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帆使用的是妇科疾病诊断常用的宫颈刷。（受访者供图）

全文共3637字，阅读大约需要9分钟

中国一般男性的HPV感染率约为17%。男伴持续感染高危型HPV，会增加女伴罹患宫颈癌的风险，其自身也可能进展至肛门癌等恶疾。

由于目前没有清除HPV感染的特效药物，医生们给不了无症状感染者治疗建议，只能等患者出现尖锐湿疣、癌症病变后再观察和治疗。

文｜南方周末记者 海阳

南方周末实习生 潘星儒 韩颖

责任编辑｜黄思卓

2024年7月，27岁的李帆走进了广州一家三甲医院的泌尿外科门诊，体验了人生中第一次人乳头瘤病毒（HPV）检测。

迎接他的是医生与护士诧异的眼神：“做这个检查的男性很少，都没有开过这个治疗单子。”

支付完317元的检测费用，李帆从检验科接过采样工具，不免心头一凛——这是一支细长的一次性拭子，末端是闪着金属光泽的锥形毛刷。医生从他的尿道口将拭子捅入几厘米，随后旋转几圈。

虽然采样仅持续了几秒钟，李帆依然“疼得喊不出声”。

2025年11月10日起，HPV疫苗作为国家免疫规划的新成员，适龄女性群体可免费接种，公众对HPV的危害认知也更上一层楼。

实际上，除了女性外，生活中有越来越多男性也走进皮肤科、感染科门诊，要求进行HPV检测。

研究显示，中国一般男性的HPV感染率约为17%，是病毒传播链上的重要一环。男性持续感染高危型HPV，会增加女伴罹患宫颈癌的风险，其自身也可能进展至肛门癌等恶疾。

然而，由于HPV病毒感染可自愈、易复发，且缺乏特效药，是否有必要为无症状男性检测HPV，在医学界仍有不小的争议。此外，院内检测的工具与采样手法，院外自测产品的有效性，也需要进一步规范。

1

逐渐兴起的男性HPV检测

2023年，四川男生木子即将步入一段新的恋爱关系。对方要求他做HPV检测，为了让伴侣和自己“图个心安”，他答应前往四川省皮肤病性病研究所。

木子是男男性行为者（MSM），也是HPV高感染风险人群。见他皮肤上没有菜花状的疣状物，医生劝其没必要检测，木子则坚称不放心。最终检测结果是阴性，与他在网上购买的自测试剂盒检测结果一致。

能为无症状男性提供HPV检测的医疗机构并不多。但近几年来，国内越来越多的医院开始设立男性HPV检测项目。

2025年10月，上海市第一妇婴保健院开设了专门的男性HPV检测门诊，主要面向伴侣有HPV感染或宫颈病变者；自身出现生殖器或肛门周围异常症状者；有多性伴史、不安全性行为史，需进行相关筛查的男性等。

主持该门诊的医生之一，副主任医师李雄告诉南方周末记者，该门诊运行一个多月来，每天都有10位左右的男患者前来检测。患者年龄最小的20岁左右，最年长的75岁。“大部分人都是陪着女伴来就诊时，自己也顺便查查。”

在广州市第一人民医院皮肤科，男性HPV检测已经开展了十几年。孙广政主任告诉南方周末记者，大部分患者是来看尖锐湿疣等皮肤病。但随着近几年HPV知识普及，前来筛查的无症状患者也多了起来。

在孙广政每月接诊的一千多位患者中，男性检查者约占3%-4%，“基本上都是没有症状的”。

过去几年里，由于缺乏采样工具、不懂采样手法，李雄回绝过许多希望筛查HPV的男患者。新的门诊成立后，科室采样所用的尿道拭子来自浙江一家医疗器械企业。产品中还附上了男性HPV采样的说明书，指明采样注意事项与操作方法。

上海市第一妇婴保健院于2025年10月开设了男性HPV检测门诊。图为医生所使用的尿道采样拭子。（受访者供图）

2

如何检测，亟待规范

2025年9月，中国首部《男性人乳头瘤病毒相关疾病预防策略专家共识》（以下简称《共识》）发布。提及HPV筛查时，《共识》提出，应着重推进筛查流程的标准化建设，指定统一的操作规范与技术标准，降低医疗机构间的技术异质性，从而确保筛查结果的一致性与可靠性。

无论男女，检测HPV病毒的最佳方式都是PCR检测（聚合酶链反应）。这一技术在新冠疫情后大面积普及，理论上准确率接近100%，前提是样本中采集到足够的细胞。

而在采样环节，目前国内医院的手法、工具仍五花八门，亟待规范。

邹华春表示，现在许多医院对男性阴茎、肛门的HPV采样使用的耗材原本是用于女性阴道的。例如，李帆被采样时使用的其实是妇科常用的宫颈刷。这种工具的刷头较大，刷毛质地坚硬，可能会刮伤尿道内壁的黏膜。

