滇西北女人的三种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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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本刊记者  大食

她见过、听过的许多女人的经历,都让她感叹:“她是怎么活下来的?”她觉得自己仿佛一朵温室里的花朵,而那些女人像野地里的风滚草,生命力旺盛,埋在土里就能生长。

本文首发于南方人物周刊

文 / 南方人物周刊记者 聂阳欣  发自丽江

编辑 / 陈雅峰  rwzkcyf@163.com

沧城十字街头,一位老太太悄然死去。老太太是谁,怎么死的,阿措不知道,但她的关于沧城的故事就从这里开始。

阿措是“80后”,一名办公室文员,在友人的鼓励下开始写小说。她的家乡是云南永胜县,从小居住在丽江,对两座滇西北小城的记忆构成了她笔下的沧城。她称自己的写作是“发梦一般”,脑海里自然浮现出了故事,“故事是我在写,但选择是书里的人自己在做,自己去遇到各自的机缘。”

这些故事最终汇集成小说《沧城》,充满滇西北神秘粗犷的气质。三名女主人公——被土匪抢上山的伢子、斋姑娘、赶马人,分别代表横断山脉间三种女性的命运。她们挣扎在生与死、爱与痛之间,不知道怎么活下去时,就跟天学,跟万物去学。因而,她们身上又呈现出边地独特的自然观。

▲三川坝秋景 图/受访者提供

坝子里的女人们

滇西北位于青藏高原、云贵高原和横断山脉的过渡地带,地形破碎,山川纵横。群山褶皱间,地势相对平坦的地方叫作坝子,有坝子就有人居住。沧城像阿措的家乡一样,在河谷边的小坝子上,面积小,人口不过万;城里只有两条笔直交叉的主路,城外是田野,田野外是无边的山峦。

沧城在茶马古道的支线上,主要为汉人聚集地,也生活着许多少数民族。阿措在书里形容沧城像一汪山峦中的深潭,“四面的水都往里流淌,东南西北的马帮都往这里来,东西南北的赶马人都讲不同的话。”沧城成为各地文化和货物的中转站,既有中原的儒家文化,也有多民族交融下形成的乡野民俗。书里的伢子、斋姑娘和女赶马,在阿措的生活中有许多个原型,有些人她亲眼见过,有些人活在长辈们的故事里。

战乱时滇西北的山间多土匪,冬天没了粮食,就下山劫掠,除了抢食物,也抢人。阿措幼时的小保姆,她妈妈就曾被土匪抢上山,扛过了忍饥挨饿、备受虐待的日子,解放后被救出来,重新习惯山下的生活,结婚生育。阿措在她的胳膊上看到过粗糙的刺青,是她曾经的印记。

▲过去用于抵抗土匪的碉楼  图/受访者提供

斋姑娘是过去永胜县三川地区一类特殊的女性群体。她们不结婚,终身留在家里,承担着照顾弟妹、抚养侄辈的职责,年老后由侄辈赡养。在阿措的印象中,斋姑娘绝大部分不是自愿成为斋姑娘的。穷人家孩子多了养不活,年纪最大的姑娘留在家里做劳动力,便成了斋姑娘。为了尊重斋姑娘为家庭做出的牺牲,人们不把她当作女人,而是当男人对待。阿措被带去做客时,听过别人叮嘱,“见到斋大娘,不要喊奶奶,喊爷爷。”

等阿措长大,已经没有她认识的斋姑娘活着了。父母偶尔议论起曾经一个大院里住的、道德品行皆是榜样的斋姑娘,阿措记不得,父母就告诉她,“你小时候,她很疼你。”阿措与那名斋姑娘就被这句话联系在了一起。

赶马人就更多了,滇西北多山道,许多物资仰赖茶马古道运送往来。滇西北的马个头矮,不似寻常的高头大马,重心低,走起山路来更稳,也不易被树枝绊到。阿措小时候,城中常有牵着马走街串巷的赶马人,“在以前,马帮几乎是穷人发家致富仅有的一条路。”

阿措格外关注滇西北女人们的命运,尽管她出生于一个幸福的家庭,从小到大活得很顺,但她见过、听过的许多女人的经历,都让她感叹:“她是怎么活下来的?”她觉得自己仿佛一朵温室里的花朵,而那些女人像野地里的风滚草,生命力旺盛,埋在土里就能生长。

阿措开始想象——一个被抓到山上的女孩要怎么活下去?那么多被迫成为斋姑娘的女人中,会不会有一个是自愿的?她为什么自愿?在充斥男性审美的马帮里,有没有一个心中装着自由天地的女赶马人?

