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借方唐镜这样一个反派主角的救赎之路,叩问人性深处的灰度,也借何淡如、杨秀秀等角色的命运,探讨善行与结果之间的吊诡关系。
☆正是这种文化上的亲近感,让他相信,音乐剧在中国土壤上,完全可以生长出不同于西方的枝干与花朵。
文|南方周末记者 朱圆
发自 香港
责任编辑|李慕琰

▲《大状王》剧照。(受访者供图)
当善恶的因果链断裂,当好人的善行换不来现世回报,我们是否还能坚守内心的善良?音乐剧《大状王》以一场跨越阴阳的救赎之旅,将这个亘古的道德困境赤裸地呈现在观众面前。
当状师方唐镜决意弃恶从善时,等待他的不是救赎,而是更大的牺牲。在最后一桩案件中,他必须用生命换取正义的实现。编剧张飞帆透过这个发生在清代公堂上的故事,向每个观众发出灵魂拷问:如果行善的终点是毁灭,我们为何还要选择善良?
戏中人在善恶边缘挣扎求索,他们的命运交织成一幅关于人性、因果、救赎的复杂图景。而在所有看似荒诞的命运转折背后,那只若隐若现的金蜻蜓始终在黑暗中闪烁着微光。它或许是信念,是希望,是即使看不到回报也依然选择良善的勇气。
这部诞生于香港的作品,在引发道德思辨之外,其内地巡演也掀起了文化差异与市场规律的碰撞与磨合。团队由此直观深刻地感受到两地观众的差异,导演方俊杰发现,内地观众对音乐剧的热情更为炽热,“好ready去大哭大笑”,而香港观众则将观剧视为小众活动之一,态度更为冷静。
卡司文化是另一个显著差异。正如方俊杰所言,即便在香港场次,表演结束后留下来SD(Stage Door,指观众在演员通道口等待,与演员互动)的也大多不是本地观众。香港通常一个卡司演到底,观众对特定演员的执着不强;内地则因明星文化和SD文化的影响,观众对卡司有着明确偏好。
巡演前,《大状王》的宣传与实际卡司排期的落差曾引发热议。从首轮宣传主打“原班人马”,到后续场次新增非原班演员且未在开票前告知,这一调整让部分观众感到失望与不满。当香港经验对接内地市场,《大状王》的巡演历程成为一个值得深思的样本。
面对这些现实挑战,创作团队展现出对艺术与市场关系的清醒认知。“音乐剧是更面向市场的艺术形式。”方俊杰的这句话,道出了他们在香港这个中西文化交汇都市中的生存之道,既要坚守艺术理想,又要在市场的浪潮中找到平衡。
编剧张飞帆直言:“如果艺术没有市场的话,就没办法持续,一直靠政府的补贴是没用的。”他以韩国音乐剧的发展为例,短短二十年间,韩国成为亚洲的百老汇,关键在于形成了健康的市场生态。“现在内地也在发生类似的变化”,在张飞帆看来,SD文化的兴盛,“代表市场的成功”。
《大状王》之后,找张飞帆写音乐剧的内地公司明显增多,但他保持着清醒的创作态度:“最重要是要想清楚你做这个事情的目的。”他反对急功近利的创作心态,“不可以说我请你,你给我写一个跟《大状王》一样的,就是今年开始写明年演的,我们开50场,这不可能的。”
在善恶的迷雾中寻找金蜻蜓
内地音乐剧编导樊冲曾说,《大状王》这个戏不是要说好人做好事有好报,执笔写下这个故事的张飞帆深以为然。一场场伸张正义的公堂戏,暗中却将一个尖锐的问题推至极致:“要是当好人没好报的话,我们要怎么走下去,还当好人吗?”
担任《大状王》作词的岑伟宗,在约老搭档张飞帆写剧本时,最初提了三个要求:清代戏、脱胎于《审死官》但不要类似、以“救赎”为主题。由于是讲救赎,张飞帆选择从坏人方唐镜的视角切入故事。
方唐镜曾是一个为了钱财在诉讼里颠倒黑白的状师,创下80起案子连胜的纪录。经童年溺亡玩伴宋世杰的鬼魂现身提醒,自己做完81件坏事便会魂归幽冥后,他开始走上弃恶从善的道路,为伸冤的底层人民打官司。
“他以前做坏事他有好报,当他准备做好事的时候,他没有,然后还要走到最后的一步。”张飞帆给了方唐镜一个完全称不上大团圆的结局:为了赢下福端康药店官司,挽救孩子们的生命,他牺牲了自己的性命。
在贯穿全剧的配角何淡如身上,这种无力感更为深刻。一首《踏上清源》剖白他的心路历程:“佛法若错乱/问路问生天/却去到西天/不知有谁/命数亦已断……”他为救村民,去找能做药引的金蜻蜓,不料由于方、宋二人落水之事,被诬陷入狱八年,出狱后发现全村都已因疫病丧命,过往的信念与信仰尽数坍塌,最终又因牵扯进福端康药店一案命丧黄泉。
全剧在善恶报应上反复玩味。女主角杨秀秀被迫嫁给患有肺痨的乌蛟腾,在她新婚那晚,乌蛟腾病发,汤药就在离秀秀不远之处,霎时间,秀秀产生了一个念头,压过了救人的善念:他死了,就趁这个机会跑。后来对簿公堂时,观众惊异地发现,乌蛟腾的直接死亡原因是药里有毒,下毒者是一直以来照顾他的大姑姐。吊诡之处浮现了:如果秀秀当初把药给了他,反而成了杀人犯,她的见死不救,却让她摆脱了杀人的罪名。“你做坏事的时候,反而你得救。”张飞帆毫不回避现实的荒谬感。

