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于潮州市美术馆的潮汕侨批书法展余韵未散，清晖楼侨批文化馆的侨批题跋精品展便接踵而至。前者以书法艺术鉴赏为视角，后者侧重精神内核剖析，两者恰好构成侨批这一特殊历史信物的多维价值——既有刻印、书法、画作等艺术欣赏价值，又兼家风、亲情、乡情等精神文明内涵。

国学大师饶宗颐曾评价故乡潮州侨批“媲美徽学”——徽州留下有特殊价值的契据、契约，而潮州可与之媲美的是侨批。

三江入海，一纸还乡。侨批不仅记录了潮州人民下南洋艰苦谋生的奋斗史，更是潮人爱国爱乡、重信守诺的真实见证。寻觅故纸堆中的赤子乡情，无论走多远，潮州，永远是他们生命的原点坐标。

远隔重洋 心系故土

在第二十三届国际潮团联谊年会召开之际，“三江出海 潮侨丹心”侨批题跋精品展如期而至，展出香港著名学者、书法家梁基永的60余件侨批题跋精品。展品包括南洋华侨捐款捐物支援抗战、爱国爱家、砥砺拼搏精神等珍贵侨批，字字句句，皆藏家国大义。

清晖楼侨批文化馆馆长许广桐坦言，在他收集侨批的十余年间，记录华侨爱国情怀的批件尤为难得，每一件都历经岁月沉淀，十分珍贵。

此次展览的开篇之作，是1937年新加坡潮侨陈集轩寄往潮安东凤家中的书信。信中他向母亲讲述抗日战争爆发后，新加坡侨胞爱国热情高涨以及系列行动：“自中日战争之事发生后，叻地侨胞非常热心捐银及旧衣外，另再抵制日货！”

许广桐认为，其时华侨占新加坡人口七成有余，可以想象他们面对侵略者的暴行，也是同仇敌忾。“这封简短的信，反映了中日战争爆发后，海外侨胞支援国内抗日的热情，以及对日本侵略者的痛恨。”正如梁基永为此侨批所题跋：莫道侨胞居异域，家山血火总萦牵。

泰国潮侨郑阿莲致信双亲时，同样将家国牵挂藏于字里行间：“迩闻国内多事，x（日本）军侵凌，闻之心痛！但愿吉保佑，国土平安，使人民免涂炭之苦也。”寥寥数语，尽是海外游子对故土的担忧与期盼。

家情乡愁 念兹在兹

潮州人将书信称作“批”，侨批往往是“银信合一”的特殊载体。饶宗颐在《潮州志》中记载：“往时出洋侨民大都知识薄弱，不谙文义，其每月一次或数月一次汇寄家属之款，潮人仰赖此款为生者几占全人口之四五。”

“番畔钱银唐山福”。海外潮侨把故乡称作唐山，他们为生计所迫，不得不“过番”谋生，纵使远隔重洋，仍心系亲人冷暖饱饥。

侨批中，有行情困苦、收入不佳，但在年关将近时仍给儿子寄去“金圆券贰仟元”的父亲；也有在海外遭遇火灾，“厝屋财产付之一炬”仍不忘给岳父母寄钱的女婿。一笔笔省吃俭用攒下的血汗钱，连同字字牵挂的家书，漂洋过海寄回家乡，接济的不仅是家用，更是游子在外打拼最踏实的精神慰藉。

接济亲眷的并非只有功成名就的侨领，相较于他们动辄数十、数百万元寄回家乡，更多的是仅有“叁元”“伍元”“壹拾元”都要寄回家乡的普通侨胞。这些钱款微薄却厚重，承载着对家人沉甸甸的思念，也为他们带来了生活的希望。

潮州市书法家协会名誉主席李炎通认为，侨批体现了潮州游子虽经历背井离乡的辛酸苦难，却始终诚守着经济赡亲、报效桑梓的诺言，由此见证了侨胞仁爱孝悌的精神特质和浓厚的家国情怀。

侨批也非尽是生活之沉重，家长里短的温情才是生活的真实面貌。家书里，有日常趣事——“吾爱妹的信写来明白，不用改。爱妹进步甚速，兄真欢喜”；有家常是非——“阿妗被吾母失辱，此是吾母不是，请阿妗看俺夫妻情面，叫伊原谅，勿记论就是”；亦有夫妻情深——“吾母时欲寻事，骂吾的心爱的爱妹，此也是吾母不是。但他是你心爱的爱人之母亲，须看着阿兄情面，勿去记论”。

闲言絮语也好，深沉寄托也罢，远方的悲欢通过一纸信笺尽诉与亲人，这便是潮人血脉远隔山海延绵不断的纽带。

家风传续 薪火不熄

“家慈亲大人玉展：久违慈颜，时切驰思……”“祖慈大人跪禀……”展开侨批，开篇敬语满是孝亲之情。这种孝亲敬长的礼仪与情感，几乎贯穿所有侨批，既是传统美德的生动注脚，亦是游子思亲的真情流露。

一纸侨批，不仅是亲情的纽带，更是家风传承的载体。敦亲睦邻的处世之道、品学兼优的隔代期许，皆在笔墨间薪火相传。

一封长兄致胞弟的家书，尽显严厉与慈爱。信中写道，弟弟来书提出欲下暹罗，兄长再三劝诫异域生存之艰辛，且劝弟不能丢下幼子，应在家训养以继宗支。书信前言虽言辞严厉，但最后仍难掩慈爱之心，对弟弟软下心来：“若决心下暹，切要将三小儿与我带来，以免在家流浪失靠。”独自下南洋谋生、扛起家庭重担，这份担当与责任，正是潮人精神的缩影。

