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淡淡的死感”后，网友们又玩梗出了一个新说法——“平静的疯感”，指某些人表面冷静、理智、情绪稳定，仿佛对什么事都不在乎，实际上内心可能正在经历巨大的波澜。

用“平静的疯感”形容电影《夜班》里的主人公弗洛里娅·琳德，再合适不过。

作为一位夜班护士，在短短92分钟的片长里，她经历了压抑、焦灼且忙碌的一夜，从更衣室到病房、从药房到太平间，从帮病人倒尿壶到安抚发脾气的VIP、从面对家属的责难到处理病人离世，镜头捕捉并跟随着她的一举一动，将她“脚不沾地”的工作状态彻底具象化。

而观众也因此懂得了一个道理——医院的夜班护士到底有多难？

《夜班》是一部瑞士、德国合拍片，曾于今年2月在柏林电影节首映，并被瑞士选为今年征战奥斯卡的“冲奥”电影。首映式上，导演特别邀请了多位现役护士身着制服、举着“wirsindfloria”（我们都是弗洛里娅）的标语登上红毯，一度颇为惹人注目。

而导演佩特拉·比翁迪娜·沃尔普拍摄这部电影的初衷，正是为了替医护人员争取“护理权益”、改善工作条件。佩特拉曾与一位护理师室友同住多年，亲眼目睹了医护人员在高压下的工作状态，对其越来越恶劣的工作环境感同身受。

诚如导演本人所说，“护理师工作极度复杂且情感负荷沉重，但却在社会中被严重低估，这是个八成从业者为女性却被忽视的行业。”

于是，这才有了《夜班》的诞生。

影片的德语片名“Heldin”翻译过来是“女英雄/女主角”的意思，而中文片名“夜班”则由英文片名“Late Shift”翻译而来。

尽管聚焦冷门的医疗题材，但《夜班》在我国却获得了不错的关注度：豆瓣上，有九千多人为它打出8.3的高分；连续多周登上“一周口碑榜”，且排名名列前茅。

影片故事并不复杂，主要围绕弗洛里娅当值的“一个平凡的夜班来展开”。弗洛里娅所在的外科住院部收治了多名病患，偏偏又因同事请假导致人手严重紧缺，身心俱疲的她只能搭档一名同事以及一名没有经验的实习生，去共同照看26位住院病人。

住院部护士不但要巡查辖区内的每一位病人，还要给病人做基础检查，询问病人的健康状况、给病人分发药品、接送做手术的病人，甚至有时他们还要兼顾病人的心理状态，提供情绪价值、解答各种询问……其工作看似简单，实则忙碌、琐碎、复杂，需要随时面对各种难以想象的突发状况。

尽管导演将弗洛里娅视作“女英雄”，却并未神化护士一职，没有刻意煽情、追求戏剧性高潮，没有出现护士临危受命、救人于生死一线的设定，而是从现实入手，用近乎纪录片式的纪实手法去还原护理人员的真实处境。

作为一位娴熟且专业的护士，弗洛里娅一直在各个病房之间走动，重复做着几件事：给双手消毒，戴上或摘下手套，把药物分装到注射器中，寻找静脉，干净利落地插入输液管。

很多充满叙事张力的场景，看上去既日常又充满说服力。

比如，当弗洛里娅为失禁老人清理时，她肩颈的瞬间僵硬与随即稳定的操作手势巧妙地形成了一种张力，带出了“生理厌恶VS职业自觉”之间的拉锯。

又比如，换药时，一位女病患在扎针时因疼痛挣扎，抬手给弗洛里娅脸上来了一巴掌，她虽脸上疼痛、心中委屈，但还是强忍不耐，完成了手头的工作。如此种种，都让人理解并共情护理工作的不易。

值得一提的是，影片的第一个镜头极具隐喻——对准了医院洗衣房中的一排排工作服。每件衣服都在洗衣流水线上平稳地运转，暗示公共医疗体系由庞大、有序的人力去维持运转。

只不过，衣服是“死”的，是无意识的，而人是活的，是有自主性的。而电影便由此出发，试图探寻这样一个问题：当人成为医院里的“螺丝钉”，成为医院里除针管、药物、器械外的“第四类耗材”，他们将何以自处，又将如何与患者相处？

电影中，弗洛里娅自上班之后，就忙碌得像个不停旋转的陀螺，疲于应对各种人和事。

随着夜幕降临、工作时长增加，她内心承受的压力也越来越大，乃至情绪最终走向了崩溃。

影片用近半时长详细展现了弗洛里娅查房过程中的工作细节。其间，她不仅要应付病人提出的各种问题，还要对病人的需求一一满足、有所回应。

有的病人垂垂老矣，生活不能自理，子女不在身边，且罹患阿尔茨海默症，需要弗洛里娅耐心安抚；有的病人身患鼻咽癌，病情不容乐观、治疗没有意义，但病人家属仍不放弃希望，对医护效率颇有微词；

有的病人十分焦虑，要求弗洛里娅准时准点地给自己打抗生素，一旦她迟到，便会追着提醒……最刁钻的是VIP室的一位富豪病人，他经常会掐着手表计时，看护士对自己需求的反应时间。

弗洛里娅与形形色色的病人们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副医患众生相。而弗洛里娅的专业度，也随着她对病人的关怀备至、情绪稳定，一点一点地渗透出来。

影片对弗洛里娅的个人生活展现不多，只在工作间隙让她与女儿有过一通简短的通话：打电话询问女儿今天过得怎样，对方作答后，她便匆忙挂了电话。

通话过程中，通过弗洛里娅的表情、话语停顿和短暂的静谧，观众可以感知到她在努力平衡自己的职业压力与个人生活。尽管“给女儿打电话”这个设定看上去是一个闲笔，但它却让弗洛里娅彻底活了起来——剥离职业后，她仍是一个有真实情感需求的人。

不幸的是，忙中出错。因为人手不够，事情又堆积太多，弗洛里娅在给病人分发止痛药时拿错了药，导致一位病人产生过敏反应。好在问题发现及时，并未引发更糟的结果。

然而，就在弗洛里娅自责不已时，问题又接踵而至——一位病人在发病昏迷后，经抢救无效去世。得知噩耗的病人家属悲痛又愤怒，认为弗洛里娅没有尽到自己的职责，整个晚上都没有关注过自己的家人。

这件事成了压垮弗洛里娅情绪的最后一根稻草。当VIP患者再次掐着手表找茬儿，讽刺弗洛里娅工作效率低到“破纪录”时，她终于彻底爆发，抓起VIP患者那条价值瑞士法郎（约36万人民币）的手表，从窗台扔了下去，并在走时留下了一句“你即使咽气也还是个十足的混蛋”。

对于护理人员压力大、医患关系紧张等问题，《夜班》并未给出直接的解决方案，但影片还是通过置入温情桥段，消解了弗洛里娅乃至观众的情绪压力。

这种温情表现在方方面面，它可能是落跑患者对弗洛里娅的肯定和安慰，“您是个天使，谢谢”，也可能是VIP患者与她达成的和解与体谅。

创作者借此告诉观众：只要医患之间能换位思考，对彼此多一点理解，那现实中的医患纠纷也就能够少一些。

因为在职业之外，弗洛里娅跟每个打工人一样，都是一个普通人。换言之，每个医护人员都是弗洛里娅，每个打工人也可能是弗洛里娅。大家都希望在自己最脆弱时，有人能伸手拉自己一把。

身为普通人，我们无法动摇体系，但至少我们能从点滴做起，从理解和尊重做起，给出我们力所能及的改变。

作者 | 钢瓒儿

编辑 | 楼   主

校对 | 赵立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