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田东江

新闻报道说，新疆生产建设兵团第十师北屯市，因为拥有得天独厚的自然禀赋，年均约3000小时的日照、超15℃的昼夜温差、盐碱地的土壤特性与冰山低氘水灌溉，让这里的瓜子籽粒饱满，品质优势让一粒不起眼的瓜子在10年间串起了庞大的产业集群，成为新疆生产建设兵团产业版图中最具“烟火味”的板块。

说到瓜子，本能想到的是“傻子瓜子”，创始人年广久就是以炒瓜子、卖瓜子起家，赢得了“中国第一商贩”美誉，进而成为中国经济体制改革的一位标志性人物。《邓小平文选》第三卷如此注释“傻子瓜子”：“指安徽省芜湖市的一家个体户，他雇工经营，制作和销售瓜子，称为‘傻子瓜子’，得以致富。”

如今说瓜子，人们马上想到零食，典籍中的瓜子则需甄别。《南史·孝义传上》载，韩灵敏“早孤，与兄灵珍并有孝性。母寻又亡，家贫无以营凶，兄弟共种瓜，朝采瓜子，暮生已复，遂办葬事”。《齐民要术·种瓜》“收瓜子法”云：“凡种瓜法，先以水净淘瓜子，盐和之”。这些“瓜子”，指的是瓜的种子。《太平寰宇记》载，幽州“土产”有“绵，绢，人参，瓜子，贡范阳绫，琉璃”，这瓜子亦未知是否与食用相关。

从前的文学作品中，瓜子是常客。《红楼梦》第八回，下雪天，宝玉在薛姨妈家吃鹅掌鸭信要就一盅酒，吩咐不用暖，“我只爱吃冷的”。宝钗说：“酒性最热，若热吃下去，发散的就快，若冷吃下去，便凝结在内，以五脏去暖他，岂不受害？”宝玉“便放下冷酒，命人暖来方饮”。一旁的黛玉“磕着瓜子儿，只抿着嘴笑”。《老残游记》第二回，老残慕名到戏园子听白妞、黑妞姐妹说书，“满园子里的人，谈心的谈心，说笑的说笑。卖瓜子、落花生、山里红、核桃仁的，高声喊叫着卖”。《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第三回，吴继之给“我”讲野鸡道台的故事，涉及了好多行业切口，其中有个“装干湿”，就是“化一块洋钱去（找妓女）坐坐，妓家拿出一碟子水果，一碟子瓜子来敬客”。

黛玉、戏园子、窑子里嗑的瓜子是什么籽，都没有明说，如今零食中的主要是葵花籽、南瓜籽。年广久当年名片上印有蓝天白云的辽阔背景和若干朵金黄的向日葵，可见“傻子瓜子”以葵花籽为主。前文《向日葵》说了，向日葵在中国的种植最早记载见于明朝王象晋《群芳谱》，该书成于1621年即明熹宗天启元年，意谓在此之前的瓜子，不会是葵花籽。黛玉他们身处清朝，嗑葵花籽是可能的。吴其濬《植物名实图考》“丈菊”云：“此花向阳，俗间遂通呼向日葵，其子可炒食，微香，多食头晕。滇、黔与南瓜子、西瓜子同售于市。”吴其濬乃嘉庆状元，表明其时已有炒葵花籽，只是“多食头晕”不知从何讲起。

炒葵花籽越吃越香，有些地方将嗑瓜子称为“鬼扯手”，一旦吃上就停不下来。我在东北生活的时候也是这样，因为嗑量极大，一般人家买瓜子都动用面口袋，像一袋粮食扛回来。20世纪80年代中负笈广州，发现当地人嗑的是红瓜子，觉得既难嗑也不香。开始以为是西瓜籽，后来才知道是西瓜的近亲——打瓜的籽。嗑这种，是因粤人甚怕热气，而这东西不上火；所以染成红色，又因粤人凡事讲究好意头。某年寒假我负责在系里看门，刚好头天晚会剩下了大量红瓜子，闲得无聊，又不想浪费，终于嗑出了门道：一击而中，空壳不散，呈鸭嘴状。

取其形状相似之故吧，瓜子溢出食用范畴后，也有多种表达。如瓜子脸，即微长而窄，上部略圆、下部略尖的面庞，这是生活中很多人向往的一种脸型。《老残游记》中的王小玉便是，“瓜子脸儿，白净面皮，相貌不过中人以上之姿，只觉得秀而不媚，清而不寒”。又如瓜子金，既是一种植物，也是一种砂金。作为植物，《植物名实图考》有详细介绍，“长根短茎，数茎为丛，叶如瓜子而长”云云。作为砂金，《癸辛杂识》云：“广西诸洞产生金，洞丁皆能淘取。其碎粒如蚯蚓泥大者，如甜瓜子，故世名瓜子金。”其中，以“金色深紫”的为“金之绝品”。因为银之“绝品则色青”，所以“金紫银青”也是“达官显贵”的代名词。

瓜子金在现实生活中曾经普遍使用。《宋史·赵普传》载，开宝六年（973），太祖光临赵普家，“时钱王俶遣使致书于普，及海物十瓶，置于庑下。会车驾至，仓卒不及屏”。太祖问瓶里是什么东西，“普以实对”。太祖曰：“海物必佳。”即命启之。不料，里面不是海产，“皆瓜子金也”。赵普吓坏了，赶快谢罪：“臣未发书，实不知。”太祖只有感叹的份儿：“受之无妨，彼谓国家事皆由汝书生尔！”别的不说，钱俶的障眼法今日不是也似曾相识吗？

当年，年广久这个在街头卖瓜子的个体商贩，何以引起中央高级领导的关注？无他，改革开放初期，突破性的一举一动皆有“个体经济发展晴雨表”的意味。年广久雇佣了工人，是不是“剥削”曾引起很大争论。《邓小平文选》收录的小平同志在1984年的一次讲话中指出：“那个能影响到我们的大局吗？你解决了一个‘傻子瓜子’，会牵动人心不安，没有益处。让‘傻子瓜子’经营一段，怕什么？伤害了社会主义吗？”为年广久撑腰，体现的是改革开放的意志不会动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