而孙广政所在医院也是使用宫颈刷采样，但只在龟头表面、包皮、冠状沟刮取皮屑。

包括李雄所在的上海市第一妇婴保健院在内，多家上海医院使用的是棉拭子采样，伸入尿道。而木子在四川采样时用的也是棉拭子，但未进入尿道，不适感和疼痛感较轻。

在《共识》牵头编写者、复旦大学公共卫生学院教授邹华春看来，复旦大学附属妇产科医院肛周门诊的采样方式比较接近于纽约西奈山伊坎医学院外科助理临床教授戈德斯通（Stephen E. Goldstone）所提出的方案：用一次性无菌指甲锉轻锉阴茎皮肤表面，力度轻柔，轻微摩擦至皮肤微发红，避免破损出血。

这种对生殖器采样的方式可以破坏表层角质、获取含HPV病毒的上皮细胞，确保检测样本的有效性。如今被广泛运用于HPV疫苗相关的临床试验。

2025年6月刊登于《中国性科学》的一篇文章提到，HPV在男性阴茎头、冠状沟、包皮、阴茎干、尿道口、阴囊和肛门处均可检出，且不同部位检出率不同，说明生殖器单一部位采样的感染率可信度不高。因此，理想的方式应当是对多部位同时采样。

该文作者之一，潍坊市人民医院宫颈疾病诊疗中心主任刘玉珍曾于2023年发明一种新型男性HPV采样器。其主体是一个装有冲洗液的乳胶带，可将外生殖器全部包入其中，再充分搓洗各部位。

出乎许多人意料的是，患者自行开展HPV采样的敏感度、特异度并不差。一篇2023年发表于期刊《性传染病》的论文，统计了医生采样与自采样之间的差异：103位感染了HPV的男性测试对象中，医生采样的敏感度为88.3%，自采样为78.6%，特异度二者均为100%，两种采样差距并不大。

《共识》也提到，自采样对患者时间成本和心理状况更有利，可以作为现有HPV筛查方式的有效补充。

此外，价格更低廉的尿液自测试剂盒，已经在女性HPV检测者中被证明了有效性。但是女性尿液的检测数据不能简单平移到男性中。更重要的是，与采样拭子不同，HPV自测试剂盒在我国按照一类医疗器械管理，并未经过严格的临床试验，不同品牌之间的产品质量可能良莠不齐。

上海某医院内，为男性HPV检测者进行采样所用的床。（南方周末记者 海阳 / 图）

3

究竟有无必要检测？

南方周末记者以患者身份询问了河南与安徽两家三甲医院的医生，得到的答复都是不建议无症状患者进行HPV检测。

“现在对HPV可能有些过度关注了。”一位医生表示。

在医生们看来，前来问诊的男患者可分为无症状和有症状。如果无症状的男患者被诊断为阳性，李雄会安慰他们不必担忧，大多数人会在一至两年内自行转阴。同时，夫妻同房时要戴好安全套，避免交叉感染。

一旦从一过性感染转变为持续性感染，小部分患者会出现皮肤症状，其中低危型HPV（如6、11型）会引起尖锐湿疣、生殖器疣及各类皮肤疣。高危型（如16、18、31、33和45型）则会导致上皮内瘤变乃至浸润性癌变，进而发展为宫颈癌、肛门癌、阴茎癌、口咽癌等各类恶性肿瘤。

但由于目前没有清除HPV感染的特效药物，医生们给不了无症状感染者治疗建议，只能等患者出现尖锐湿疣、癌症病变后再观察和治疗。

“如果你有疣体，哪怕检测结果是阴性，我也要给你治；如果你没有疣体，哪怕检测结果是阳性，我也不给你治疗。所以检测的意义其实并不大。”孙广政道出了HPV检测的尴尬之处。

也有不少医生认为男性检测有意义。比如，李雄认为，有的年轻人在恋爱或是结婚前会一同前来检测HPV，仿佛一场微型的婚检，知道结果的双方既能“图个心安”，也是对彼此的健康负责。

也有医生认为，一些患者过于恐惧HPV，或与它的性传播方式有关。“好像一说起HPV感染，就是跟性有关，就是乱搞。”孙广政表示，HPV的分型超过二百种，有的低危分型在自然界中广泛分布，症状也仅仅表现为无害的寻常疣。

部分女性感染HPV后，要求男伴检测HPV以证明“清白”——这是一部分男性做检测的原因。但除了性行为外，HPV还可能在消毒不彻底的酒店、浴室、泳池等公共场所，以及浴巾、毛巾、门把手等物件上实现间接传播。

在邹华春看来，除了是对女性伴侣负责外，HPV筛查还能保护男性自身的健康，尤其是针对高感染风险男性群体，包括多性伴男性、男男性行为人群、男性HIV感染者。

邹华春表示，由于直肠与阴道在生理结构方面的差异，采用肛交性行为的人群感染HIV、HPV等病原体的概率更高，罹患肛门癌的风险也更高。由于肛门癌容易误诊和漏诊，多数患者确诊时就是晚期。对他们而言，病原体的检出越早越好。如果高风险人群被查出持续感染高危型HPV，则需要定期进行癌症筛查，从而做到早诊断、早治疗，最大程度地避免漏诊，以免延误病情、耽误治疗。

（应受访者要求，李帆、木子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