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水而来》研究三题
胡子明 周思明 巫小黎

胡子明:从中国新诗的百年历程看西篱的《随水而来》
《随水而来》是著名女诗人西篱最新出版的一本诗集。吟诵书中一首首精致优美、梦幻空灵、构思巧妙、富于哲理的诗歌,我从沉醉中陷入了沉思,不禁神游八极,思接千载,脑中浮现中国新诗蓬勃发展的百年历史。那个狂飙突进的时代,文学革命爆发两大战役:一是激烈的文言、白话之争,“五四”主将鲁迅坚定而执着地用白话文写作,以其深刻、凝练、含蓄、隽永、刚健、流畅、独具风骨和富有表现力的文学语言写出一篇篇震撼人心又有极大艺术魅力的白话小说,从而确立了白话文取文言文而代之的牢固地位,对中国小说艺术语言的现代化和中国现代民族语言的发展及提高其表现能力,作出了历史性的贡献,为中国文学的繁荣发展开辟了一个广阔的新天地。再就是白话新诗以新的思想和新的艺术形式,挑战唐诗宋词在中国诗坛无可匹敌的“霸主”地位。20世纪初,维新变法的核心人物梁启超及谭嗣同、夏曾佑等人,探索“新学”,提倡“新诗”,倡导“诗界革命”。到了“五四”时期,胡适发表《白话诗八首》,沈尹默、刘半农亦写出白话诗以作呼应,从而揭开了白诗新诗进入中国诗坛以取代旧体诗的崭新的一页。真正以白话新诗震动诗坛、产生全国性影响的是郭沫若的《女神》,那狂飙突进式的的呐喊,大海怒吼般的激情,奔腾奇伟的想象,浪漫多彩的遐想,热情澎拜的革命精神,对封建藩篱的勇猛冲击,追求美好理想的无比热力,震撼着“五四”时代青年人的心弦。但《女神》的缺点也很明显,粗疏、直露、不够含蓄;激情有余,诗味不足;豪情万丈,却欠缺文采。
“五四”退潮后,渴望攀登诗歌创作高峰的白话新诗的作者们,一直跋涉在探索、创新、奋斗的艰辛征途上,不断有佳作问世。徐志摩的《再别康桥》和戴望舒的《雨巷》,均发表于近一百年前,但至今仍有不少读者在低吟浅唱。闻一多提倡并写出不少格律化的白话新诗,冯至写出《十四行诗》,都是白话新诗进行探索、变革的产物。艾青的“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臧克家的“有的人活着/他已经死了/有的人死了/他还活着”等等,成了经典名句。“五四”百年,白话新诗以丰富的内容、多样的题材、不同的形式,构成了灿若星河、异彩纷呈的艺术世界。
20世纪80年代,中国进入了改革开放的历史新时期,白话新诗的创作也进入历史新阶段,大批新生代诗人登上诗坛,时处西南贵阳的西篱,就是其中脱颖而出的一位。新生代诗人有着更大的创作自由度,更强的创新意识,更广阔的想象空间。他们的诗作更加多元和异彩纷呈,象征主义、意识流动、意象诗、哲理诗、朦胧诗,“众声喧哗”、“争妍斗丽”。新生代诗人以其诗作在个人与民族历史的关系上揭示了一代青年人的心灵历程,以新的审美追求突破了已然显得陈旧的传统的艺术规范的束缚。舒婷的《致橡树》,顾城的“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寻找光明”,是其中的名篇佳句。
