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童:一个作家不停地改变自己,但逃不过自己的影子

南方周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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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年轻时候,小说里的死人太多,后来想让它少下来,因为活着是不容易的。

作家如果不能直面现实,不能对我们这个民族的历史,做一次你的表述,会有一种隐隐的内疚。这种内疚,到某一天就化作了他的一个长篇构想。

《好天气》里,我要想做一次完整的,属于我个人的时代观察。

文|南方周末记者 潘轩 南方周末实习生 马一平

发自 重庆

责任编辑|李慕琰

▲苏童,当代作家,1963年1月生于江苏苏州,代表作品《妻妾成群》《黄雀记》《碧奴》等。(资料图)

▲苏童,当代作家,1963年1月生于江苏苏州,代表作品《妻妾成群》《黄雀记》《碧奴》等。(资料图)

“我是一个反自律的人。”

苏童坐在舞台中央,如此坦白自我。重庆书博会现场,照例有人远道而来,围观这位知名作家。随着暌违多年的长篇小说《好天气》终于出版,他开始在出版社的“鼓动”下频繁在公众面前露面,并保证新作是“写过的最好看的长篇”。

小说断断续续写了11年,字数一度膨胀到100万字。谈及痛苦又波折的创作过程,他多次提到一个比喻:原本计划写365里,写到3650里时发现不止,是36500里。有朋友久久不见书的动向,怀疑他撒了一个弥天大谎。他在电视节目里说起写作的艰难:“每天中午起床的时候,雄心勃勃,到了凌晨三点钟,睡觉的时候垂头丧气。”

《好天气》以咸水塘为界,划分出塘东、塘西,一个属于城郊,一个算是乡下,塘东以乳牛场为业,负责生,塘西以制棺材的殡葬业为生,负责死。塘东和塘西各有一个名叫招娣的女性,因为塘西招娣的儿子好福的丢失,两个人的命运开始纠缠……

活动第二天,接受南方周末记者采访的午后,苏童连续喝掉两杯意式浓缩,抵挡长时间采访带来的疲惫。他回忆,写作过程充满中断感:他习惯写完一段,给自己打分,75 分以上,小说方才通行,沿着线索往下走,否则陷入停滞。写作《好天气》,他数度感觉将自己写进了迷宫。

这两年,他决定快刀斩乱麻,将《好天气》交出。尽管大刀阔斧将小说删减至47万字,但这仍然是苏童有史以来体量最大的长篇小说。

这些年,苏童的作息日夜颠倒,“基本上属于看不见朝阳的人”。年轻时,他凌晨1点睡,早上八九点仍起得来,现在不到中午12点不起床,生物钟“乱七八糟,越老越乱”。他笑着回忆起不自律的节点,始自1993年,他在《钟山》杂志内部调动进专业创作组后,不用上班,“开始养成自由散漫的习性”。

1984年,从北京师范大学毕业的苏童到南京艺术学院当政治辅导员,主管学生纪律与杂事。他自觉“天生不是这样的人”,白天随便穿双拖鞋上班,晚上则纠集几个学生到宿舍里打扑克,领导把他的举止看在眼里,言谈里尽是恨铁不成钢的口吻,他收敛了一段时间,直至调去《钟山》当文学编辑的机会到来,他“颠颠地就走了”。

也是自那时起,他陆续写出《1934年的逃亡》《飞越我的枫杨树故乡》,和格非、余华等一并跻身先锋小说创作的潮头。

回顾年轻时的写作,有些小说的写作细节已经遗忘,但他对写作环境的记忆颇深。苏童向南方周末记者回忆,他当时居住在南京一栋民国时代的“小破楼”里,建筑外立面是西班牙风格,内部则简陋不堪,“地板咔啦咔啦,老鼠、蟑螂到处都是”。阁楼狭窄的空间,不太能容纳他从容行走,需要低头缩腰。

