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郎至尊上门为一位老人提供护理服务，他在服务前穿上防护服

他关注老人身上的病痛，也成为他们生活中一个稳定的依靠。

“这种服务确确实实能够给被照护的老人带来福祉，并且极大地减轻照护者的负担。”

本文首发于南方人物周刊

图、文 / 南方人物周刊记者 梁辰

编辑 / 郑洁 方迎忠 rwzkphotos@vip.163.com

掀开被子后是触目惊心的一幕。一位87岁老人的左下肢因为严重的脉管炎已经干瘪、萎缩，像一根被烈火烧焦的枯木，悬挂在躯干上。“网约护士”郎至尊隔天上门为她换一次药，在健康组织与坏死部分的衔接处清理、消毒、上药、包扎。这项服务已经持续了近两年。

这种上门为居家养老的失能或半失能老人、慢性病患者、术后康复者提供医疗照护的预约，郎至尊平均每天接到七八单，服务内容包括但不限于留置胃管、留置尿管、静脉置管（PICC）管路维护、肌肉注射、灌肠护理、术后换药和拆线等。

“网约护士”是衰老和疾病直接的见证者，他们的工作场景不在医院中，而在一个个家庭的私密空间里，这里的时光流速似乎更慢，也更沉重。

2025年10月底到11月初，《南方人物周刊》记者跟随郎至尊一起目睹了一些生命衰退的过程：枯瘦的癌症晚期患者每次缓慢的挪动都仿佛耗尽全身力气；数周没有正常排便的脑梗患者在床上无助地呻吟；意识模糊的90岁失能老人在更换尿管时喊着“妈妈、爸爸”；92岁的老兵在插胃管时用力地挣扎……

截至2024年年末，我国60周岁及以上老年人口突破3亿人，占总人口的22.0%。回应居家养老人群对专业康复护理服务的庞大需求，国家卫生健康委于2019年确定北京、天津、上海、江苏、浙江、广东等6省市开展“互联网+护理服务”试点工作，将护理服务延伸至社区和家庭，服务对象重点为高龄或失能老年人、康复期患者和终末期患者等行动不便的人群，并于次年进一步扩大试点范围。

“网约护士”通过线上申请、线下服务的模式，既节省了陪护家属的时间成本，更为行动不便的患者免去了车马劳顿和院内感染的风险。

▲郎至尊在服务前向家属说明相关风险并与其签署知情同意书

▲郎至尊上门服务时携带的医药箱

作为一名生长在北京的“90后”，郎至尊于2019年从一家公立三甲医院的护士岗位辞职，创办了具备医疗资质的护理站。六年来，他穿梭于北京的楼宇之间，行车里程超过40万公里，为超过5000个家庭提供医疗照护服务。

深秋的一个清晨，郎至尊准时出现在城北的一户人家，为一位年近九旬的失能老人清理压疮。老人患有阿尔茨海默病已经六年，原本在儿女的悉心照料下身体状况还算平稳，两个月前突然不能下地走路，髋关节两侧和尾骶部随之出现多处压疮。

郎至尊仔细查看了疮面情况。由于数量多、面积大、坏死程度较严重，他首先建议家属送老人去医院处理。但鉴于老人目前的身体状态，家属决定先让郎至尊清理最严重的一处，再确定下一步的治疗方案。

郎至尊俯身用剪刀和镊子清理坏死组织，再用生理盐水冲洗、覆盖敷料，在弥漫着血液和腐肉异味的房间里工作了一个多小时。清理完毕，他叮嘱家属给老人勤翻身、保持伤口的清洁干爽。

郎至尊认为，自己能顺利转型为“网约护士”得益于之前在三甲医院手术室的七年工作经历。除了接触大量病例，在手术中与医生“搭台”合作也让他积累了丰富的临床（操作）经验，并练就了娴熟的动手能力。“清理压疮跟手术中切肿瘤有相似性——要找准边界，尽量清理干净但又不至于出血。”郎至尊总结道。

▲郎至尊为一位失能老人清理压疮

▲服务后，郎至尊为家属介绍家居护理流程和注意事项

在他看来，居家医疗护理首先要保证病人的生命安全，服务前的评估至关重要。除了评估病人的情况，他还会在交流中评估家属的认知能力，尽量从源头上规避医疗风险。“如果病人病情危急，我会直接建议送医院；每次服务前，必须告知家属相关风险并签署知情同意书。”

郎至尊曾接到一个为患者进行静脉置管换药的预约，家属认为在医院换药时没有出现过感染，在家里操作就一定不会感染。“虽然我告诉他新置的管路会有出血风险，但家属不认可，于是我就中止了服务。”

当家属与“网约护士”全面沟通、相互信任、充分共享病史信息时，往往能实现“1+1 > 2”的协同价值，最大程度地提升患者的舒适度和生命质量。

一位丧失语言和行动能力的脑梗患者已经数周没有正常排便，某天凌晨突然便血，家属紧急向郎至尊求助。经过现场评估，他判断老人疑似肠梗阻和肠道破裂，建议家属送医院就诊，但老人拒绝就医。“她怕去医院就回不来家了。”家属面露难色。