西篱16岁考入了贵州大学中文系,大学期间即开始创作并发表作品,1990年贵州人民出版社出版了西篱的第一部诗集《谁在窗外》,“天地间/把所有最美丽的造就得孤独/我们的心/沉静或是冲动/都用另外的方式来倾诉……”该诗集格调清新、笔触轻快,轰动一时,贵阳地区高校中文系纷纷展开研讨。1993年在《人民文学》发表的组诗《西篱的梦歌》,更是获首届金筑文艺奖。此后,她又出版了多部诗集,评论界也给予高度评价。
诗评家王珂教授说:“沉浸在西篱的梦歌中,清晰地感受到一种源于对现代都市青春知识女性的深切关注,由于女性特有的温情而生的对人类的同情心所导致的无奈和怅惘情绪,一种现代人由于现实生活的疏离而生的淡谈的、明朗的、给人慰藉的情感,一种生活在各种矛盾对抗中而生的现代人的荒诞感。在西篱的诗歌观中,诗实则上是能够表现一切难言之隐的艺术,它是知音,向人们披露内心深处的思想感情,表现那些潜伏的、压抑的情怀。”
贵州文艺评论家张建建说,纵观西篱的诗,其诗风保持一贯的梦态抒情气氛,以诗的方式言说“幻有”,率直歌吟恋情、激情、怨愤、痛楚和种种奇异璀璨的梦境,以达如水无染的超尘脫俗。北京语言文化大学教授阎纯德称西篱诗为梦态心声:“她诗中一贯保持的梦态的恍惚抒情韵致,其缠绵似春水浸润蔓草,像晨雾掩盖荒原,此中之美,乃诗之魂,属于少女,属于女性,属于普通人可以意会而不可言传的‘梦歌’。”
离开贵州后,西篱的诗歌创作发生了较大的变化。她不再写那种轻快的、田园牧歌式的作品,而越发抒写梦幻,大量使用隐喻、象征的手法,这使她的诗变得深沉、深切、深透、深刻,具有更广大的视野、更深厚的内涵、更多的精神上的深层思考、更富于哲理性和更具有思想的力量。这一切,特别是表现在进入新世纪后出版的《西篱香》《西篱短诗选》等诗集中。
装帧精美的《随水而来》是西篱诗歌的一本选集,或者说是西篱诗歌的集大成者,代表了她诗歌创作的整体风貌和所达到的思想艺术成就,呈现诗人长期以来的心路历程和生命感悟,出版后在广受欢迎,10多位专家、教授对诗集进行了深入的分析和研究,给予高度评价。
纵观西篱的诗,有两大特色使她与众不同,以极高的辨识度区別于其他诗人。
一是大量的对“梦”的抒写。
在诗集《随水而来》里,以梦为题的诗就有《海的梦》《所有的路皆被梦幻照亮》《梦歌十七》《梦歌二十九》《萨克斯的梦歌》《听啊 那零落的梦呓》《梦幻者的黄昏》《梦歌》等(还不包括诗题没有“梦”字而实际上是写“梦”的)。无怪乎阎纯德教授说:西篱的诗,其实皆为梦歌。
对此,西南大学教授蒋登科在《从逐梦到造梦的精神旅行》一文中,精辟地指出:“‘梦’是西篱诗歌创作的重要主题,她的诗往往因‘梦’而生,借‘梦’抒情,造‘梦’达意,以‘梦’为美。‘梦’成为西篱关照现实世界的一种方式,这也使得她能够在现实之外,开辟出一个虚实相生的抒情空间,构筑属于诗人自我的梦境。”
西篱在一次答记者问时曾说过:“诗歌是我们灵魂的伴侶,是我们的另一个自我,是经过喧嚣的白昼之后我们内心的反省和歌声。”
因而,“梦”不仅成为西篱诗歌表达的重要方式,而且穿透梦幻、超越梦幻,最终走出梦幻,还成为了她生活的信条,成为她打通现实与理想、外在与内在、当下与未来的不二选择。在梦中入世,又带梦想出世,受伤之后亦靠梦幻魅力的滋润与安慰。所以西篱说:“诗之翅载我,经历无数幻境,爱与艺术,将是我终身所求。”