那一带附近住着很多1970年代下放到苏北、1980年代回城的人,搭建了很多窝棚,大多从事铁匠行当。他记得,当时居所附近有一位白铁匠,手艺出色,活儿源源不断。“我一年四季听着敲白铁的,当当当当的声音,写得我七窍生烟。”他在那里写了八年,好多中短篇就是在敲铁皮的声音里头诞生,其中不乏后来声名大噪的《妻妾成群》。

如今,写作环境变得微妙,“离不开自己的一间书房”。过去几年,他去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学和香港浸会大学各做了一学期的驻校作家。《好天气》的写作如常,但回到南京的家中一看,哪儿哪儿都不对,“一篇写满字的废纸”。

他惊讶地发现,在外地,语感消失了,写出的“全是庸俗的造句”。“漂泊当中我写不了东西,好奇怪。”坐在对面的作家,胡须里掺着白,语气透露着无奈。

▲电影《大红灯笼高高挂》根据苏童小说《妻妾成群》改编而成。(资料图)

▲电影《大红灯笼高高挂》根据苏童小说《妻妾成群》改编而成。(资料图)

一半魔幻,一半现实

咸水塘一带,烟囱林立,各色工业污染烟雾,将天空染成彩色。小说世界有着作家真实生活的投影:苏童从小生活在化工厂的对面,日常被制造樟脑丸的苯酐气味熏染。

工业污染环境,对人感官施加潜移默化的影响。苏童因此在小说中创造出一个魔幻的地理空间:白天气时,风中刮满水泥粉尘;黑天气时,空气里是黏腻的碳灰;酸天气,让咸水塘一带风化案频出,导致“我弟弟”常常在晚上跟着鹅梦游。长期置身这样环境下,人们的眼睛会出现白蝴蝶,自此渐渐失明……被工业废水染得五颜六色的咸水塘,吸引无数人跑到这里赴死,塘里出没着亡灵的鬼魂,以及无头的“鬼鹅”。

有朋友问苏童,苏州是不是真的有鬼鹅传说?“我说真没有,但是我以前听过一个说法,鹅有很奇特的生命力,如果你不会宰鹅的话,鹅在没有头的时候还能跑。”苏童说,“这部小说一半魔幻,一半现实,加起来恰好是魔幻现实主义。”

复旦大学中文系教授王宏图发现,相比苏童过往小说呈现出来的轻盈、灵动,《好天气》通往了另一重更繁密的写作。也因此,不少读者或评论者反馈,小说前三分之一进展顺畅,读到中段节奏开始变慢,显得拖沓、重复。苏童在接受媒体采访时曾说,后三分之二的内容都是2020年以后写完。

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何平观察,《好天气》里的咸水塘,更接近一个“城乡接合部”,恰好是改革开放以来,最活跃、浓缩了中国社会阶层最多反转的地域。同时,小说的时间坐标,1975年左右,也正值政治、经济、风习的转型期。

小说开篇,因为土葬政策取消,“我祖母”生前备下的一口棺材派不上用场,于是,她不甘的亡灵游荡在木匠家的后院,精心看顾自己的那口棺材。塘西木匠不堪其扰,将棺材做成鬼桌、鬼凳,它们却在咸水塘一带到处流窜。后来,木匠丢失儿子好福,将账算在了“我祖母”头上,塘西人一起掘、封了“我祖母”的坟。

“这部小说表面上是在讲鬼事,实际是在说人情物理之变,”何平对南方周末记者分析,“它涉及的不是简单的移风易俗,而是一个人如何面对自己的死亡,如何处置自己的身体。”

苏童自陈,他对于死亡的写作热情,源自小时候生过的一场重病。九岁时,苏童曾经得过肾炎和并发性败血症,很早就对世界形成了一些异样看法,他把对生命的脆弱和不确定性,对死亡的恐惧,放进了不少小说当中。

在出版于1991年的第一部长篇小说《米》中,苏童就写了一个残酷的故事:逃荒的农民五龙,进城后,逐渐被欲望、仇恨所笼络,无恶不作。小说中有一个桥段,五龙的儿子米生,因为记恨妹妹小碗的一次“告密”,将妹妹小碗闷死在米仓。这种残酷在三十多年后令作家本人感到惊异,“那时候我没孩子,我有孩子不会这么写小说”。

