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0月24日，荷兰奈梅亨，一位市民骑车经过安世半导体公司总部所在的高层建筑 图/视觉中国

阿吉翁的警告与中欧技术主权竞争。

本文首发于南方人物周刊

文 / 南方人物周刊特约撰稿 王秀宁

编辑 / 陈雅峰 rwzkcyf@163.com

2025年10月13日，法国经济学家菲利普·阿吉翁凭借“对创新驱动型经济增长的阐释”，与乔尔·莫基尔、彼得·豪伊特一道荣膺2025年度诺贝尔经济学奖。当天，这位新晋诺奖得主在接受媒体采访时，保持了一贯的现实关切，发出振聋发聩的警告：“欧洲不能一直让中美主导技术发展，否则有沦为乞丐的风险。”

阿吉翁发出警告两周前，荷兰政府在9月29日以“治理缺陷”为由强行接管安世半导体，并试图切断对中国工厂的晶圆供应。但很快，中国商务部进行了反击，宣布对中国工厂出口到欧洲的半导体制成品进行管制。安世半导体总部设在荷兰奈梅亨，但仅负责研发设计，晶圆制造在英、德工厂进行，封装和测试由中国工厂负责。2024年，安世中国出产的汽车和手机半导体基础元器件数量超过1000亿颗。所以，当中方宣布出口管制后，包括大众在内的多家欧洲汽车巨头立刻表现出恐慌心理。

11月初，事件开始出现转机，先是中方宣布对符合条件的汽车芯片出口进行豁免，随后荷兰政府经济大臣卡雷曼斯也表示“中国工厂供应欧洲和其他地区的芯片将在未来几天送达客户”。看起来，安世半导体风波得到了初步平息。不过，明眼人都明白，与其说中荷之间重新达成了合作，不如说双方拉开了技术主权争夺的帷幕。

荷兰政府接管安世半导体，起因是对美国商务部早前发布的“50%规则”的忌惮，该规则对列入实体清单的企业持股超50%的子公司追加出口管制。由于安世半导体的母公司闻泰科技来自中国，在2024年就被纳入了制裁名单，所以荷兰担心这样一家根植于本国的半导体公司因为中美利益冲突而导致企业动荡，造成本土就业和税收流失。

深层次原因在于，欧洲在半导体、新能源、光伏——更不用说人工智能——这样的领域，已经明显感受到来自中国的挤压。一方面是美国在制裁政策上的咄咄逼人，另一方面是中国在产业竞争上的步步紧逼，欧洲成了中美科技发展挤压下的“夹心饼”，面临技术主权流失的重大危机。

早在2020年，德国著名专利机构EconSight就联合贝塔斯曼基金会发布报告，描绘了一幅清晰可见的全球技术竞争的动态图景：美国一马当先，中国迅速追赶，欧洲陷入被动。报告统计了人工智能、5G、量子计算等58项关键技术项的世界级专利，其中，中国在42个领域进入世界级专利数量前三。为此，该机构首次警告，欧洲在数字技术领域存在明显短板和行动迟缓。

2023年，双方又发布了一份名为《全球人工智能创新竞争》报告，正式确认全球科技创新的中心已从过去的美欧亚多极，向中美两强并立的格局加速演进。报告再次发出警告，欧洲在AI专利竞赛中明显落后，其中科研实力最强的德国，在全球顶级AI专利中的份额仅为4.4%，而在同口径数据下，中国占比高达29.2%，美国超过了40%。

造成这一数据分布的原因，在于欧洲继续依靠大学或汽车企业在AI研究的版图中扮演主力军，而中美各自都有多个数字科技巨头（如谷歌、微软、腾讯、阿里）居于AI创新的主导地位。这一点，从《2024年欧盟工业研发投资记分牌》的排名便可见一斑。在全球研发投入前20强企业中，中美都以数字科技公司为主，欧洲则清一色属于传统汽车企业。

无论大学还是车企，在与中美大型科技企业竞争时，都面临资金、数据和场景的劣势。可以预见，若欧洲长期缺乏具有全球影响力的AI平台和巨头企业，便很难扭转目前的颓势，而这也将不可避免地危及整个欧洲工业基础的未来竞争力。

阿吉翁对此批评道，“欧洲的研发投资过度集中在成熟的中等科技行业，而非高增长的高科技行业，如软件、计算机服务、生物技术和制药。” 阿吉翁以研究“创造性破坏”而闻名，他主张颠覆性、破坏性创新是现代经济增长的源泉，而企业家在其中扮演着关键角色。1990年代以来的欧洲，顶尖企业家的缺失造成了一流企业的消失。对比之下，欧洲虽然有一流的高等院校，但它们只擅长基础理论的探索，无法在颠覆性科技领域获得突破，更代替不了企业家的关键职能。

▲2025年8月26日，在德国汉堡的安世半导体的制造工厂内，一名员工正在查看晶圆 图/视觉中国

“隐形冠军”概念的提出者赫尔曼•西蒙在2019年表示，中国正涌现出大量“隐形冠军”，尤其是在先进制造和数字技术领域。彼时，西蒙认为中国隐形冠军的数量已经超过300家，5年内增长了3倍，势必将成为德国最强劲的竞争对手。

4年以后，西蒙的预言精准落地。不论其他，在欧洲占据霸主地位的汽车零部件行业，中国也有15家企业入围百强榜，且企业利润率高于欧洲同行。另据中国工信部统计，截至2024年年底，中国已累计培育专精特新中小企业超14万家、“小巨人”企业1.46万家、单项冠军企业1500多家。与此同时，从2021年以来，德国制造业企业的破产数量却增长了80%以上，中德“隐形冠军”的竞争天平，开始明显倒向中国。

本次安世半导体风波中，中国工厂之所以敢于跟安世荷兰总部主动切割，一个重要原因就在于中国拥有完整的产业链。以晶圆制造为例，缺乏了英德工厂供货，中芯国际、华虹半导体等企业就能补上。而在上游的研发和专利环节，仅以功率半导体领域的专利为例，中国的占比从2010年的15%跃升至2023年的38%，而欧洲则从40%下降到了30%。换言之，在半导体知识产权领域，中欧之间已经不分伯仲。并且中国的增速更快，其目标是包圆半导体自上而下的整个产业链。

具体对一家企业而言，要在短期内完成这样的切割和转型，其过程注定是极其痛苦的。整个中国的半导体行业，已经饱受低利润和地缘摩擦的冲击，理应得到更好的呵护。中国商务部的一进一退，可以理解为对企业和产业链的保护。但在保护的背后，中欧双方已经没有退路，必须尽快重构各自的产业链。从这一视角出发，阿吉翁对欧洲的警告，同样适用于中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