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荔果香 客家情"⑧丨袁文娟:《把爱种进时光里》

樟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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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推荐:《把爱种进时光里》

记忆里七岁的夏天总是黏腻湿热。老天爷的情绪十分不稳定,前一刻还顶着大火球把树荫下纳凉的小狗晒得直吐舌头,下一刻就阴沉着脸,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地面,掀起层层水雾,还没来得及反应的小狗夹着尾巴一阵乱吠。可这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不过才几分钟,它又狠狠掀开云层,把毒辣的阳光砸落下来。地面的水汽混着逼人的暑气蒸腾而上,连空气都变得滚烫黏糊,仿佛随时能拧出一把汗。

幼小的我蹲在屋檐下,烦躁地擦拭着脸上不断涌出的汗水。喉间早被晒干的渴意挠得发痒,肚子里的馋虫又时不时探出头。此时,世界于我而言,变得很小,小到一个水果就足以凉爽整个童年。地头的酱瓜倒是不少,然而天天吃,早就腻烦了。再说,谁又认为酱瓜是水果呢?然而家里每一分钱都恨不得掰成两半用,就连买块豆腐都要反复掂量,哪还有闲钱买水果?

正这样想着,爷爷戴着那顶磨得发白的草帽赶集回来了。一见到我,他便神秘兮兮地背过手,再转回来时,掌心赫然托着一小串鲜红的荔枝。我如同一只嗅到了鱼腥味的小馋猫,眼睛一刻也不能从这稀罕物上挪开。只见红色果皮上布满了交错的纹理和凸起的小疙瘩,像极了爷爷长满皱纹和青筋的手背。这稀罕物与酱瓜很不一样,它像是天边偷来的晚霞,也像是一串遗落人间的红宝石,搁在爷爷手上分外夺目,就连爷爷苍老的双手都瞬间沾染上了珠光宝气。

“快尝尝。” 爷爷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惊喜,花白的头发被汗水打得如同刚从田里捞出来的水草,一绺绺黏在额角,但他毫不关心。他急切地看着我,眼里的爱意似乎就要溢出。我迅速拽下一颗,用指甲掐开,果皮便绽开一道裂口,莹白的果肉裹着汁水顽皮地蹦了出来,我生怕它不小心滚落地上,赶忙往嘴里送。爆汁的甜蜜中有少许的酸,我微微蹙了蹙眉。

爷爷见状,不安地搓着双手,急切地问“不好吃吗?”“有一点点酸,但是没关系,比酱瓜好吃一百倍!”我一边回答一边贪婪地把壳里残留的汁水也舔得干干净净。爷爷放心地笑了,慈祥地看着我,喉结上下滚动,却始终没吃一颗。

那串荔枝共有八颗,我吃得很慢很慢,因为我不知道下次吃荔枝会是什么时候。吃完最后一颗时,我在门口的葡萄树旁挖了八个洞,把荔枝核一颗颗埋了进去。每天清晨,我总要赶在上学前,匆匆拎着瓢,一个个给它们浇水;放学归来,书包还没来得及放下,我就趴在发烫的泥土上,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那片褐色的土壤,盼着能瞧见一星半点的嫩芽。然而,什么嫩芽也没有,只看到蚂蚁排着队搬运散落的碎屑。我甚至暗地里观察爷爷劳作,学着给它们松土。那包扎紧了口袋藏在阁楼的化肥,也被我偷偷抓了一把洒在荔枝核周围。

日子在掰着手指头数荔枝核发芽的等待中偷偷溜走。我却总觉得它走得太慢,慢得每一分、每一秒都好像被湿热的空气黏住了一般,让人心焦、让人喘不过气。有时,实在忍不住了,我便用树枝轻轻拨开表层土,查看是否鼓出了嫩芽。蚂蚁们匆忙的脚步声,树梢上一阵高过一阵的蝉鸣声,还有风掠过葡萄叶的沙沙声……都像在催促着奇迹的降临。夜里躺在床上,池塘里的青蛙呱呱地唱着歌,蟋蟀也在卖力地奏乐,而我和它们一样兴奋,怎么也睡不着,满脑子都是荔枝树开花结果的模样:八棵高大的荔枝树在风中摇曳,翠绿的叶子间挂满了红彤彤的果实,香气飘满整个院子,我和爷爷坐在荔枝树下尽情地享受甘甜。