“苏童实际上的艺术天性,是在一个比较虚拟的背景当中描绘出人性某些幽暗的侧面。”王宏图向南方周末记者总结。

▲在《好天气》里,咸水塘一带,烟囱林立,各色工业污染烟雾,将天空染成彩色。文图无关;(视觉中国 图)

▲在《好天气》里,咸水塘一带,烟囱林立,各色工业污染烟雾,将天空染成彩色。文图无关;(视觉中国 图)

发现不真实生活中的真实

何平认为,苏童的小说写人物,常常是写日常里的反常。

他记得,苏童之前写过一篇小说,叫《西瓜船》。一个十七岁少年,因为母亲买到了白瓤的瓜,捅了摇船到城里卖西瓜的人,平静的日常中突兀地发生了一起意想不到的血腥事件。而在另一篇小说《告诉他们,我乘白鹤去了》中,一个畏惧火葬的老人,要让他的孙子、孙女一起挖坑,把自己埋起来。

“这些人物或多或少都不是我们一般意义上很‘正确’的人。”何平留意到,《好天气》里,在咸水塘一带普遍重男轻女的风气下,塘西招娣的两个女儿好英和好芳,在一个稀松平常的日子,作出一个黑暗的决定:把弟弟好福卖掉,由此引发一系列的混乱。

“生活从表面上来讲是日复一日,但苏童写出了一个理念,就是我们的生活当中,潜藏着一种(暴力或者血腥)的能量,或者说势能。”何平对南方周末记者说。“所以说,读他的小说,参照系不只是驯化的现实。”

何平总结,生活或许确实存在一种被岁月静好欺骗的真相,日常生活也可能处于一种幻象中间,而苏童的小说就发现了这种不真实生活中的真实。

回顾《好天气》的写作,苏童说,这部小说中留下太多他童年真实生活的痕迹。他告诉南方周末记者,小说里的塘东靠乳牛场为生,而她母亲过去的工作就是三班倒地割草,卖给乳牛场,乳牛场产的牛奶又供养了苏童。那时,他在工农中学上学,同学既有城里的,也有来自乡下的,好比是小说里的塘西与塘东。

“我们家对面一个男邻居,就娶了两千米之外村里的一个姑娘,她生出来的孩子,跟我成了最好的朋友。”苏童说,市民文化里实际上有不宽容的一面,但他所生长的那条街道,“最宽容”。

苏童的小说常常采用童年或少年叙事介入故事,不断回返1970年代。但他曾说自己对历史兴趣缺缺,只是对一些“发黄”的东西,对过去时态感兴趣,因为过去时态的文学化,催生了叙事的热情。

学者张清华在一篇著名的关于苏童的论文中写到,苏童的小说剥去了时代的政治色调,把它还原成“灰色的小市民的生活场景”。

“苏童说过,他主要的生活印象都是十八岁以前完成的。”王宏图告诉南方周末记者,“有的作家可能是二三十岁,甚至四五十岁以后,生活出现了突变,对创作的影响很大。但苏童可能确实,他成年以后的生活经历对他写作的影响,不如青年初期以前的经验积累来得大。”

少年生那场病时,父母“不能跑,不然会死”的提醒,让苏童脱离了街头少年的群体,被动地成为生活的观察者。苏童从小是“听话”的孩子,上大学后也时常沉默,但小说里,那些街头少年肆意宣泄着叛逆,陷入不稳定的情感状态之中。

“我少年时代,就以一个老人的目光,看着我的同龄孩子打架、玩游戏,以一个老人的目光看着这些孩子和我的同路人,然后这些少年的形象,后来变成香椿树街很多的人物形象。”苏童对南方周末记者说。

2025年7月底,《好天气》由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出版两个月之后,苏童接受了南方周末记者的专访。

▲最新的长篇小说《好天气》中有许多苏童童年真实生活的痕迹。(受访者供图)

▲最新的长篇小说《好天气》中有许多苏童童年真实生活的痕迹。(受访者供图)

科学不能解释的东西就是文学

南方周末:很多人看到你的这部新作后,一个反应是:“先锋”的苏童回来了?我记得你在《1934年的逃亡》里写过“死人塘”,似乎和咸水塘有着某种精神联系,那篇小说是先有图,后有了小说,《好天气》的写作过程,是否也具有实验性?

