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志在无疆处,自将热忱酿作春
文/刘泽寰
刘泽寰 中山大学生物化学与分子生物学博士,现任暨南大学研究员、博士生导师、生命与健康工程研究院副院长、生物质资源能源研究所所长等,曾获新世纪优秀人才、广东省自然科学奖一等奖、中国专利优秀奖等奖项。
我生于一个被墨香浸润的家庭,父亲家历代执卷授业,母亲家历代悬壶济世,所以我从小就在书和中医器具堆里长大,养成了爱看书、好动手的习惯。
一岁多的时候,正值20世纪70年代中叶,人们的生活条件还很艰苦。父母托乡邻捎来几只鸡,不舍得吃,专门留着下蛋给我补充营养。我每天最喜欢的事情就是钻到鸡舍里,寻找那些带着余温和草屑的鸡蛋,那是我最早触摸的生命信物,在我心里埋下了一颗名为“生物”的种子。
七岁背起书包时,这颗种子已破土抽芽。土壤里的蚯蚓、草丛中的蚂蚱都成了我的“实验对象”。那个时代还没有互联网,为了更好地了解它们,我只能利用周末去图书馆或逛新华书店,到处查阅相关的知识。零花钱不够买书时,我就躲在书店里看,有时看得入神,连饭点都忘了,摸着“咕咕”叫的肚子,心里却涨满了对世界的惊奇。
随着日渐增长的生物知识,我的胆子也越来越大。有一次,我从野外抓了一条约半米长的蛇回来,偷偷藏在床底下养着。因为父母都怕蛇,我不敢告诉他们。不巧有一天他们打扫卫生,发现床底下有个盒子,打开看居然是一条活蛇,当场被吓得半死。好在父母都是通情达理之人,并没有怪我,反而鼓励我去深入了解和探索相关知识,比如,怎样区分毒蛇和无毒蛇,被蛇咬了该怎么办之类。这也是令我顺利成长为一个学者的重要原因。等我自己有孩子后,我也越发珍惜这种教育方式,鼓励孩子去探索。
中学开始,有了更多的机会和资源去参与生物学学习和活动,我越发投入其中。学校的生物老师也给了我很大的帮助,让我从中学开始就几乎学会了独立从事科研活动。最让我印象深刻的是当我代表中学在科技期刊上发表第一篇论文时,学校专门让我为全体师生作专题学术报告。面对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我双腿打战,紧张得几乎说不出话来。可当说起那些在田野里蹲守的时光、在显微镜前熬红的视野,我的声音竟渐渐平稳了——原来最动人的话语,从来都带着汗水。现在回想起来,我很庆幸能有那样的锻炼机会,因为逻辑和口齿清晰的表达能力非常重要。如今我带研究生,都会锻炼他们在讲台上讲文献、说实验,看着他们从紧张得捏皱讲稿到从容地调控全场,便想起当年那个双腿打战的少年——有些成长,必须克服才能脱胎换骨。
2001年,我从中山大学博士毕业后留校任教,带队去云南独龙江乡做少数民族遗传背景调查。那时的独龙江乡还困在雪山环抱里,没有通公路,我们走的是茶马古道,翻过皑皑雪山才进到独龙江峡谷。谷里几乎与世隔绝,每年只有5—11月才能进出,其他时候因大雪封山无法出入。谷里的世界美丽异常,有最绿的冰川之水,有最蓝的纯净天空,还有最淳朴的民风。但同时条件又非常艰苦,住草棚,睡木板,既缺乏供电,又缺乏粮食和物资。为了能顺利开展调研工作,我们免费帮独龙族人做疾病检验。令我印象深刻的是,我们带去的检测试剂盒,需要恒温水浴等才能实施,但是谷里的条件简陋。没有电加热,我们就用柴火烧水;没有温度计,我们就用体温计替代;没有恒温水浴,我们就用毛巾、毯子裹住盆子自制保温水盆。当最后一管试剂成功显影时,老乡捧着热乎乎的酥油茶来犒劳大家,拉我们围着篝火载歌载舞。那一刻我忽然懂了,为什么我们国家在基础工业都不健全的20世纪60年代就能完成“两弹一星”的奇迹,有时候创造奇迹需要的就是勇气、创新和坚持。