▲现在的女赶马人 图/受访者提供

见缝插针地活

阿措在小说里多次写到天意。水仙的父亲邱大夫把药铺开在观音菁,说救人讲究缘分,今天出去有没有药,是毒药还是良药,能不能采回来,都是天意。水仙一家进土匪时,水仙问,“天意是不是要我们死?”邱大夫不认。土匪找出水仙家的酒喝,喝到草乌酒(含乌头类生物碱,有毒,需遵医嘱指导使用)时,12岁的水仙大声阻止,喊完又哭着问,“我是不是坏了事了?”邱大夫说,“没得事,这是天意了。”

后来在山上,邱大夫饱受折磨,临死之际又对水仙说,“你喊了,你救了他们的命,他们就不会杀你,这也是天意,天意也要你活。”于是,水仙学着打鹰山里的万物,见缝插针地活,活着好像也没那么难了。“你没见那漫山遍野的兔子麂子呢,它们生来就是被吃的,也不耕种,也不收获,不也活得漫山遍野?”

水仙在打鹰山的日子艰难,吃不饱,没有衣服穿,要放牧,要被当作性奴。但阿措没有花太多笔墨去写她的痛苦,而是写水仙开始像鸟雀一样去欣赏打鹰山的日升日落;写她先是采五颜六色的野果子,再一轮一轮地找菌子,再捡野板栗和野核桃;然后迎来大雪封山的冬天。

水仙抓住了“天意”的一丝安慰,努力地往下活。在阿措看来,天意是人意的借口,先有人的意,才有天意,水仙是自己选择要活着。“我不太想去描述苦难,因为我是要写她怎么活。苦难并不能让人活下来,反而是苦难以外,自己见缝插针找的轻盈的东西能让你活下来。”

斋姑娘一辈子吃斋念佛,靠打糕粑粑拉扯大弟弟妹妹和侄子侄女。年轻时面对苦苦追求她的小皮匠,她没有动心;解放后有人劝她还俗成家,她也没有动心。被别人当成是封建礼教思想的奴隶,斋姑娘不在意,反而在心里暗自庆幸,没被人发现她的私心。

她选择成为斋姑娘是不想走母亲的老路,“妈妈不是在怀孕,就是在生产。等终于停歇下来的时候,她已经像一头发了瘟病的牲畜,呼哧呼哧,躺在铺上只晓得喘,下体拖出一大摊暗红的内脏。”在那个年代的滇西北,一个女性想要逃避生育的命运,有且只有这么一条路。于是,她心甘情愿地遵从斋姑娘的规则。

斋姑娘主动断绝了七情六欲,过着忙碌而平淡的、没有多少乐趣的生活。她要接受这样的生活,她相信人活一趟不过是一场等待。人生中遇到的所有人,都是偶然遇到,彼此帮衬一段,人家命定的事做完了,就先走。“自己的事情没有做完,那就继续做,反正来都来了,也就来这一趟。”

阿措的人生观更接近于水仙,见缝插针地要往下活,想尽办法使自己愉快起来。“人最终能够拥有的东西就是我曾经度过的一段时间,人要有一点开心的盼头才会想活下来。” 她写水仙的生存状态,也是在写自己和身边的朋友们。她认为见缝插针地活着是一种常态,只是不同时代、不同地域的人面临的困境不一样。

“现在,我们是不愁衣食,但大家活得不艰难吗?我们多怕出错啊,一步错路都不敢走,一点儿导致未来生活失控的选择都不敢做。看上去有很多选择,实际上其他有风险的选择不能选,也就只有唯一的选择。”

▲赶马路上的风雨桥 图/受访者提供

山永远不会背叛你

在山上时,水仙向动物们学习怎么活下去。她跟着鸟雀和山鼠采浆果,跟着羊辨认根茎和菌子,跟着野兽的粪便和脚印找泉水,跟着狗和熊用冰雪搓洗身体。“冰雪刚搓时冷,搓完了身体却会迅速地暖和起来。”

水仙非得把自己想象成动物,无所谓尊严和羞耻心,才能若无其事地活下去。她被土匪强暴后,赤裸着身体走进旷野,任凭雨水浇在身上。“她每走一步,觉得原来的自己被冻成冰,再走一步,便又从冰里破出一个魂灵。”最后,雨水洗净了她身体里的汗臭、烟臭、羊膻臭,成为一个重生了一千万遍的新魂灵,跟整座山长在了一起。如梦似幻之间,水仙甚至能听懂鸟兽的言语,见到埋葬在山里的魂灵。

阿措小时候住在丽江城里的狮子山上,山里有大片古柏、刺桐、桉树、核桃树,一年到头都可以在山里捡东西。“自然的产物天生地养地出现在这片土地上,此时此地你看到了,不管是让你饱腹,还是医治你的病,能帮到你,就是一种缘分。”她也养过一只小白羊,带着羊一起去采菌子,羊懂得捡没有毒的菌子吃。阿措觉得,当人跟自然离得近时,会发展出来另外一种感情,这种感情甚至比人与人之间的感情还要稳固。