苏童:《好天气》我倒从来没有把它当成实验小说。1990年代末期,我从小生活的那条街道开始拆了,整个城市也是。苏州城墙内的街道不能动,我们家恰好是在城墙之外一条护城河外面,那个街是可以拆的。

苏州人家,通常是沿河这一排房屋,对面又是一排房屋。有一年我回去,我们家这一批(房屋)拆了,对面邻居家还在,我就很生气,幼年的痕迹好像被消灭。

再过几年,对面邻居家也全没了。修了一条环城的柏油高速公路,把我从小生活的那条街,包括学校,从南到北,全部埋葬在地下。只留下两座清代的石桥,它是保护(建筑)。所以,我从小生活的那条“香椿树街”街道,只有那两座桥瞪着我,那我看着他们,这是唯一留下的最奇特的感觉。

小时候觉得那两座桥很远,一座叫南马路桥,另一个叫北马路桥,一个是咸丰年间,一个是同治年间,就像两个老人驼着背在那儿,他们不死。这是我对那一条街的失去。

你刚说的《1934年的逃亡》,是我第一部中篇小说,我是先有了图景——瘟疫的时候,死人塘里飘满了死尸,然后关于逃亡的人群,因为我怕忘了我自己觉得很厉害的意象。

这部小说不需要画,在我脑子里,太清楚了,是我从小生活的那个(环境),往北边走一千米,是环城公路,天天繁忙的图景。我有一部分同学,生活在城北公路的那一边,他们是农民,我自己,包括我更多的同学,生活在城北公路的这一侧,算城里人,这就是塘东与塘西的由来。

南方周末:说起来从写作的早期,你的小说里就有鬼魂出现了。你有篇小说叫《仪式的完成》,一个民俗学家去看拈人鬼的民俗,结果自己被埋了,写得很惊悚,为什么这种“鬼写作”一直萦绕在你的小说里?

苏童:这个很奇怪,我其实是不相信鬼魂的,但是我经常听别人讲鬼故事。一个鬼故事,对我来说,有可能就是一个小说。正因为你不相信,这么多人在跟你陈述(见到鬼),你就很好奇,非常客观地听他说,再反推他说的是不是。我觉得这是一个写作者最好的情绪状态。

好多人描述,自己看见鬼的状态,脑子(处于)理性和记忆的紊乱状态。科学不能解释的东西就是文学。文学不能解释鬼魂,但是可以描述人意识和功能的混乱。

南方周末:小说里涉及一些“装神弄鬼”的段落,鬼桌、鬼凳、鬼马桶,甚至“抓鬼”以及后面好英的“叫魂”仪式,这么魔幻的民俗书写是纯虚构吗?

苏童:有一大部分是我完全瞎写、瞎想,有一部分是真的。叫魂,喊魂,这是真的有,我们那一带有这种形式,有的孩子莫名其妙高烧、脑膜炎,很多人会认为是魂丢了,要喊魂。那种仪式我其实忘了,但是得像真的。那我是靠这个吃饭的,我必须要有瞎写的能力。

我自己其实最爱“我祖母”的鬼魂那个部分,后来很多朋友说,你怎么就把祖母的坟封了?让她一直在多好。如果祖母的鬼魂一直像光一样照耀着这部小说,恐怕只有好处没有坏处。但我又是一个所谓的严谨的作家,要讲逻辑。既然塘东好福的丢失,塘西人一致认为是“我祖母”在作怪,他们来掘“我”家的祖坟,本来已经很骇人听闻了。关键塘东这边,“我父亲”要怎么反应?这个很重要。