二是独特的对“水”的吟唱。
水是生命之源,孕育万物(包括人类),也是东方哲学里善与美的、生生不息的隐喻和象征。万物因水的滋润而生机勃勃、生机盎然、生生不息。或因西篱生于“花溪”、成长于“花溪”,对水有天然的亲近、依恋?诗集里有两首长诗,就分別题为《水》和《随水而来》,可见西篱对水的“偏爱”。对此,蒋登科教授有深入的分析,他说:“水的洁净与温暖,绵密与深邃,尽在有形与无形中展开,进而指向广阔,最后又归于灵魂的洁净。‘水’跟‘梦’一样,不仅可以包蕴一切,还可涤清一切污秽之物,带来美好与希望。正如诗人在《随水而来》一诗中所写:‘随水而来/它无声无息却长驱直入/在它汹涌之峰的上部/日光闪烁的地方/生活/正消融其实有的一切……水里的自由/岸上的惆怅……鱼群游动/它们愉快的生活正在开始/它们丰满、优美/在透明的水中前行……’这是‘水’所具有的内在张力,化有形于无形,如梦之境,真实与幻境同在,最后又归于美好。再看看诗人描绘的那《如水的阳光》,‘你流过我所有的时光/在洁净的路上 /树叶彼此告别/它们是一千个神秘的安慰/令我忘却伤痛’,水跟梦一样具有治愈功能,可以荡平岁月的伤痛,给人抚慰。”
当然,西篱笔下的“水”,更多是隐喻、象征意义上的“水”,也由此形成她独特的风格和特色,使她的诗别具一格。
西篱创作甚丰,具备多副笔墨,其作品体裁多样、形式各异,诗歌以外,她创作小说、评论、剧本,研究传记文学,她出版多部长篇小说,在电影文学等杂志上发表多部电影剧本,创作的《十二重天》获贵州少数民族影视文学剧本奖,也因为工作需要而研究网络文学,长篇小说《昼的紫 夜的白》或南国书香节首届“广东最美的书”,撰写多篇科学家传记,连续获得第四届和第五届中国传记文学优秀作品奖……
而我始终认为,西篱对文学的理想、激情和独特的审美追求,更为集中地体现在她的诗歌创作中,她的诗歌作品,特別是诗集《随水而来》其独特性是十分鲜明的,为百年发展史上中国白话新诗的丰富性作出了贡献。
(胡子明,作家,广东鲁迅文学奖获得者)
周思明:为生命构建的灵魂驿站
由华南理工大学出版社出版的西篱新诗集《随水而来》十分精美,收录了她的99首诗歌作品,以短诗为主,同时也包括《水》《随水而来》《温柔的沉默》等叙事性长诗。这部诗集深入探讨了爱与存在的真实与虚幻,人性与情感的迷惘与魅惑,以及未来与宿命的知与不可知等主题。
诗集的篇章分为四季,每季都有其特定的时间跨度和情感色彩,既有青春的憧憬、爱情的吟哦,也有忧伤的浅唱和岁月洗礼后的沉静。西篱的诗歌以其轻柔、宁静的风格著称,具有女性特有的柔和之美。尽管有些诗歌可能带有忧郁的格调,但从第三季开始,诗集中出现了明亮、豁达的色调,如《浪漫的日子》《梦幻者的黄昏》等。诗人在《随水而来》中表达了对自然与艺术的热爱,以及对自我展示的渴望。她将自然和艺术视为统一的整体,并通过自然意象表达出单纯的艺术价值取向。诗集中的一些篇章,如《海的梦》,展现了作者对理想情怀的追溯和“逐梦”的理想主义情愫。
《随水而来》展现了作者对生活的深刻理解和对艺术的不懈追求。