▲女主角杨秀秀。(受访者供图)
但在戏的末尾,张飞帆还是让众人追寻的金蜻蜓闪现。当日落水孩童的命运纠缠,虽在过程中让好人、无辜的人遭遇灾祸,终究是挽救了更多的人。在张飞帆设想中,这个故事背后是佛与鬼的比赛,鬼要杀人而佛需救人,鬼降下瘟疫,佛指点何淡如,找到金蜻蜓便能拯救人间,何淡如一直以为,没能救村民意味着他没找到金蜻蜓,但最后方唐镜与宋世杰联手在公堂上以生命换取正义,挽救了更多本来可能因毒药而死的孩子,他才发现,原来金蜻蜓早已出现。
“金蜻蜓在戏里边是一种子虚乌有的东西,是佛教里说有的,其实没有人见过,只有方唐镜要抓的那一刻,他见到了。”张飞帆说,“对我来说,世界上有很多很珍贵的东西,都是见不到的。”
在先前与作曲高世章、作词岑伟宗合作的音乐剧《一屋宝贝》里,张飞帆写了一只大凤蝶,隐喻生命轮回。这次,在蝴蝶之后,他想了另外一个意向出来,就是蜻蜓。虽然这是一个重要符号,张飞帆却极少在采访中被问及金蜻蜓的具体含义,他认为,无论它代表着人间的善良还是盼望,最珍贵的都取决于人是否相信它存在。
对于“好人没好报,我们为何还要做好人”的终极之问,张飞帆的答案是:“我们只能相信,可能在这一辈子没有机会见到,可是我们下一代再下一代,是会有一个更好的结果吧。”
当香港戏班遇见内地观众
这次内地巡演,让《大状王》团队见识了什么叫显微镜下的观剧。方俊杰对内地观众捕捉细节的能力叹为观止。在歌曲《有阵时》里,饰演方唐镜的演员梁仲恒掉了眼泪,坐在侧台的方俊杰看见了,建议他加个抹眼泪的动作。他的本意不是要观众看到,只是一路排练以来,时不时希望他们再做些小调整。没想到演出刚结束,这个细微调整就被观众捕捉并在社交平台解读。方俊杰心想,“哗,有没有这么快啊”,萌生出“全裸示人”的感觉。他既有种动机被窥破,想要喊出“不要再看啦”的冲动,同时又是开心的,因为清楚“他们细心、他们留意、他们专注”才会近乎“变态”地捕捉细节。

▲梁仲恒饰演的方唐镜。(受访者供图)
对张飞帆而言,最大的收获是学会了“登”这个词。第一版的秀秀更像个等待被救赎的传统女性形象,在观众指出这样描写女主角过于“登”之后,他重新打磨角色,让秀秀展现出更多的勇气与对善良的追求。“原来内地观众对女性在戏剧里边的位置,看法比香港还要走得前。”张飞帆坦言,观众的意见让他看见了自己的一些盲点,比如学到创作再写男生救女生已经是“老掉牙的东西”。
基于这些观察,《大状王》在巡演中悄然调整。剧中歌曲《正义朋友》的歌词更新了,原本结尾“我愿意成为宋世杰——的妻子”,也改为“只要你愿意的话,我就是宋世杰”。张飞帆表示,即使创作本无意,但如果造成“看扁女生”的误解,就应该倾听并修改。他也删除了杨秀秀答应方唐镜留下来“侍奉宋大妈”的对话。张飞帆表示,虽然原台词更符合清代语境,但创作需要与时俱进,“对我来说,要很清楚现在的世界在发生什么,(不过)不一定要认同。创作人最悲哀的就是不承认自己已经落后了。”
卡司争议则凸显了两地观演文化的深层差异。方俊杰分析,香港观众习惯一个卡司演到底,而内地观众受明星文化影响,对卡司有着更明确的偏好。起初团队并未充分意识到这种差异,“所以我们没有概念需要完整地去介绍我们两个卡司。”不过在他看来,这种文化差异并非坏事,适度的追星热情,其实为市场注入了活力。
带着两组卡司巡演,对方俊杰来说是场艰巨的挑战,尤其到了后期新卡老卡混合表演时。他需要不断清空对原卡司的固有印象,以开放心态去判断新组合的表演是“真不行”还是“有新的可能性”。这个过程非常痛苦,需要大量时间和精力去梳理和协调。
票价调整也曾引发讨论。从2022年首演最高票价500港元,到重演时票价经历两轮上调,先升至680港元,最近的版本则定为880元港元。方俊杰解释这是基于制作成本的现实考量。双卡司、现场乐队、疫情期的损失,都让剧组承受着巨大压力。
“你怎样都会被人骂的,你由500一下子就跳到880,就会给人‘哗,一次这么多’,但是你分两次调整,人们说你‘没钱吗?搞什么啊?’”他无奈却坚定,“票房卖光,就说明我们值这个价。没有合不合理的,你情我愿。”
同样引发讨论的还有场刊从免费到付费的转变。方俊杰认为,这也是让产品回归其市场价值的正常举措。“你出去看音乐剧,场刊全部都是给钱买的,为什么会认为免费场刊是必然的呢?”他强调,音乐剧本就是高成本艺术,必须通过市场回血才能持续创作。