在充分了解风险和注意事项后，家属决定让老人在家接受灌肠护理。护理前，郎至尊俯身到老人耳边，轻声安慰，“不用担心，可能有一点不舒服，坚持一下就好了。”老人微笑着点点头。

伴随着近两个小时的灌肠与手法的结合，积存已久的硬便混合着鲜血排出体外，“后面就不出血了，说明肠道压迫的部分基本处理干净了。我离开后，家属又发来信息，说情况很好，老人也非常开心，已经可以坐起来跟家人一起吃饭了。”郎至尊认为，这个案例很好地体现了“网约护士”的职业价值。

▲郎至尊一边吃午饭，一边查看下午的预约单

▲郎至尊到养老院为一位老人服务

▲郎至尊和护理站的同事查看一位失能老人的压疮情况

“网约护士”的日常护理操作看似“简单”而“重复”，实则暗藏诸多风险，其中最常见的就是因家属与护士的专业医学知识存在认知差异而导致的病情描述不准确。

一个极端的案例发生在半年前。电话中一名家属急切地说老人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想要赶紧插胃管。郎至尊开车一个多小时赶到现场，发觉老人状态不对。职业的本能让他迅速伸手触摸老人的脉搏，指尖下一片寂静，又用听诊器确认，依然没有心跳声。

那一刻，郎至尊又惊又气，家属在电话中竟然对这么危急的情况只字不提。“如果在不知道病人已经生命垂危的情况下，还按照常规进行胃管操作流程，后续一旦引发纠纷，我的操作肯定会被认为是不合时宜的，甚至还要被追究责任。”他在社交平台特别提到了这个孤例。“这是一个非常典型的护理风险，特别有警示作用。”

在与患者日复一日的接触中，郎至尊关注的不仅是他们身上的病痛，还会注意到茶几上过期的药品或是居家安全隐患。他们的对话从病情叮嘱逐渐变成家长里短的闲聊。对一些独居和空巢老人而言，郎至尊可能是他们一天中唯一能深入交谈的对象，慢慢成为他们生活中一个稳定的依靠。

有的老人会把吃不了的米和面、用不上的新厨具送给郎至尊；有的老人会在他中午上门时，特意准备一份热乎的午饭；有的家属会在病人离世后，专门给郎至尊发来信息，感谢他在老人生命末期给予的照护。

“没事”、“正常的”、“不用担心”，这是郎至尊经常对患者说的话。“其实人的求生欲是很强的，即便到了生命终末期，大多数病人都想活下去，无论是自己还是家属都不愿意放弃。”郎至尊除了为他们提供医疗上的照护——减少并发症、降低感染风险、延长生存期，在精神上也尽量予以宽慰，维护病人最后的体面与尊严。

▲郎至尊在为一位老人插胃管前进行全身消毒

▲郎至尊为一位失能老人插胃管。老人的双手戴着约束手套，防止误碰胃管

▲郎至尊上门为一位老人更换尿管

据郎至尊观察，家庭照护是照护的主流，他常常看到五六十岁的“小老人”在家中照护八九十岁的“老老人”。

北京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教授胡泳曾是一位家庭照护者。有三年多的时间，他在家照护患有重度阿尔茨海默病的母亲，直到她于2024年9月去世。

从一名五十多岁的大学教授突然变成全天候的家庭照护者，胡泳的工作和生活被迫切换到“换尿布、擦屎擦尿、洗澡、洗床单、做饭的自动化程序里”。

除了生活需求，医疗需求是家庭照护者面临的另一难题。有段时间，胡泳的母亲需要定期去医院采血，这对老人和他而言都非常辛苦。“我当时就特别希望能有个护士上门采血。这种服务确确实实能够给被照护的老人带来福祉，并且极大地减轻照护者的负担。”

谈及衰老与疾病，胡泳认为把“优雅地老去”当成目标是一种误导，因为“优雅”与否不是由个人意志决定的，它取决于身体状况。实际上，老去往往是一个“羞耻”的过程——随着年龄的增长，患上慢性病、绝症的几率会相应提高。“你接受了人生的顺从，承认生命的有限性——很多事情不得不接受他人的帮助，通达地认识到这些，就是优雅地老去。”

数据显示，我国失能老年人约3500万人。随着人口老龄化加剧，建立长期护理保险（简称“长护险”）制度显得尤为迫切。被称为社保“第六险”的长护险旨在为长期失能人员提供基本生活照料或医疗护理服务，自2016年启动试点以来，全国超过1.8亿人参保，累计超过260万人享受待遇，不仅改善了失能人员的生存质量，更减轻了家庭负担。目前，全国多地正加快推进长护险落地。

▲郎至尊的汽车后备箱内装满了医用耗材

▲赶上晚高峰，郎至尊在拥堵的车流中等待。六年来，他穿梭于北京的楼宇之间，行车里程超过40万公里

▲郎至尊和护理站的同事通过网络直播为网友解答居家护理的问题

在工作中见证了生命的脆弱和无常，郎至尊更加珍视眼前。2025年，他把父母接到身边一起生活，“陪伴是对老人最大的慰藉。无论多忙，我都尽量回家吃晚饭。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饭聊天，就是最幸福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