西篱的诗歌以独特的女性视角,描绘女性灵魂的旋律交响。她的诗作如同流水般流畅,如歌吟般动听,声声不息。这种表达方式不仅体现了她对诗歌艺术的深刻理解,也反映了她对女性内心世界的细腻观察和深刻洞察。诗人常常通过自然意象的运用,表达她对自然和艺术的统一理念。如在《作为最后的见证》一诗中,“雨”与“书”被用来象征自然和艺术的结合,展示了她理想主义的情怀和对单纯艺术价值取向的追求。
西篱的诗歌不仅仅是个人情感的抒发,更是对社会现象的深刻反思,诗作中充满了对人性和社会的关怀,通过对日常生活的描写,揭示了现代社会中人们的孤独、迷茫和对美好生活的渴望。
《随水而来》具有突出且独特的艺术特色。
书中的诗作不仅显得宁静安详,而且具有不可方物的生态美感,让人读了不由得心驰神往。诗歌语言自然、清新、灵动,仿佛一股清流在读者的心灵深处潺潺流动。诗人用精致的语言抒写心灵感受,营造情感的冲击力,娓娓道来,不疾不徐,仿佛在营造一个游走于四季的美丽童话,引领读者走进她所营造的诗意世界。《随水而来》不仅是诗人个人情感的表达,更是她对生命、存在和人性深刻思考的体现。诗集中探讨了爱、存在、人性与情感的真实与虚幻、迷惘与魅惑,以及不可知的未来与宿命等主题。这些主题贯穿于她的诗歌之中,构成了她诗歌的核心和题旨。
《随水而来》语言自然清新,情感表达深刻,诗集探讨了关于“人”的主题,反映了作者对生命和人性的深入思考。诗集中,作者通过隐喻的方式表达内心的秘密,诗歌风格典雅且意境深远。作者通过故乡的自然景观如树、云贵高原的花瓣等元素,创造出浓厚的才情和诗歌灵感的源泉。这种通过自然景观来隐喻内心世界的手法,为新诗写作拓展了丰富的想象空间。
诗集中的诗篇,展现了作者深刻的生活积淀和人生哲学的向上向善。作者强调自我豁达、善良的为人处世哲学,并通过诗歌表达对生活的理解和态度。这种将个人生活体验与哲学思考融入诗歌创作的方式,启发新诗写作者在作品中探索更深层次的意义和价值。《随水而来》,意境深远。诗人常在诗中留白,让读者自行体会,这种“不说之说”的表达方式,体现了一种神秘的“禅”意蕴含。在《人们那样注视着我》一诗中,诗人以简洁语言表达深刻的自我剖析和独立意识。这种简练而富有深意的表达,对于追求语言精炼和意境深远的新诗写作者具有重要的启示意义。诗人在诗集中巧妙运用意象,以音乐作为情感理解的载体,通过对音乐的描写,表达个人的情感和时代的追溯。这种通过具体意象来传达抽象情感的手法,为新诗写作提供了情感表达的新途径。西篱的诗歌虽然有着一种忧郁的气息,但它并不等同于悲观厌世,而是展现出一种透彻明亮的人生观表达。这种处理情感与主题的方式,对于新诗作者在处理复杂情感和主题时具有一定的借鉴意义。
诗集《随水而来》对新诗写作提供了弥足珍贵的启迪。无论是隐喻手法的使用,还是意境的深掘与心理的表达,《随水而来》都展示了新诗创作的深度和力度。作者在《随水而来》中展现了对自然与艺术的理解和尊重。她将自然和艺术视为统一的整体,通过自然意象的“弦外之音”表达出单纯的艺术价值取向。如在《作为最后的见证》一诗中,"雨"与"书"的结合象征着自然和艺术的和谐共存。《随水而来》中的作品透露出一种理想主义情愫,诗人追求至真至纯的理想境界,即使这些理想可能遥不可及。如在《海的梦》一诗中,"远处的灯/向往的地方/至真至纯/不可企及",表达了诗人对理想的执着和向往。