“我父亲”,我给他设定的是文化站长,他假装不信(鬼魂),但内心有点疑惑,那干脆(同意)封“我祖母”的坟了。所以,小说的逻辑使我失去了祖母。但是小说的魅力,有可能是因为祖母不在就失去了,这就是写作带来的具体的后果。一个人物,你觉得按照逻辑来说,她应该消失了,但是如果把她挽留了,她的能量有可能远远超过逻辑。

南方周末:你曾经说,对于“死亡”的某种写作热情是因为小时候得过肾炎和并发性败血症,那这次写一个以殡葬业为生计的地域,也是想要传达你对死亡的一些看法吗?

苏童: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在意过小说里这一段描述:死在咸水塘里的所有人,他是站着(死)的,不会很丑陋地,肚皮朝天,屁股朝外,浮起来。他可以垂直死亡,然后因为(塘里)各种化学物质的侵染,水质是可以使他的面色红润,很漂亮。所以为什么这个地方那么多鬼魂,我是可以自圆其说的。

更重要的是,旁边塘西村,无论多么精明小气的村民,他们是做(棺材)行业的。所有死于咸水塘的死者,捞起来以后,都会给一口薄皮棺材。所以,这是一个想自杀的人的“打卡地”。

我年轻时候,小说里的死人太多,后来想让它少下来,因为活着是不容易的。现在六十多岁,知道死亡是什么,就不会恐惧。小时候不知道,把死亡跟一个躺在那儿,穿着寿衣,脸上蒙着一块布的景象(联系在一起),让你觉得恐怖的不是死本身。

▲苏童小说改编的同名电影《告诉他们,我乘白鹤去了》剧照。(资料图)

▲苏童小说改编的同名电影《告诉他们,我乘白鹤去了》剧照。(资料图)

“变化本身不是隐喻,它就是现实”

南方周末:在你的很多小说里,河流都是一个重要意象,但我知道你童年生活里,家后窗的那条河,其实是黑不溜秋的。为什么现实里这样的一条河流,进入到你的小说之后,常常会焕发出某种神秘主义的色彩?

苏童:香椿树街系列的小说里,我偶尔会写到我真实生活的环境当中那条黑不溜秋的小河。《河岸》里,我写的是一条大河;《好天气》里,河变成了水塘,水塘是不外流的,它是相对收敛的,也像这部小说的结构,是对称的。

《河岸》当中,一个人(的人生),有一半在水上,是流动的,一半在岸上,是静止不动的。在水上航行惯了的人,上了岸,他晕地,晕地面上稳定的东西,那么当然会有一些隐喻。《好天气》这部小说里,很多隐喻都飘散在这个环境里,包括那些荒诞的村民生活,和看着相对比较正常的市民生活。有个小宽,永远在塘东街道发现坏人,塘西那边有个鬼魂,永远在找一口棺材算账。

南方周末:《好天气》的语言依然很“苏童”。你以前说,短篇小说就像一条船,作为作家,就是让它顺流而下,并且要让你的语言消失在河水中。我很好奇,长篇小说的语言追求和短篇小说会有差异吗?

苏童:小说都是建筑。短篇小说更像亭台楼阁,长篇小说是宫殿,材料都是一样用的,以前用木头、用砖瓦,差别在于规模。短篇小说也会出意外,但它的意外似乎是可控的,它会出车祸,但是这个车祸撞不死人。可能会偏方向,撞树了,但不会出太大问题,因为它相对来说是可控的,会有变化,但写着写着,人物命运的归宿,会不停地有修正。长篇小说事故频发,它是不可控的,差别大的主要就在这里了。