即使是能够从新加坡寄一笔巨款回家乡的华侨黄益昌，也始终将子女教育放在心上。他在信中叮嘱双亲：“少儿在家至切留心教养，勿使放荡成性而失教育！至为至盼。”连儿子学期考试名次、班级人数都要一一询问，严父形象跃然纸上。而严厉之余，一句“肖影可从速寄来”，又将对儿子的思念与疼爱展露无遗。

家书精神内涵的传承也在当下进行。此次“尺素寻踪——潮汕侨批书法展”除了邀请来自全国20个省份的书法名家题跋，也展出青少年书写侨批原文的作品，银信遗珍与翰墨新声同堂辉映。青少年通过临摹侨批原文，在书写中学习先辈的家国情怀，传承传统美德和潮人精神。

故事

东兴汇路：封锁中开辟侨汇生命线

在“三江出海 潮侨丹心”侨批题跋精品展第二幅侨批上，梁基永题跋：血泪汇成东兴路，银批暗渡济神州。“暗渡”二字，揭示了这条侨汇生命线形成的历史背景。

1941年12月，太平洋战争爆发，东南亚一带相继沦陷，广东、福建等地与东南亚的海上侨汇线路中断，连接海外华侨华人和国内侨眷的侨批业陷入停顿。这也意味着，无数归侨、侨眷赖以生存的经济“生命线”无法运作，断了一大经济来源。

1942年，旅居越南、柬埔寨的侨批业者陈植芳冒死深入中泰、中越边境进行实地考察，终于在广西边镇东兴找到了突破口，打通了一条疏通侨批邮路的跨国秘密金融生命线——东兴汇路。

东兴汇路从越南芒街过场，中国东兴是汇路的枢纽，拥有侨批交接点数十个，来自东南亚的侨批经东兴转往广西、广东、福建等地，东兴汇路是当时潮汕侨批秘密汇路的总称，其路线不止一条。从1942年至1945年，东兴汇路维系着数百万国内侨眷的生计，每月约有上千万“西贡纸”（当时越南货币）通过这条秘密通道辗转到潮汕以至福建闽南等地，还输送了海外爱国侨胞和对华友好国家支援抗战的大量物资，包括为国民政府提供约40%的侨汇外汇支援抗战。

东兴汇路在将近4年的运作过程中，成为中共中央建立国际统一战线、争取海外抗战资源的重要渠道，将华侨经济支援转化为政治力量。

人物

侨批收藏者许广桐：守护跨越山海的赤子心

在清晖楼艺术馆一层，饶宗颐、詹伯慧、黄永玉等名家墨宝陈列于玻璃橱窗中。

馆主许广桐最初经营五金生意，喜好收藏名家字画。一次偶然，他在旧货市场看到几封泛黄的侨批，不禁被批文的书法吸引，被字里行间的真情所打动，于是开始收藏侨批。不料这一头栽进去，便是十年。

“有些侨批里的故事，读着读着，眼泪会忍不住落下来。”这份感动，或许正源于他内心的情感共鸣。

许广桐家中兄弟十人，家庭经济负担重，幸运的是，家里时有侨批接济。每当夹带着钱、米、面等物资的侨批寄到家里，全家上下喜出望外的氛围，温暖了他的童年。

“那时侨批一到家里来，就意味着有钱有物，邻居都特别羡慕！”物资紧缺的岁月难得有盈余，许广桐还记得，当时看到“番畔”寄来糖果和旧衣服的雀跃心情。送番批阿伯的自行车铃声、父亲收番批的场景，成为他儿时的特殊记忆。

十年前，许广桐在旧货市场偶遇侨批，写批文的大多是有学识的文人，文采斐然，书法俊雅，可谓民间书写中的艺术品。许广桐爱不释手，便把它们买回家收藏。近些年，许广桐收集侨批更多看重批文里的精神内涵。“侨胞们在外打拼，赚的都是血汗钱，但就算只有几块钱，也要寄回家，那时的人真是重情义。”

几年前，汕头侨批文物馆落成，许广桐感慨万千。“惭愧、感恩！”许广桐发现，里面有不少侨批来自潮安。他有感于汕头侨批文物馆把这些侨批保留下来，心想潮州何时也能有侨批馆去留住这段记忆。考察汕头、泉州等地的侨批馆之后，许广桐看到自己收藏了那么多侨批，萌生一念：何不亲手创办一座侨批馆，把这段感人至深的历史传播出去？

2024年3月，许广桐的清晖楼侨批文化馆落成，文化馆藏清末至改革开放后超2000封侨批。除了梳理潮州侨批文化的历史背景、发展阶段、侨批运送流程等资料外，与众不同的是，许广桐在馆内辟出大片墙面，精选富含潮人精神内涵的侨批，将手写批文逐字誊录并附上简释。他说，许多年轻人还不知道侨批是什么，要让更多人铭记这段历史，传承侨批里的潮人精神。

“这种情怀首先要感染自己的孩子，才能感染更多的人。”几年前，许广桐和儿子许泽涛商量，希望他从外地回来，一起经营侨批文化馆。如今，许广桐负责内容，许泽涛负责包装，父子俩开发了多种精品课程研学班，为中小学生讲述侨批的历史。许泽涛还开发了“侨批剧本杀”，让学生们换上旧时服装，沉浸式体验那段充满家国情的岁月。

文/图：南方+记者 刘梓薇（除署名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