《随水而来》不仅是一部现实性与浪漫性杂糅的新诗集,更是一部关于生活、关于自然、关于艺术和关于存在的哲学宣言。西篱在诗集中还探讨了存在的短暂性和美的瞬息万变,认为世间的事物并不是永恒的,"存在"只是某个瞬间,转瞬即逝。这种对生命和美的深刻认识体现在《随水而来》第十五节中诸如"凡世间的美/都将赋予你/那些瞬时即逝的东西/亦如你的存在"的诗句里。值得称道的是,作者在诗歌中展现了难能可贵的独立意识和人间清醒的生活态度。诗人不纠结于世俗的爱恨情仇,而是用微笑应对外部环境的变化。在《人们那样注视着我》一诗中,她写道:“在我后半生的时光里/还有什么东西不能消遣/但是--消遣/我不是为这个而来的”,这种自我告白显示了她对生活的深刻理解和坚定立场。阅读诗集《随水而来》,可以感受到诗人对世界的深刻洞察和对美好事物的孜孜以求。
(周思明,资深评论家)
巫小黎:徘徊现代都市街头的古典幻象
若论中国现代化、都市化程度最高的城市,广州无疑排在了前列,常住人口几千万,时尚又新潮,高度物质化、商业化。鳞次栉比的摩登大楼,风驰电掣的轨道交通,穿梭如织的人流车流,令人眼花缭乱。城市声浪沸腾喧嚣,街灯虹霓灿若星辰,无分昼夜,不管冬夏,是广州街头常规性、标志性的风景。不敢想象,没有街灯的暗夜,城市会多么令人惊悚、恐怖。街灯如昼的城市夜晚,“可惜/她不信任/从未放下/对城市灯火的警惕/尤其是那身裹虹霓/直插云空的/小蛮腰/塔尖”。
城为人所造,城里安住的人儿成堆成群,人在城中生活着、工作着,人与城却隔膜着、生疏着,相互之间总是缺了亲近感和信任感,人轻易不能卸下戒惧、防备的心理铠甲,仿佛彼此有着深深的敌意。此时此刻,最安全可靠的是回到遥远的过去,邈远的乡村,“想念月白风清的乡间”。村野,人与自然,心与物,“她与我们心心相印”,贮满信任,放心又安心!
翻开诗集《随水而来》,诸如上述清丽飘逸,超越俗世的妙语佳句,俯拾皆是。上面题为《月圆了》的诗,场景与视点定位在都市的街头,具体时间选定在一个月圆之夜,“她”显然是从辽远的异乡闯进南国繁华现代都市的“乡下人”,灯红酒绿的楼宇店堂,富丽奢华的广场商厦,收纳了“她”“沉重的肉身”,却无法安顿“她”“漂泊的心灵”,魂梦便飞向寂静寥阔的山野、乡间,月圆之夜的山野,该是诗意葱茏的时分,然而,城里几乎没有人再关注月圆、月缺。光影缤纷的城市,日月星辰的起落,已经与人关系不那么密切。城里人手一部电话,每天纷至沓来的信息,堆砌在两眼之前,有一种被信息包裹的感觉,然而,量大而内容稀薄的信息,很多时候并不清晰指示任何“物事”,一任信息泡沫漂浮荡漾,淤塞了人的感官,尽管内心渴慕实在而真的世界,终究是“真相永难呈现”。这就是网络化、信息化时代的都市生活——扑朔迷离,亦真亦幻,亦实亦虚。景和物、身与灵,概莫能外。或许可以认为,这就是当下城市化日见深化,数智化程度愈来愈高的信息化时代,城里人正在亲历着、感知着的现代都市体验。西篱精准、敏感地捕捉到当代人的都市感觉,并诉诸文字,畅快淋漓地宣达于诗语。