其他遣词造句、语言习惯,本质上还是能看出来一个作家的气味。

南方周末:小说里,你对声音和气味的描写,给人感觉既细微又很敏锐。

苏童:对,因为气味本身是这部小说的内容。嗅觉本身就是人感官当中的一个,气味往往是你讲述的内容元素。尤其在《好天气》里,你要描述说什么叫酸天气,你必须要描述硫酸的气味,然后真的有人会喜欢闻那种淡淡的硫酸味。

小时候我在工业气味里长大,真的没觉得有什么奇怪的。人的五官是没有意识形态的,你喜不喜欢也是不讲科学的。小时候觉得,国家的天空里没有烟囱,没有工业烟雾,怎么富强发达?人民怎么过上幸福生活?你鼻子难受一点,窗台上天天要打扫一些水泥灰,有什么呀?

甚至你父母也是这么想,人的生命力,哪能被一点工业污染给弄死了?他是这样,所以对于(工业气味),他内心并没有多少抗拒,环保这个概念,都是后来社会发展,才进入了普通百姓的日常字典。

南方周末:你的小说常常采用少年或童年视角,所以你的故事很多时候是去意识形态化的,个人的生存和际遇,有时候和他生存的社会、历史背景并不那么紧密地相连。但是在《河岸》和《好天气》里,你选择一定程度强化了生存背景,为什么?

苏童:我以前很多的青少年小说、香椿树街故事,不是刻意要去意识形态化,而是我所选择的故事类型和人物,很自然地闪避掉、淡化了意识形态,地域文化、青少年文化,就变得比较强烈地凸显出来。

《好天气》是一个1970 年代的故事,但同时它可能又是1990 年代的故事。对我来说,这虽然不是一个刻意营造的结果,但是一个作家,不论是我苏童,还是余华、莫言他们,作家如果不能直面现实,不能对我们这个民族的历史,做一次你的表述,会有一种隐隐的内疚。这种内疚,到某一天就化作了他的一个长篇构想。《河岸》就典型是这样。

我想我从那个年代过来,我要讲一下那个年代的故事。《好天气》里,我要做一次完整的,属于我个人的时代观察。所有魔幻的眼睛、鬼魂的眼睛,其实都是我的眼睛。

南方周末:《好天气》呈现的是一个魔幻的,充满着症候式历史寓言的小说世界。灰天气、白蝴蝶、酸天气……所以这些意象或者隐喻,是你希望展示的一系列关于历史的谜面吗?

苏童:谜面大家都知道,谜底各种各样。

很奇怪,时光流逝,人们的意识形态被洗刷了一遍,对于天空的记忆,以前是美丽,现在变成了要批判。“我父亲”在这部小说里的存在感比较低,但“我父亲”一生最大的失落,是他当年参与咸水塘彩色天空(注:他帮忙拍摄的照片登上了报纸和画报)。那个是荣誉,是彩色天空带给他的,但他突然发现,这个不能再提,彩色天空被认为是污染了。

老百姓的日常美学被颠覆之后,给他带来的是失落,甚至是一种挫败感。人在面对所谓的时代天空之后,他的认知发生了这样的变化,变化本身不是隐喻,它就是现实。

▲《好天气》断断续续写了11年,近两年,他决定快刀斩乱麻,尽快完成。(受访者供图)

▲《好天气》断断续续写了11年,近两年,他决定快刀斩乱麻,尽快完成。(受访者供图)

一个作家逃不过自己的影子

南方周末:小说写了这么多年,想必也很辛苦。为了让《好天气》写出来,你做了哪些取舍和退让?

苏童:首先是时代割断了。“我母亲”(原本计划)最后成为一个失忆的人,找不到塘东,也找不到塘西,看见到处都像咸水塘,最后消失了。现在的结尾(“我母亲”)没有消失。这部小说的结尾,有点匆忙。因为我突然想要结束了,就快刀斩乱麻。

我写的那个最荒诞的北欧风情街,我觉得大家可能不太能相信,有点过于唐突。其实应该多写一点,无数的鬼魂来拜访北欧风情一条街,但我写得太少,那部分没足以形成一个在北欧风情街上狂欢的鬼魂们。这是一个遗憾。