▲《大状王》剧组有两组卡司参与巡演。(受访者供图)
“腰马合一”的音乐剧美学
“音乐剧是不是只可以这样讲?”张飞帆在创作之初,就不断向自己抛出这个问题。他口中的“这样”,指的是百老汇式简单明快的故事结构。但他偏偏选择一条更难的路,写了一个信息量很大的复杂文本,并把它放进音乐剧的框架中。“我们在娱乐之外,可不可以讲更多的东西?”
《大状王》从清代民间故事中走来,却不止于讲述一个善恶有报的传奇。它借方唐镜这样一个反派主角的救赎之路,叩问人性深处的灰度,也借何淡如、杨秀秀等角色的命运,探讨善行与结果之间的吊诡关系。
这样厚重的文本,要如何在音乐剧中不显臃肿?张飞帆用了一个生动的比喻:“戏跟歌,我经常说的一个形容,叫‘腰马合一’。”他解释,就像打拳要有内力,情绪的推动不能只靠歌词或对白单独完成,而要“从戏到歌再到戏,一起推”,才能真正地打动人心。
他举了戏中《有阵时》一曲为例。“那首歌当然已经很感动,但没办法达到最高的感动。”真正让情绪落地的,是前面那场文戏。方唐镜带着已化作鬼魂的宋世杰回家,母亲看不见儿子,鬼魂问不出口的牵挂,要由活人代为传达。“所以最后这首歌完了之后,还有一句:‘你可不可以代我叫她一声娘亲’?”戏剧情境与歌曲情感在此刻严丝合缝地咬合,观众的情绪也随之被推至巅峰。
这种浑然一体的追求,也体现在方俊杰的舞台处理上。他刻意避免写实主义的布景,转而以极简写意的视觉语言,配合音乐剧的节奏。“如果我每一个场地、情景都用传统写实的概念去做,转景就需要时间,那节奏就断了。”于是,公堂可以只有一个轮廓,悬崖只需一张凳子、一轮月亮,新娘的孤独只需一件未穿的嫁衣。“我们要给观众多一点想象空间。”
在处理鬼魂、回忆等超现实段落时,方俊杰也选择以意象化的方式呈现。例如戏中秀秀跳崖时,远景中红衣女子闪现,他形容为“带一点点靓”的鬼魂,不是纯粹吓人,而是一种诗意的存在。这种美学上的克制与抒情,让沉重的情节不失轻盈,也让观众在留白中更主动地参与叙事。

▲剧中设计了一些鬼魂、回忆等超现实段落。(受访者供图)
然而,在华语音乐剧中实现这种“腰马合一”并非易事。张飞帆点出了语言本身的挑战:“英文是一字多音,beautiful九个字有三个音;中文是一字一音,信息密度高。”他回忆第一版演出时,有观众反映“歌词太快”,正是因为每一个字都承载着信息。
中文往往还能做到“一字褒贬”,张飞帆举例,同样表示“杀”的含义,诛、弑、伐,倾向却各有差异。“我们面对的是语言的根本差异”,但这未必是弱点。他意识到,中文的言简意赅也可以是优势,关键在于怎么把我们的语言特质,变成音乐剧的养分,而不必盲目追求西方音乐剧的song-full(从头唱到尾)。
对于观众有时批评“角色转变太快”,张飞帆也坚定地为音乐剧的叙事特性辩护:“你不要拿看话剧的概念来看音乐剧。”他解释,音乐剧拥有自己独特的语言系统,能用一首歌完成情感上的巨变或关系的建立。“如果你说它太快的话,不是我的问题,是歌的问题了。”他笑着说,“我们要看清楚音乐剧的风格和好处,永远记住,音乐剧,是用音乐去说故事。”
正是这种对音乐剧本体的清醒认知,让《大状王》在形式与内容之间找到了平衡。它不盲目追求song-full,也不畏惧文戏的厚度,既保留了传统说书人的叙事框架,又在转场与调度上大胆创新。
而这一切探索的背后,是团队对“华语音乐剧能否做到丰富”这一命题的持续追问。“音乐剧这个形式,跟我们中国的戏剧很像,因为它本身就有唱念做打。”张飞帆说。正是这种文化上的亲近感,让他相信,音乐剧在中国土壤上,完全可以生长出不同于西方的枝干与花朵。而《大状王》,正是他和团队交出的其中一份答卷——一出不止于好听好看,更试图引人深思的戏。
校对:星歌
订阅后可查看全文(剩余8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