2005年,我带着这份勇于探索的劲头来到暨南大学,建起自己的实验室,创办生命与健康工程研究院。我的目光落在了被忽视的“宝藏”上——地球上每年生长的生物质,比人类消耗的化石能源多几十倍,可大部分都被当作废弃物:秸秆焚烧的烟雾漫过田野,餐厨垃圾在填埋坑里腐烂发臭,畜禽粪便污染着水源。我想,若能让这些“大地的馈赠”循环利用,该多好?可分子生物学的背景与生物质转化的跨学科需求之间,隔着一条不小的鸿沟。我带着团队泡在实验室里,翻遍生物、化工、环境类的典籍,在基因序列与发酵罐之间寻找平衡点。终于,我们用基因编辑技术改造出能“吃”秸秆的微生物,培育出高效合成油脂的工程菌。最让我骄傲的,是我们研发的“噬污酵母”——这些肉眼看不见的小生命,能在餐厨垃圾里“大快朵颐”,将脏臭的残羹转化为香喷喷的油脂、蛋白和乙醇。2020年产业化以来,它们已“吃”掉六万多吨垃圾,产出近万吨生物航油、蛋白饲料和酒精,让曾经的废弃物变成了“宝贝”。
如今,AI正以惊人的速度解析蛋白质结构,科学家们已能用它设计更高效的酶,构建更优化的代谢路径。我知道,生物质转化的新征程才刚刚开始。或许有一天,人类会登上火星,在那颗红色星球上种植作物;但我更确信,脚下的土地永远是我们最坚实的依托——如何让地球的资源循环永续,是刻在每个人骨血里的使命。
生命的奇妙,从不在远方,而在每一次俯身探索的瞬间,在每一代人接过传承的刹那。愿年轻的你们,永远有勇气在逆境里前行,永远愿意为一片落叶、一只昆虫、一粒种子停下脚步——因为所有的答案,都藏在你们的好奇和坚持里。
丨拓展链接
绿色能源
是指对环境友好、碳排放低的能源形式,主要包括可再生能源(如太阳能、风能、水能等)和低排放能源(如核能)。
噬污酵母
科研人员通过对微生物基因进行“精心雕琢”,培育出了一种神奇的工程菌种,其独特的“超能力”能够分解淀粉、蛋白、纤维素等各种有机大分子,然后神奇地“吐出”酒精、生物油脂、单细胞蛋白等宝贝。
常见的餐厨垃圾处理方式
有填埋、焚烧、好氧堆肥、厌氧制沼、用于动物(昆虫)养殖等。如今利用“噬污酵母”产生了新的处理方式——“联合生物加工”。
碳中和
碳中和是指采用减排和碳吸收手段,使二氧化碳等温室气体的排放量与吸收量达到动态平衡,实现相对“零排放”的状态。
丨名家面对面
为什么我们要进行垃圾分类呢?
刘泽寰:因为生活垃圾成分非常复杂,通常含有塑料、废纸、织物、玻璃、陶瓷、金属、餐厨垃圾,以及一些有毒有害物质,如电池、药品、洗涤剂之类的家用化工产品等。如果不进行分类,其中大量能回收利用的部分不但会被浪费,甚至会和不能回收的部分一起形成二次污染。
餐厨垃圾被视为城市中的重要污染源,处理不当会产生什么危害呢?
刘泽寰:餐厨垃圾如果没得到有效利用,不但是资源的损失,还可能造成灾难。如堆放不当,会产生恶臭,污染水源,滋生有害微生物、寄生虫等。如用来填埋,产生的甲烷常年堆积在地下,很容易引起自燃和爆炸;而逃逸出来的甲烷是比二氧化碳更严重的温室气体。如用来焚烧,高盐、高湿、成分复杂的餐厨垃圾不但会降低炉温,还会大幅增加有毒物质的排放,如二𫫇英、酸性气体等。如果被不法分子用来提炼地沟油、饲喂垃圾猪,那就更糟糕了。
应用“噬污酵母”技术处理餐厨垃圾有哪些优势?
刘泽寰:“噬污酵母”最大的优势在于集多种生物功能于一身,可以同时、同步、高效、自主降解餐厨垃圾中的多种成分,比如,把前面提到的淀粉、蛋白、脂肪、纤维素等各种有机大分子还原为单体分子。同时菌体又能利用自身的代谢途径,将这些单体分子作为营养物质重新吸收,合成为各种有用的有机物,如蛋白质、油脂、乙醇、乳酸等,实现分子层面的再生,而不仅仅是表面的改头换面。
来源:《广东第二课堂》(小学)2025年9月刊
编辑:陈土宏 插图:马鲛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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