好在最后的结尾还是好的:好福是一头鹅。黄招娣是知道的,她回来的儿子,可能是一个驼背的孩子,也很可能是一只驼背的鹅。所以人、儿子、鹅、鬼魂……好福最后归来,黄招娣最后还是养这个儿子,养在她公司的棚子里头,别人都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其实她知道,她最后带回来的半人半鹅的儿子,现在变成鹅。

然后这头鹅依然跟“我们家”发生了联系。最后的结尾,“我母亲”没买到鱼,它从咸水塘里叼了一条鱼给她,然后就走了。所以最后的结尾,我还是比较满意。

南方周末:《好天气》是一部想象力非常充沛的小说。在写作中,是什么激发了你这种想象力?这个阶段想象力的特征和年轻时候有什么不一样吗?

苏童:这部小说一半是飞翔,一半是落地。一半是所谓的具象描述,有时代特征的乡村现实和市民生活,还有一半是咸水塘里的那些鹅、那些鬼,包括“我祖母”,是注定要飞的。写到应该飞翔的时候,必须要离地三公尺,写到现实生活的时候,要掘地三尺。所以作家的身体姿势,不是保持一成不变。

比如写到我祖母的鬼魂,她那口棺材里有鸭屎,她就受不了,那你得进入这种老人的思维,跟着她飞。写“我弟弟”的绿眼泪,幼小的孩子看出有的人兽性更多,有的人工具性更多,能看出人的不同,只有一个孩子的眼睛能说服我,所以只有“我弟弟”才有绿眼泪。涉及现实部分的时候,也要很深入地,跟着黄招娣这么一个女人的魂魄,包括好英、好芳,这两个痛苦的乡村女孩的黑暗秘密,这个你必须钻进去写。

随时切换,随时转换乐器,写现实用的是小提琴、钢琴,但是突然鬼魂出现,你要拉一个二胡,吹个笛子出来。

南方周末:《好天气》充满了苏童过往作品的元素,也有人说《好天气》依然是一个怀旧式的写作。我记得你以前有提到,你很信奉契诃夫,因为他在漫长的写作生涯里,不断翻转写作的面孔。那么,《好天气》也是你一次反转面孔的尝试吗?

苏童:有这个想法。我想写一个比《河岸》和《黄雀记》更大的作品。“大”的幻想听起来蛮俗气。什么叫大作品?像是《战争与和平》《卡拉马佐夫兄弟》,我也不确定。对大的向往,就是一种巴别塔向往。所谓巴别塔就是通天的,但谁都知道,它一定要倒塌的。

哪怕是你站在巴别塔的废墟上,还是(觉得)挺厉害,毕竟造过巴别塔。盖巴别塔,你的一砖一瓦,你的语言,都是才能。我的很多朋友(读完《好天气》),马上联想到我的很多作品。

一个作家,他在不停地改变自己,但他又逃不过自己的影子。你在行走当中,穿着新衣服,那个影子还是你的影子。所以,一个作家写来写去,你想焕然一新,但别人还是看着你,看见了一个熟悉的你的影子,这太正常。

南方周末:听说你是一个记忆力不怎么好的人,但你的写作,又通常采用回顾式的视角,写作时,你怎么调动记忆?你如何看待文学和记忆的关系?

苏童:记忆是自动浮现的。地理坐标在我的小说创作当中,就是如此重要。当地理坐标确定,故事也基本确定。只要有了地理坐标,我都没有问题。

文学从某种意义上,它利用的就是记忆。关注当下是最难的一件事,因为当下的事,不是记忆,离得近,其实是不对焦的,甚至有人放在二十年以前才能对焦。作家跟现实和记忆的关系,蛮微妙的。

当下的事情我是不愿意写的,因为我觉得看不清楚。一些公共事件,你的喜怒哀乐,双方谁是好人,谁是坏人,谁是受害者,谁是施害者,没那么简单。当下是当下的眼光,但是你过十年二十年,才是文学的眼光。

校对:星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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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 宋佳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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