可旁边的葡萄树结了果,落了叶;橘子树也结了果,换了装。唯独荔枝核始终没能长出一丝嫩芽。来年的春天又来了,别的种子争先恐后地破土,葡萄藤、橘子树也竞赛似的抽着嫩叶,只有荔枝核仿佛陷入了永久的沉睡。我的心犹如被蜜蜂蛰了般难受。我不甘,一次次扒开泥土,查看荔枝核是不是还好好地躺在里面。直到爷爷在我身后叹着气说:“傻妹崽,我们这儿是湖南,这里的气候是种不出荔枝的。” 他的话像屋檐滴落的雨,一滴一滴打在我心头,却始终没能浇灭心底最深处的期待。我固执地相信,只要等得足够久,奇迹总会发生。后来,荔枝核渐渐腐烂,等待逐渐落空,可每当夏天时,我总觉得鼻尖萦绕着若有若无的荔枝香,那香气里藏着爷爷躲在皱纹里的爱意,藏着一个小女孩没说出口的期待,藏着清贫岁月里最珍贵的甜。

往后的岁月,家里没再买过荔枝,我以为与荔枝的缘分在那个夏天就已画上了句号。然而,时光偷偷记下了一切,它悄悄施展魔法,让当年没能种出荔枝树的我,大学毕业后来到了樟木头工作。樟木头有着悠久的荔枝种植历史,漫山的荔枝树多是百年老树,这些古树枝头挂着的桂味、糯米糍、观音绿哺育了一代又一代的樟城儿女,也抚慰了每一个孤独的异乡人。

那时,正值六月荔枝文化节,荔枝大量上市,“啖荔枝”成了樟城儿女必不可少的食事。有心的老板带领办公室的小伙伴去果园摘荔枝。“久居樊笼里,复得返自然”,远离格子间的我们如同一只只回归山林的小鸟,在荔枝树林不断地跳跃。我敏捷地爬到一棵树上,看着一个个挂在枝头的荔枝很是新奇,忍不住伸手抚摸,果皮上细密的凸起蹭过指尖,竟与儿时记忆里的触感分毫不差。“靓女,新鲜热辣,快啲试下啦!”果园老板在树下冲我大声喊道。我随即摘下一颗咬开,果肉在齿间化开的瞬间,泪水突然不受控地奔涌出来。原来新鲜的荔枝,竟比记忆里爷爷给的那串荔枝要甜得多。

白居易在《荔枝图序》中这样形容荔枝:“若离本枝,一日而色变,二日而香变,三日而味变,四五日外,色香味尽去矣。 ”,不曾想,在残酷的生存法则下,荔枝竟会如此脆弱?全然没有苹果、橘子那般皮实。儿时交通不似现在发达,当时在湖南吃到的那串荔枝,大抵是从广东运过去的。等爷爷在集市买到时,已离枝好几日,其味甜中带酸,早就失去了荔枝原本的味道。这一点爷爷显然不知道,然而那却是物质匮乏时代,他特意带给我的滋味。如今,身处满是荔枝的樟木头,真正品尝了它的甘甜,我是多么期盼爷爷也能尝一尝啊,可惜时光从不等人,他早已故去。

爷爷已不在,当年的荔枝核也早已腐烂,然而荔枝的故事还在继续。

去年夏天,表姐给我发来微信:“航在长沙念大学,总念叨着想吃广东的新鲜荔枝,我思来想去你不正在广东吗?不知道是否方便给她寄点?如果不方便也没有关系……”字里行间藏着欲言又止的尴尬和难为情,我想如果不是为了女儿,她绝不会开口吧。

在与她的聊天中,记忆慢慢涌上心头,初中两年跟着她求学的情景如电影般在脑海中闪现。那时,她刚在城里买房,与公婆同住,日子既不宽裕也不自由,但为了我能接受更好的教育,她还是愿意把我带在身边。一个从农村来的木讷孩子,像刚离巢的麻雀撞进了钢筋水泥的丛林。陌生的一切,让我跌跌撞撞,落在每一个仓促的细节上就变成了麻烦与自卑。加上公婆嫌弃的眼神和背后的埋怨,她承受的委屈一定不比我少。然而她什么也没说,只是费心地教导我怎么适应城里的生活,怎么活得自信。细细想来,我吃的第一串青提是她买的,穿的第一件内衣是她买的,戴的第一副眼镜是她带我配的……生命中许多的第一次,都是她代替父母参与的。此刻,为了替女儿达成心愿,她小心措辞的模样,多像当年站在摊贩前,为了几颗荔枝反复掂量的爷爷。