栖身现代繁华都市,物质生活已然相当富足的城里人,对于都市的感受非常复杂,说不上爱,又不完全是厌倦,肉身停靠在城市,情感却常常不由自主地眷顾着渺远的乡野村庄,马帮牛羊。都市里的珠光宝气,相较山雨迷蒙的潮气雾气,两相比较,前者仅能亮人眼目,后者却润泽人的心田。城里耀眼夺目的虹霓,比不上山野的花香、雨雾来得舒爽、清明。“油菜花金黄的浪推过去”(《随水而来》第91页)不只给人强烈的色彩感,更有迷人的律动,扑鼻的清香,教人倾心,令人陶醉。
都市景观与山野风物,身穿露脐装的都市女郎与头顶木盆的山间女子,交相互现,都市/乡村来回切换,是西篱诗中频繁出现的镜头,这可以解读为失去归宿的城里人游移不定的无根感、漂泊感的隐喻和象征,后面还将继续分析和讨论。
传统社会的现代转型,农业文明的现代化、工商业化,是中国人最近一百多年始终不变的追求。悄然来临的现代工商社会又令人惶惑、惊悚,带给现代人许多不适与荒诞。就此而言,《随水而来》赓续着的是城市文明与乡土文明碰撞、冲突的新文学母题——诡异、势利、冷漠的都市与写意、抒情、温馨的乡村,常常并置一处,同框展陈。
上世纪八九十年代颇为流行的歌曲《雨中即景》,是台湾刘文正的作品,叙写的是一幅习见而生动的都市街景。老天突然下起大雨之时,路人个个都在跑,看着一辆辆飞驰而来、擦身而过的计程车,“你有钱坐不到”的憋屈、郁闷,还真是无处也无力吐槽。雨中淋湿了衣衫,失去笑脸的人儿,规范化的标准动作似乎就只剩下“无奈何望着天,叹叹气把头摇”,活灵活现地刻画出雨天都市一景。几乎是在同一个历史时空,一首贮满乡思、乡恋和乡情的流行歌曲《弯弯的月亮》,也在大街小巷、长城内外,广泛地流行着、传唱着。月儿弯弯、流水悠悠、小船摇摇、小妹娇美的乡土风情跟《雨中即景》的都市街头速写,构成强烈、鲜明的对比。前者温暖、含蓄、蕴藉,意趣无穷,妙不可传;后者冰冷、漠然、赤裸,失望无助,有苦难言。
西篱的诗集中,有更多的“雨中即景”——比如《听这初秋的细雨》便是。不过,这是山里的雨,乡村的景。
听这初秋的细雨
听这初秋的细雨
就听见了故乡
父亲的皮鞋在泥泞中踏响
我们守着一扇窗户
守一天白花花的雨水在旷野上跳动
马车来了又去了
始终翻不过那座山岗
顶木盆的女人缓缓移动
湿淋淋的长裙
紧裹她柔软起伏的身躯
她去了那条小路就消失了
午后半透明的雨幕
直挂到屋檐下
有几个孩子睡了
有几个孩子喃喃自语
父亲回来了吗?
黄昏披着满头花白的雨丝去了
父亲回来了吗?
旷野在雨的打击下倾斜
直向深谷斜坠
夜就从那儿
窸窸窣窣地来了
乡下的雨景养眼怡神、曼妙无比。淅淅沥沥,从早晨到黄昏,下了一整天的雨,不烦人,也不令人惊慌失措,无所适从。滴滴答答的雨幕下,孩子们在酣睡,在呢喃,在耳语。黄昏,父亲踩着泥泞,“披着满头花白的雨丝”去了又来,来了又去。
岗上有马车翻过,水天一色的山野,不远处有身穿长裙,头顶木盆的女人,浑身“湿淋淋”的,裙裾紧紧贴着她的躯体,裹着四肢,跌宕起伏凹凸有致的女体曲线,仿佛一副绝妙的浮雕,这风景岂止“惊艳”二字了得。山村的雨天,顿时平添无限生机,画面灵动而鲜活,烟雨迷蒙中的人与景,融为一体,强烈的画面感,引人无限遐思。
还有《雨从傍晚直下到天明》,写恋爱中的女性内心和灵魂的种种疑问与煎熬。
《雨的夜歌》带有浓厚的启蒙意识以及对“自然之子”的讴歌:我在最深沉的夜里降临/因为从未享受过美满/我揣着的便是一颗如此容易受伤的心/并且专注地寻找所有的言语音响/和每种手势后面的温情/像这大地一样勤劳忧郁又满怀了希望/清洗着世界/走进每一个等待爱的灵魂……