见到阿措的那天,她正打算摘自家门口种植的石榴,拿了网兜出门才发现果子几乎被路人摘完了,只剩下两三个长在高处的。她摘下来招待我们,惋惜地说:“自己尝尝都不够,不然要给鸟留几个。”院子里还有一株芭蕉树,阿措焦虑的时候会抱住它的枝干。朋友来家做客,她也会分享这个仪式。芭蕉树果实成熟后,会砍掉老茎,重新生出嫩茎,枝干的触感清凉光滑。“你把耳朵贴在枝干上听,还会听见咯吱咯吱的声音。”阿措猜想,那也许是芭蕉树生长的声音。

▲阿措在丽江,远处是玉龙雪山  图/本刊记者 大食

生活在丽江,四季的时序被自然风物安排得明明白白。“春天等樱花大道的樱花开放,玉峰寺万朵山茶花开,夏天等着去采菌子,去(高山)水库看大报春和鸢尾花,秋天等果子成熟。”每天有每天的盼望。阿措说,丽江建造房子,习惯性地在朝着玉龙雪山的方向留一扇窗户。“雪山下过雪、雨过天晴的那天早上,雪线很低,阳光照在上面特别漂亮。丽江人的朋友圈就刷屏了,大家莫名其妙地认为今天是个好日子。”

以前有人问阿措,“雪山在你心中是什么?”阿措给不出明确的答案。她觉得,任何人与人之间的关系都不能用来形容人与自然的关系。“人与人的关系带有情绪和喜恶,但山就是山,它就像一个盾牌,像一种退路。当你在人与人的关系里失望的时候,山永远不会背叛你,它是一种恒定的存在。”

《沧城》的尾声,叙述者“我”在异乡的大城市里奔忙,感受到无边荒凉:“这里的太阳与沧城是如此不一样,这么凉,却像一个黄澄澄的鸡蛋黄,天边是被雾霾氤着的模模糊糊的高楼和烟囱。”现实中,阿措在北方工作一年,带着一身病回家休养。她觉得自己像“森林里的菌子”,离开故土便会“死掉”。

没有目的的故事

阿措对于写故事没有执念,以前朋友劝她写,她总是拒绝,“可能是因为我胆怯和自卑,不相信自己写得出来,就算写出来了,也不相信会有人看。”真动笔写的时候,她没有框架、没有规划,故事自动浮现出来。

阿措打小就听着故事长大,滇西北充满了民间故事,已经深深融入日常话语之中。几十年前,文笔山下是一大片农田,农田附近有两个泉眼。当地人传说这是龙神的两只眼睛,一只“死眼”,一只“活眼”。“活眼”看起来浅,从井口往下看,还能看见井底的淤泥,可是酒瓶落进去,会在水底不停地转圈,牛失足跌下去,再也没能捞回来。当地人又传,龙神的眼睛是不能冒犯的。阿措和表哥去泉眼玩,表哥拿了玩具枪往“活眼”里射击,回程他们就在文笔海岸边被风吹起的浪淋湿了。阿措父亲说,“看,跟你们说了不要得罪龙神。”

滇西北生活着白族、彝族、纳西族等少数民族,阿措小时候居住的城区以纳西族人为主,自然地接触到纳西族神话。这个至今人口大约30万的民族有着丰富、饱满的神话故事,甚至形成了三大神话体系。采访时,阿措望着远方的玉龙雪山,讲起玉龙第三国的传说:“纳西族有殉情的风俗,他们相信殉情的人死后会从云杉坪进入玉龙第三国,那是可以摆脱世间烦恼的乐园。”

▲玉龙雪山蓝月谷,两对新人在拍摄婚纱照  图/本刊记者  大食

在家乡永胜街头,阿措也常常看到聚在一起讲家长里短的老人家。她能把她们的神态学得活灵活现,“她们坐在家门口草墩上,抱着腿前后摇晃,说:天啊,我跟你讲,那个谁家的小儿子啊,你知道他在外面干什么吗?旁边没有别人,但她们要用悄悄话说,说着说着声量又大了,显示她们没有讲不可告人的内容。”

有了女儿后,阿措陪女儿看故事书,发现现在的故事总带着目的,无论是总结一个意义,还是培养一种审美,再没有她小时候听故事的单纯。“以前我家门口有一棵古柏,树顶枝干分叉,有一边形状像一只凤凰,大人就说那棵树曾经落了只凤凰,被雷劈在那棵树上了。这个故事没有任何后续,但它让我记住了这棵树,记住了我小时候住的环境,它成为固化我人生的一种方式。”这些没有目的的故事都成为了阿措写作的素材。

小说出版后,有读者问阿措,沧城的故事到底想告诉大家什么?为什么没有给书里人物的困境提供解法?阿措说:“我自己都没活明白,没有解决方案,我就是跟你唠个八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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