Respir Res. 2021 Mar 23;22(1):90.

　　8. 中国医学装备协会呼吸病学专委会吸入治疗与呼吸康复学组. 中华结核和呼吸杂志，2023，46(00):28-40.

　　9. 稳定期慢性气道疾病吸入装置规范应用中国专家共识（2023版）

　　10. Richeldi L, et al. The effect of previous treatment with MITT vs SITT on CAT score after 12-month treatment with efSITT: TRITRIAL study. European Respiratory Society (ERS) Congress 2025.

　　11. Brusselle G, Bakakos P, Stolz D, et al. Real-World Effectiveness of an Extrafine Triple Therapy with Beclometasone Dipropionate, Formoterol, and Glycopyrronium in Patients with Chronic Obstructive Pulmonary Disease. European Respiratory Society (ERS) Congress 2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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