《雨夜舞会》具有强烈的现代性,充满对人性的疑惑与批判:伤口已经冷却/疼痛成为一种准则/在我后半生的时光里/还有什么不能消遣/但是——消遣/我不是为这个而来的。
《元月十一日》:已经有一场雨/在昨夜里尽情的笑过/天晴了/我的儿子睁开眼睛/黎明的树上歇满喜鹊/用我柔软的手指吻他/一盏远处的灯/轻轻唱出生命的歌/大片的野花走出了森林/在风中摇曳/世界转动双肩/映照他心灵的微笑……这里讲述的是新生命的诞生。
《怀念花溪》:如果是五月/ 绵绵细雨就会涨满她的心房/涨满她恋爱的愿望……雨和爱情的萌发也密不可分。
即使是献给父亲的《父亲》,开头的两句:然后是连绵不断的雨/寻找创伤而来……雨的到来成为叙事的开始。
《深夜的雨声》:听啊/这雨声/它从天上来到人间/反被践踏入泥/听啊/这雨声/它深夜里与我们交心/如我最爱的书……这里的雨,成为弱小者、成为美好与理想的象征。
在《那些雨后的屋顶》中,雨,又成为美学意义的存在。
长诗《随水而来》第三节:我静观它们/以我的内心/以一幕细细的雨……这里的雨,成为心灵的幻化,成为诗人的知己。
……
天上的雨,地上的水。西篱是喜雨、爱雨、恋雨的诗人,《随水而来》作为诗集的名字,仿佛也在有意暗示读者“水”“雨”在她诗中占据着十分重要而显著的位置。长诗《水》的结尾:噢,水们漫过街道/然后毫无动静/石头爆裂的声音/将在明天响起/无论如何/我也得跨过这水……
无疑,这里的水,是命运,在困苦诗人挣扎的诗人,终于坚定了要战胜命运的决心。
题中有“雨”或“水”的诗作,除了作为诗集名字的《随水而来》这首诗外,还可信手捡出很多。不难看出,西篱的诗无疑跟雨有不解之缘,云贵高原的雨,南方的雨,已经深入诗人的生命与精神世界,成为她生命、情感与诗学的一部分。她早已习惯对雨的倾听,“雨声迟缓”“雨声淅沥”……多情的“雨从傍晚直下到天明”,“雨的声音/均匀地敲打我的身躯”,就像推拿师的敲打,伴我一觉睡到天明,睁开眼睛一看,太阳升起老高,透过窗棂,探身来到我的床前,一夜之间,绵绵的雨,仿佛幻化成为清晨亮眼的片片祥光。雨之声音,清晰、悦耳,犹如美妙的乐曲。多么神奇美妙的雨啊,能通人情呢。相较于温庭钧“梧桐树,三更雨,不道离情正苦。一叶叶,一声声,空阶滴到明。”西篱的诗,的确刷新了读者的认知。
诉诸于听觉的雨之声,已经显示诗人状物写景、表意抒情的高妙技法。作者甚而执意摹写雨之色,以悦人观感,于是“银色的雨”“蓝色细雨”“蓝色如同宝石”的“花溪的水”“这无穷无尽辉煌灿烂的雨”,就犹如一幅幅绚丽夺目的油画,炫人眼目。
“雨啊/雨啊/这雨缠缠绵绵无穷无尽”,有声又有色,更其神异的是“她”动了心了,生了情了,“雨一丝丝地飘下来了,雨似纯真的女孩欢天喜地抱你来了”(P70页),那热烈的样子,欢天喜地相拥入怀的迷醉、惬意,岂是言语所能传达?雨,能荡涤尘世的混浊,洗刷人间的脏污,“雨来了/这世界变得清新/万物呼吸的空气芳香又纯净(P71页)。