次日清晨,我特意赶去老市场买荔枝。樟木头人吃荔枝讲究“晨露摘、午时吃”,此时果农挑来的荔枝往往还沾着清晨的露水。摊位上的荔枝琳琅满目,桂味的果壳泛着翡翠般的光泽,糯米糍红得像晚霞凝成的玛瑙,荔枝王个头大在摊位中耀武扬威……我仔细在每一个品种中挑出那些果蒂鲜绿、表皮紧实的好果子,仿佛在挑选记忆里最珍贵的片段……

老板看我认真的模样,笑着问:“靓女,寄畀屋企人啊?” 我点点头告诉他,要寄去湖南给家人尝鲜。他便热心地帮我把荔枝装进特制的泡沫箱,细心地铺上一层小树枝,又放了好些冰袋,还赶忙叫来了顺丰快递。他说:“依家寄,夜晚就收到啦,新鲜到呢!”尽管表姐一再嘱咐,只要给航寄就好了,但我分明记得她也是极爱吃荔枝的呀。我精心挑选了两份,分别寄给了她和航。

当在小程序里输入表姐的地址时,一股说不清的暖意在心底泛滥,表姐的恩情是还不完的,但我仍想把那些年她给予我的温暖,全都融化在这份快递里。曾经读 “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时,很不屑于唐玄宗的荒唐,如今再读却有了一种别样的共鸣。千年前的快马加鞭,与此刻保鲜箱里的冰袋,其实都在传递同一种迫切——想要跨越千山万水把最鲜美的甜,尽快送到所爱之人手中。

等待他们签收的时间里,我常望着办公桌上的荔枝发呆。写字楼外的蝉鸣声和记忆里老家的蝉鸣声重叠,恍惚间,我又成了那个趴在泥土上等待荔枝核发芽的小女孩,只不过这次等待的是表姐品尝荔枝时的喜悦。

晚上,便陆续收到了表姐和航发来的微信。航语气轻快地说:“小姨,谢谢你的荔枝,樟木头的荔枝太好吃啦,是我吃过的最鲜美的荔枝!”表姐虽言语中有点嗔怪的意味,但仍惊喜地对我说:“不是让你只寄给航吗?怎么还给我寄了?乱花钱,运费都够我在湖南买好多呢。不过,这味道在湖南是绝对买不到啊。太谢谢你的心意了。”

泪水渐渐模糊了手机屏幕,望着窗外的车水马龙,我的心里却满是宁静与温暖。我想,当年爷爷看着我吃荔枝时也是这样的心情吧。原来时光流转,有些东西始终未变。小时候爷爷把荔枝留给我,学生时代表姐照顾我,而今表姐想方设法为女儿寻荔枝,我把荔枝寄给表姐,这一来一往间传递的从来不只是荔枝,而是血脉相连的牵挂,是彼此守护的温暖,是岁月沉淀的深情。

今年春节,又回到了故乡。当年种下荔枝核的地方,早已杂草丛生,脚下的泥土可能也早已忘记,它曾藏着一个小女孩关于甜蜜的全部想象,一切都好像从未发生过。但风掠过时,我恍惚间又闻到那缕熟悉的清甜,看到了爷爷戴着发白的草帽,站在荔枝林里对我微笑。

当年没能发芽的荔枝核,其实早已在岁月里长成了另一种根系 ——有些爱虽然无法在原地生长,却能在迁徙中结果。就像一串离枝数日的荔枝虽展现不了荔枝的甘甜与浓郁,却展现了爷爷浓得化不开的爱意;就像樟木头的月光照不亮湖南的屋檐,却能照亮快递单上的地址;就像我们终究没能等到荔枝核发芽,却等来了比果实更珍贵的懂得 ——世间最动人的 “结果”,不是花满枝头,不是硕果累累,而是有人愿意为你,把生活的甜捧到眼前。

原来,我们都在不知不觉中把爱种进了时光里。


通讯员:樟木头镇融媒体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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