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裁员潮下的职场趋势:岗位被湮灭与人才争夺战 | 维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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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加州,Meta公司总部 图/视觉中国

没有人能被永久保障,也没有岗位是绝对安全的。

本文首发于南方人物周刊

文 / 南方人物周刊特约撰稿 胡逸

编辑 /  陈雅峰 rwzkcyf@163.com

“我把客服从9000人减到5000人。”美国Salesforce(赛富时公司,主营业务为客户关系管理软件服务)首席执行官马克·贝尼奥夫(Marc Benioff)的这句话,是2025年硅谷裁员潮最真实的注脚。AI引发的裁员,已不再是零星震荡,而是一场蔓延全行业的结构性地震。

根据独立裁员追踪机构Layoffs.fyi的数据,截至2025年7月,全球科技公司今年裁员已超8万人。脸书母公司Meta削减硬件部门Reality Labs和AI基础设施团队;Salesforce缩减客服部门,将标准化流程交由AI接手;谷歌云裁撤设计岗并开启自愿离职通道,全力转向AI产品线。科技巨头的裁员节奏虽各异,但逻辑高度一致:以人工智能为刀,重塑组织结构;以成本为标尺,重估人力价值。

然而,在一轮轮“裁员通知”刷屏的同时,另一股逆向力量正在悄然抬头。在那些被裁员消息占据头条的公司,AI相关岗位却仍在快速扩招:据报Meta为顶尖 AI研究人员开出高达1亿美元以上的签约奖金;谷歌则直接斥资约24亿美元引进AI编码初创公司关键团队,显然这不是购买技术,而是在抢“人”。Salesforce虽不断收缩传统客服岗,却明确表示将大幅招聘提示词工程师和AI产品经理。同一个公司内部,一手裁撤传统岗位,一手高价争抢AI人才。这种看似矛盾的现象,正在勾勒出一条冷峻而清晰的“K型就业曲线”。

在曲线下行的一端,是被AI快速重塑的冗余岗位——客服、内容审核、基础设计、项目协调等职位正在快速下沉。根据领英(LinkedIn)的统计,2025年AI相关岗位招聘量同比增长超过60%,而大量与AI协同度不高的岗位则在缩减。AI不是在“替代所有人”,而是在重新回答两个问题:什么样的工作值得留下?什么样的能力还有未来?

在这场重估中,传统白领中产正在成为下行曲线的主力军。他们曾是硅谷的中坚力量:产品经理、运营、市场、公关、人力资源……熟悉流程,擅长协作,长于写邮件、开会、统筹资源,却难以被量化为“技术生产力”。据美国劳工统计局的数据,2024年以来,美国科技行业的中层岗位裁撤比例高达27%,远高于工程师与研发岗位的11%。AI最先取代的,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体力劳动,而是这些依赖经验判断和中等认知的“灰领岗位”。

与此同时,另一端的曲线却在迅速上扬。AI驱动的职位数量持续攀升,机器学习工程师、模型训练专家、数据治理架构师、AI产品总监等,正成为科技公司的重点招募对象。Meta今年新增八百多个AI岗位,微软宣布未来两年投入约25亿美元扩充AI研发团队,OpenAI在旧金山的招聘预算同比增加近七成。这些岗位不仅没有受到裁员影响,反而因AI的加速渗透而被重新定价,年薪百万美元级别的算法专家并非个例。

同一个行业内部,出现了罕见的“高温与寒潮并存”:一边是办公区被清空、工牌被收回,另一边是猎头在深夜不停打电话,争抢懂模型、会部署的那一小撮人。AI正在改变的,不只是岗位数量,更是劳动价值在不同人之间的分布方式。技术成为新的身份标识,能否与AI协同,正在决定一个人被需求的程度。在这个背景下,就业市场不再是“被替代”与“保饭碗”的二元对抗,而更像是一次“职业结构的断裂式升级”。岗位划分、技能评价、薪资体系都在重写。AI推动的不只是效率革命,更是供需逻辑的深度重构。类似的隐忧,并不只存在于硅谷。在中国的一线互联网公司里,传统中层、支持性岗位面临的压力同样在上升,只是尚未被完整统计和命名。

这种分化正在逼迫教育体系和职业培训体系同步重构。学校与企业培训的传统逻辑,即“先学习,再应用”,正在被AI颠覆。学习变成一个持续迭代的过程,职业安全感正在向那些能够快速掌握新工具、理解算法逻辑的人群倾斜。根据麦肯锡2025年《全球技能转型报告》,未来十年,全球约有三分之一的岗位需要重新培训,AI和数据分析类技能的需求增速超过70%。

各国的教育体系已经开始响应。美国多所大学新增“生成式AI管理”“人机协同设计”等跨学科课程;中国的部分理工科高校启动AI辅助科研训练项目;欧洲职业教育机构推出针对数据治理和AI伦理的短期课程。AI不再是计算机系的“专业课题”,而是所有行业的“基础语言”。教育和培训系统的迟滞,只是这场分化中的一环。更直接感受到冲击的,是企业和个体。

对于企业而言,AI裁员潮既是削减成本的手段,也是重塑组织的契机。真正的问题在于,企业在淘汰低效岗位的同时,是否也在为员工提供向新能力迁移的通道?如果所谓的“瘦身”只是去掉成本脂肪,而没有增长新的肌肉,这场重组最终可能只是一场短暂的自救。

对个体来说,不确定性可能是AI时代的基本面。没有人能被永久保障,也没有岗位是绝对安全的。唯一的护城河是持续学习和与技术共生的能力。AI不会让所有人失业,但它会改变谁被需要、谁被取代的顺序。

值得注意的是,这种“K型分化”并不只是短期的转型阵痛,而可能是一种长期形态。它会重塑未来二十年的人力资本格局,甚至改变社会阶层的再生产路径。这场变革像一面镜子,它映照的不仅是产业结构的重组,更是人类劳动意义的再定义。在智能时代,真正的考验不是如何抵御技术,而是如何主动理解技术,找到自己与AI协同的位置:既不过度恐惧“被替代”,也不盲目迷信“技术万能”,为自己建立一套清晰的知识图谱和能力锚点。

AI时代不是没有工作的时代,而是一个重新定义“什么值得工作”的时代。我们正站在那道“K型曲线”的分岔口,每一次选择学习什么、如何工作、与谁协同,本质上都是在悄悄绘制自己的坐标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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