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 | 田东江
前几天看到一则报道,说浙江诸多县市因为生态修复,再现了萤火虫灿若星河的景观,甚至催热了一年一度的“萤火经济”,带动了周边农家乐、住宿餐饮等业态增收。嘉善县陆续迎回的萤火虫种类,已占全世界种类的三分之一。
萤火虫,乃昆虫纲鞘翅目萤科中能够发光的昆虫的俗称,其腹部末端有发光器,不仅成虫,卵、幼虫、蛹也均能发光。书上说,萤光有多种颜色,黄、橙、红、绿、黄绿等。不过,我所见过的萤火虫,发光的颜色跟电影里呈现的差不多,该算是黄绿,红色的始终缘悭一面。萤火虫对环境较为敏感,因而是生态质量的指示物种之一。早两年,华南农业大学校园内萤火虫飞舞的新闻,一度成为热点,校方还发了一则对“广大师生和友邻”的倡议,“不捕捉、不照射萤火虫,做安静、文明的观赏者,给萤火虫创造一个良好的生存环境”云云。的确,“轻罗小扇扑流萤”,在杜牧那时候,宫女是因为实在寂寞才去捉萤火虫玩儿。
萤火虫很早已为前人所关注。《礼记·月令》云:“季夏之月……温风始至,蟋蟀居壁,鹰乃学习,腐草为萤。”即是说,到了农历六月,蟀蟀还只是躲在墙罅里,雏鹰已开始练习飞翔,而生在潮湿地面上的草类等植物,腐败之后则变成萤火虫。《本草纲目·虫三》云:“萤有三种:一种小而宵飞,腹下光明……其名宵行。”李时珍也认为萤火虫乃“茅根所化也”,这是前人的普遍观点。当然,这是他们对萤火虫的认知偏差。
但“季夏之月”出现萤火虫,这个时间点大抵不差。《西游记》第九十二回,青龙山的三个老妖把唐僧捉进玄英洞中,孙悟空就是变成萤火虫钻进去侦察敌情的。萤火虫飞到唐僧面前,唐僧还很奇怪,揩泪道:“呀!西方景象不同,此时正月,蛰虫始振,为何就有萤飞?”孙悟空忍不住叫了一声:“师父,我来了!”唐僧才恍然大悟,喜道:“悟空,我心说正月怎得萤火,原来是你。”倘若那老妖们具备唐僧这种知识,恐怕悟空马上就被识破了。
《酉阳杂俎》说江苏句容良常山上有种植物叫萤火芝,跟萤火虫差不多,“其叶似草,实大如豆,紫花,夜视有光”。但这东西十分神奇,“食一枚,心中一孔明。食至七,心七窍洞彻,可以夜书”。《太平御览》引他书补充说“计得食四十七枚者寿”,就更神乎其神了。《酉阳杂俎》中的另外一则,大抵可视为意淫。说登封有个士人,“客游十余年归庄”,有天夜已经很深了,士人还没睡着,“忽有星火发于墙堵下,初为萤,稍稍芒起,大如弹丸,飞烛四隅,渐低,轮转来往,去士人面才尺余”。仔细一看,“光中有一女子,贯钗,红衫碧裙,摇首摆尾,具体可爱。士人因张手掩获”,败兴的是,“烛之,乃鼠粪也”。

无论古人还是今人,之所以喜欢观赏甚至赞美萤火虫,恐怕都是因为它的发光行为。现代科学解释,这是萤光素在催化下发生的一连串复杂的生化反应,光,是在这个过程中释放的能量。在李时珍那里则一概入药,“萤火能辟邪明目,盖取其照幽夜明之义耳”。见之于人文领域,萤光也每为常客。
《三国演义》第三回,张让等劫拥汉少帝刘辩和陈留王刘协,“连夜奔走至北邙山”。追兵到,张让投河自杀,“帝与陈留王未知虚实,不敢高声,伏于河边乱草之内”。伏至四更,“露水又下,腹中饥馁,相挤而哭;又怕人知觉,吞声草莽之中”。陈留王说咱们得走,“别寻活路”。于是二人“以衣相结,爬上岸边”。而“满地荆棘,黑暗之中,不见行路”,正在这时,“忽有流萤千百成群,光芒照耀”,他们“遂随萤光而行,渐渐见路”。这样来看,如果没有萤火虫照亮的话,历史上可能就没有汉献帝了。
实际上,萤光非常微弱,能不能照亮路径尚要存疑。因其微弱,也常借用作能力微弱的谦词。魏文帝曹丕死后,曹睿即位为明帝,但在政治上依然对曹植采取严加防范、不予任用的态度。曹植“常自愤怨,抱利器而无所施”,乃有《求自试表》,其中说到“冀以尘露之微,补益山海;萤烛末光,增辉日月”,把自己比成萤火、蜡烛,把皇帝哥哥比成日月,那点儿亮光自然微不足道。《晋书·刘颂传》载,西晋刘颂为官颇可称道。“尚书令史扈寅非罪下狱,诏使考竟,颂执据无罪,寅遂得免,时人以颂比张释之”。汉文帝时的张释之以执法公正不阿闻名,时人有“张释之为廷尉,天下无冤民”之谓。刘颂除淮南相,“在官严整,甚有政绩”,但他在上疏中把自己摆得很低,“受诏之日,喜惧交集,益思自竭,用忘其鄙,愿以萤烛,增晖重光”云云,跟曹植的说法差不多。到了非文人的孙悟空嘴里则有些变味儿,他说猪八戒的作用如“放屁添风”。粗俗归粗俗,与前面两人的意思一般无二。
西晋车胤“囊萤读书”的故事众所周知,明张大复《梅花草堂笔谈》中有个书生,也是“以囊萤闻于里”。有人慕名来拜访,“晨诣之”,不料书生却出门去了。那人很奇怪:“何有囊萤读,而晨他往者?”别人告诉他,书生去捉萤火虫了,天黑前能回来。这件事未必出于杜撰,即便是,也揭示了生活中的那种貌似东施效颦的习见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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