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国家卫生健康委发布《安宁疗护实践指南(2025年版)》。此前,广东率先印发全国首部省级安宁疗护服务指南,对症状评估、生存期评估等13项服务项目及内容进行细化和规范。
制度供给正在加速,但在落地过程中,文化认知、人才储备和服务收费的问题依然存在。面对老龄化加深、临终关怀需求持续增长的现实,广东如何探索破解?


“冰火两重天”的安宁疗护
死亡是自然规律,能否让人有尊严地离去,考验着一个社会的文明程度。
《2024年广东省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统计公报》显示,2024年广东死亡人口达66.3万人。中山大学医学院教授程瑜估算说,约六成临终患者存在安宁疗护需求,也就是约40万人,而全省安宁疗护床位仅5000余张,即便按每张床位年均服务10人计算,最多覆盖5万人。
他强调说:“这只是理论推算,但足以说明国家必须开展安宁疗护探索的紧迫性。”
广东是主动在全省开展安宁疗护试点的省份。过去几年,从深圳、汕头、东莞等6个城市起步,逐步扩展到21个地市。到2024年底,全省已有574家医疗卫生机构能够提供安宁疗护服务,开放床位5000余张。
“要真正走向普惠,就要把服务内容说清楚,费用算明白。”程瑜提到,广东率先出台全国首部省级安宁疗护服务指南,把13项安宁疗护服务逐条细化,相当于提供了全面且精准的“说明书”。
但制度提速,并未完全化解一线的尴尬。中山大学附属第七医院安宁疗护科副主任医师郭艳汝直言,安宁疗护常陷入“冰火两重天”的境地。
“需求明明很大,可一旦设科,床位却常常空着。”郭艳汝曾遇到患者家属表示,如果科室提供安宁疗护,他们宁愿换科室,“我们不能和要死的人住在一起。”
“我们太习惯把死亡‘藏’起来了。”她说,观念的转变,远比硬件的建设更难。要正视死亡,而不是偷偷回避。
郭艳汝认为,改变观念需要从多个层面入手。比如,在社区开展健康讲座,在学校进行通识教育,同时借助媒体和典型案例的传播,让公众逐渐理解安宁疗护不是放弃,而是尊严的选择。

广州将新增近20家安宁疗护服务中心
谁来陪伴患者走完“最后一程”?这是安宁疗护面临的首要问题。
“不是不愿意做,而是不知道怎么做。”郭艳汝说,目前专业的安宁疗护医生、护士、社工和心理师十分稀缺,多学科团队建设难以满足需求。
为了缓解这一困境,广东通过制度建设寻找突破。2025年1月,省安宁疗护指导中心在中山大学附属第七医院成立,承担全省安宁疗护服务的管理与技术指导,推进体系建设、科学研究和标准制订等工作。
“我们起步晚,但有后发优势。”广州市第一人民医院老年医学科血液肿瘤科主任朱志刚介绍,广州是第三批国家安宁疗护试点城市,在市卫生健康委指导下,该医院牵头成立了市级安宁疗护质控中心,覆盖全市11个区、24家试点单位,并推动建立区级安宁疗护质控中心,正在对拟新增的安宁疗护服务中心进行评估,预计增加近20家。
此外,广州制定并发布了安宁疗护相关服务和护理规范,配套20余个常用评估量表,旨在推动全市服务同质化。
人才短缺尚能通过培训逐步缓解,但收费标准不足,却成为制约安宁疗护发展的因素之一。长期以来,医疗机构对开设安宁疗护病区兴趣不高,其中一个重要原因就是投入与收益难以平衡。
3个月前,广东省医疗保障局发布的《关于对综合诊查类价格项目及拟定价格公开征求意见》,新增设立“安宁疗护”项目,拟定全省最高价格为260元/日,支持医疗机构补齐安宁服务供给短板。
这一标准在不同层级医院之间效果差异明显。一名三甲医院安宁疗护服务负责人表示,260元/日对基层和二级医院是利好,却远低于三级医院的实际成本,“我们的日均成本在2500元以上,如果收满了床,‘国考’指标很难完成。”
程瑜认为,这个定价仍是关键的一步,意味着政府对安宁疗护的兜底保障已经确立。“只有在医保介入后,社会力量和商业保险才有可能加入,推动形成普惠型安宁疗护体系。”
朱志刚通过调研发现,基层医院开展安宁疗护的积极性更高,而部分三甲医院则尝试设立特需病区,采用“医保+自费”的混合模式,以维持运转,同时满足患者对隐私和尊严的需求。
但要真正破局,上述三甲医院安宁疗护服务负责人呼吁,一方面逐步提高医保支付标准,另一方面在政策上对三甲医院的考核指标“松绑”,同时引入社会慈善和保险产品,为安宁疗护拓宽支付渠道。
另外,朱志刚认为,三甲医院应当更多承担示范和教学职责,带动区域内的医院同质化发展,而不是单纯依靠大规模病区承载安宁疗护需求。“三甲医院床位紧张,不可能像基层一样铺开服务。”他说。
相比之下,二级医院和基层医疗机构应是安宁疗护普及的主力。郭艳汝称,很多患者更希望在家门口、在熟悉的社区或基层医院接受服务。未来需要通过分层次培养人才,把成熟的理念和模式逐步下沉,“让更多人能在社区、基层获得安宁服务,而不是一味涌向三甲医院”。她说。
南方+记者 厉思璇
订阅后可查看全文(剩余8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