西篱诗歌的灵感与多雨的云贵高原和南方有关,均是她生命栖息之地。听雨、观雨、赏雨、写雨,是她的个人喜好。既绘雨声又绘雨色的诗人,尽收雨中的人,雨中的景于笔底。雨也有情,雨也有意,绵绵如丝的雨,统统化为了抵抗冷硬、漠然都市的温暖情愫,以致“把雨作为知己”(P51),如同深爱的情侣。个中意趣,难以言表。
苏东坡《喜雨亭记》曾借题发挥,云“使天而雨珠,寒者不得以为襦;使天而雨玉,饥者不得以为粟。”以示他爱雨、喜雨、赞雨的偏好与执着,抒发其“一蓑烟雨任平生”的豁达、超然。
西篱与苏东坡爱自然,爱山野的情致,都在作品中精心建构意涵丰富的“雨”意象,无疑是相通的。政坛遭打压、受冷遇的苏东坡,诗词中的“风”“雨”,大多或可以理解为压抑、逼迫正常人性的异己力量之隐喻,象征来自抒情主体的黑恶势力。西篱诗中的雨则是浪漫纯洁的,多情缠绵的,可抵御都市的扰攘喧嚣,淘洗工商社会的污浊铜臭。
情倾乡土,礼赞自然,排拒现代变异的诗人,偏爱自然山野,激赏“屋前有树/屋后有井/门楣贴上符咒/檐下漫步家禽”(P165)的古典生活景象,欣赏其朴拙原始,弥漫着泥土的芬芳,也就顺理成章。这样的画风与“鸡鸣桑树颠,犬吠深巷中”一脉相传,莫非西篱私属五柳先生?
西篱也曾经解释父亲给自己取名,的确源自陶诗,“采菊东篱下”其实尚有另一个版本,她父亲收藏的版本就是“采菊西篱下,悠然见南山”。南山指秦岭,似乎确实要在西篱下,才能悠然见南山。此事后来也有佐证,广东省政协的一位老领导,也曾以“西篱”为名字发表小文章,他也收藏了一个“采菊西篱下”的版本。
总之,西篱的诗,是游走现代都市的自然之子的乡土恋歌,是城市化、现代化进程中背离乡土社会的现代人,被时代洪流裹挟所遭遇的不适及复杂情愫的宣达。诗中抒情主人公,心灵深处依然固守着传统的精神结构、美学旨趣,醉心于经典的情感表达方式,栖身现代化大都市,又总在频频地深情回望乡土,眷念故旧,无法忘情。游走都市街头,却顾所来径,就成为西篱诗中习以为常的风景。
《随水而来》文字清丽柔婉,朴实畅顺,不事加工、雕琢,出自天然的语言,具有巨大的艺术张力,包裹的内在诗意隽永而蕴藉,葱茏又馥郁。试读下面一首诗。
风来了风吹拂我的脸颊
城市的声音在头顶滚滚碾过
时间的牙齿在可望而不可即的地方撕咬
天空中有巨型的脚印
每一片树叶都在呻吟
当你去了的时候你不要再来
当你来了的时候握住我的肩头不要离开
我从山顶向山下奔跑
一路丢失了鞋子衣裙和头巾
有虹霓从天边飘来仿佛你的身影
我随他而去
风往两边吹开惊讶的人群
风来了风吹佛我的脸颊
梦来了抓紧我的头发
我的爱人来了
所有的人中他最为清癯英俊
这首诗,画面感非常强,镜头聚焦在不同的场景和人物,特写、近景和远景交替,繁华扰攘的都市与空旷寂静的山野切换,电影蒙太奇的手法运用,使诗的镜像犹如趣味拼图,扩展了诗歌表现的空间,诗歌的时间跨度也大为增加,留给读者丰富的想象。
精装版的《随水而来》初版在2022年,今年六月第二次印刷并改为全彩,由此可以推知,出版社多么重视这部作品,喜欢这诗集的读者也真是不少,我也乐意与大家分享个人的些许阅读感受。
(巫小黎,资深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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