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恩·安德森（1955-2025），瑞典，演员、音乐人

那个不想当美少年的人跟这个世界说再见了。

本文首发于南方人物周刊

文、图 / 南方人物周刊特约撰稿 DLL

编辑 / 杨静茹 rwzkhouchuang@126.com

作家托马斯·曼在小说《死于威尼斯》里写过一个在文学史上出名俊美的少年。他有柔顺地卷曲成一团团的蜜色头发，太阳照在脊椎的汗毛上，呈现出金黄色。他是塔奇奥，作家阿申巴赫爱上、跟随的波兰男孩。

伯恩·安德森出现在1971年上映的电影《魂断威尼斯》中，一头金色卷发，一张英俊得惊人的窄脸，穿着纯洁的水手衫，俨然是书里的塔奇奥。在暗夜里，两排低矮的路灯中的沙路上，塔奇奥和家人在行走，阿申巴赫与他擦肩而过。塔奇奥礼貌地一笑，眼皮低垂，阿申巴赫呆了，眼睛仿佛黏在了他身上。

为了找到塔奇奥，大导演维斯康蒂从东欧选角到北欧，让金发男孩们走来走去，微笑，说谢谢，离开。直到15岁的安德森出现。维斯康蒂被这个瘦削的高个男孩吸引，第一次让演员在试镜时把上衣脱掉，安德森害羞地笑笑，但照做了。选角导演玛格丽特·克朗兹回忆，她当时明显感觉到维斯康蒂兴奋了起来。

纪录短片《寻找塔奇奥》里，旁白宣布，现在他是塔奇奥了。在这部关于对美的追求和自我毁灭的电影里，塔奇奥优雅地摆弄肢体，稍带忧郁地沉思。维斯康蒂镜头里华贵的背景只能衬得他更高贵。他是阿申巴赫与维斯康蒂戏内戏外双重凝视下的静物，无辜而美丽。

意淫在艺术中是合法的，但在镜头之外，未成年、被物化、没有父母保护，安德森的青春期无疑是悲剧性的。他长着贵族的面孔，拥有不幸的童年（生父抛弃了他们，母亲在他10岁时自杀），外婆希望他成为明星，带他到处试镜。在《魂断威尼斯》之前，他无甚名气，但在此之后，塔奇奥的标签困住了他的发展。他饱受骚扰。

《魂断威尼斯》上映50年后，跟拍五年完成的纪录片《世界第一美少年》（2021）让伯恩·安德森的人生再度被大范围讨论。安德森表示，当年的电影毁了自己的人生。

在安德森眼里，维斯康蒂是文化上的掠食者，为了作品可以牺牲任何人、物。阿申巴赫的扮演者德克·博加德在回忆录中写道，维斯康蒂要求安德森不能晒太阳、踢足球、游泳，总之不能做任何给他带来乐趣的事情。

如果能对维斯康蒂再说一句话，安德森会说：去你妈的。纪录片导演佩特里说，安德森这一次终于将人生故事的讲述权抓回了自己手里。

1971年，安德森两次到访日本。他拍了广告，录制了两首单曲，又成为了日本美少年漫画（日后流行的耽美漫画的前身）作者们的缪斯。他短暂地在巴黎居住，衣食无忧，周围围着一些中年男人。这段经历他不愿多提。

他回到斯德哥尔摩，当钢琴教师，在剧院里演小角色。他尽量做回一个普通人。他和一个叫苏珊娜·罗曼的诗人结婚，有了一双儿女。儿子意外夭折，夫妻分道扬镳。1992年的一天，他觉得自己解决了所有心魔问题。

不同年纪的安德森的照片流出，他穿着牛仔裤，抱着女儿滑雪橇；他在屋外弹吉他，身旁放着一杯红酒；他白发飞扬，戴着墨镜，穿着油蜡皮大衣，不望向镜头。他是一个没有名气的乐队乐手。在恐怖片《仲夏夜惊魂》（2019）中，他饰演一个脸被锤子砸烂的老头子。

2025年10月25日，70岁的他告别了这个世界。在更早之前，那个不想当美少年的人就跟这个世界说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