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镜头记录中国制造背后的打工人

广东工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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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19日,东莞长安的街头,占有兵挂着一台尼康相机D850,机身使用痕迹明显,左侧的热靴盖被两团橡胶取代,镜头盖则是从来不带,随走随拍,甚至骑车时,左手抓着把手,右手举着相机,一顿咔咔咔,附近的工厂、工人、工事,被定格在一个个镜头里。 这样的拍摄,占有兵持续了三十余年。目前,他的拍摄图片已超过160万张,制作了130多本手工书,收集了6吨左右的打工实物、10T以上的视频。

占有兵在电子厂车间拍摄。曾必君/摄

南下广东 属于打工人的记忆

1973年,占有兵出生在鄂西北的庙滩小镇。高考失利后,他在1992年参军入伍,成为驻守在康巴高原的武警战士,每天起早摸黑,练功、读书、执勤。

退役后,22岁的占有兵拿着退伍补助费,背上残留着酥油味的书包,与战友少军跟着表哥南下广东。他们乘汽车到襄阳,再乘火车到武汉,终于抢到去广州的火车票站票,站了近20个小时。“走出广州火车站的那一刻,我见识了高楼,看到了立交桥,旋即就汇入如潮的人流中。”2010年5月1日,占有兵重游故地,在广州火车站站前广场,用镜头记录下这段打工人的集体记忆,“这里依然挤满了来自全国各地的、提着大包小包的打工人”。

“很多企业不招男工、不招生手。特别是玩具厂、塑胶厂、电子厂基本只招女工。”找工作中,占有兵被拒绝了一次又一次。他第一份工作是在深圳一家台资酒店当保安,“应聘时,我做了102个俯卧撑,击退近100个竞争对手。”3个月后,他又到一家机场酒店当保安。“在这里,破了很多个首次纪录,第一次吃西餐、第一次办边防证、第一次进深圳特区、第一次炒股等。”

又辗转过几家工厂,2000年,占有兵来到东莞长安,进入SL电子厂,当保安主管,一干就是12年。目前,他仍定居在长安。

举着相机 记录打工人的日常

SL电子厂有一份内部刊物《SL通讯》,其主编柳女士、摄影师龙先生与占有兵在同一间办公室,占有兵经常向他们请教。有一次,时任中华全国总工会主席尉健行到厂视察。柳女士将一台柯达数码相机交给占有兵,让他负责拍摄。他把整整1.44MB的存储软盘全部拍满,柳女士挑选了一张,配文发表。此后,占有兵经常自告奋勇,主动承担拍摄工作。

2002年,经过一番心理斗争,占有兵花费1800元,在深圳购置了一部二手的胶片相机——尼康F601。他拍得更勤了,特别是工厂的文体活动,当时一卷胶卷20元、冲印费5元、扩印为3R小样每张8角,往往一卷就花费50多元,从冲印后的照片里挑选几张,投给《SL通讯》和《CA集团快讯》,一半以上都被采用。

2005年,一家采取注册制和邀请制的网络社区博联社出现,占有兵注册了账号,同步把自己拍的照片发到上面,多是风光、花草、美女等题材,反响平平。“有一次,把员工活动的照片发到这里,评论的人多了起来,建议我多拍点打工人的日常生活。”

这个建议,让占有兵试着把镜头对准了女工,拍她们上下班打卡、走路去饭堂、在早餐摊或银行柜前排队等待的场景。慢慢地,在网络上关注占有兵的人也越来越多,有一篇图集还获得100元奖励。“我找了一些社会研究和纪实摄影的书籍来看,不断思考,眼界也打开了,意识到把打工人的生活记录下来,很有价值。”

2008年6月13日,午间大雨滂沱,占有兵把一把很大的雨伞架在脖子上,单手举着相机,蹲守在从食堂到车间的必经之路,拍下了数位女工冒雨赶工的场景,“当时是分批次吃午饭,每个批次是15分钟,吃完就得赶紧回来上班,迟到就要扣钱。”类似的场景,占有兵拍过许多。

何止摄影 透视打工人的故事

照片越拍越多,占有兵一边拍摄,一边整理,思路也越来越清晰:“系统记录我们这代打工人的生活与生存状态”。他的拍摄范围从车间、宿舍、食堂等打工人活动的核心区域,延展到工业区附近的步行街、公交车和夜市。

记者翻开占有兵整理的摄影作品集《打工:东莞制造业 农民工生活》,见到封面嵌着一块裁成口袋形状的牛仔裤布料。

找工作或当地人常说的“揾工”,是他拍摄较早,也较多的主题。“找工作很难,是那个年代很多打工人的共同感受。”2010年4月18日,跟往常一样,SL电子厂所在的安力科技园外的信息专栏前,总是围着一群附近小厂的工友,他们经常过来查看招聘广告,寻找更好的机会。占有兵也经常在这里蹲守,当天拍下了六位工友驻足查看信息的场景。他坦言:“SL电子厂出粮准时,有年终奖,住宿条件和娱乐设施都比较好,一有招聘信息,附近工友就请假过来,面试通过了,再回去辞职。”

除了上班时间,占有兵的镜头也记录了工友的业余生活。2011年元旦,一群参加英语培训班的女工围在广场上练习口语,她们近乎吼叫地诵读着英语。“生产线上的打工人,文化程度普遍不高。在业余时间,有些人倾向于实现自己的追求和进阶。学好英语,她们可以去做采购、业务员等,收入会有质的提升。”当时,这帮女工围成一个圈,占有兵就蹲在圈里,用广角镜头反复拍,“前面是她们略微变形的嘴,后面是正在拔起的高楼”。

“一开始,我是模仿别人学会拍照;后来,我关注打工人的生产和生活;今天,我致力于建立‘一个人的打工志’,从过去单一的影像媒介,过渡到既有图片也有视频、既有文字也有实物、既有录音也有装置。”占有兵说,“中国制造的产品已经能触达到全世界消费者,但背后的人与事,大家关注得不多。我希望通过我的持续努力,让大家看到中国制造背后的工人、背后的故事。”日前,他的摄影作品《流水线上的中国打工人》入围2025年度第45届徕卡奥斯卡·巴纳克摄影奖(LOBA)。

【我的劳动观】

劳动是实现身心愉悦的过程,然而当下人们往往过于急躁,只追求能立即变现的短期劳动。虽然长期投入的劳动过程可能充满艰辛,但一旦达成目标,那种成就感不仅更为持久,而且更能让人激发追求更大目标的动力。

  ——占有兵

来源:南方工报

全媒体记者:马大为 詹船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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