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练的时候，武汉严伟老师给我发微信，问傅国涌先生情况，然后发朋友圈截屏，上面有傅国涌辞世的消息。我不敢相信，赶紧问郭初阳老师。郭初阳说刚听到消息，很难过；他感慨人生无常，并提醒我朋友宝贵、时间宝贵、我们过好每一天。后来我又从另外两位朋友处得悉噩耗。我走走停停，边想边念，不由得悲从中来，回想我与傅国涌二十多年的交往。

前排左二 傅国涌；后排左一 本文作者苏祖祥

结识傅国涌是经热心快肠的蔡朝阳的介绍。2000年，我开始在教育在线BBS、天涯社区等网站发贴、回复、交友，就此结识了蔡朝阳、郭初阳、范美忠、魏勇、吕栋等好友；后来蔡朝阳向傅国涌介绍我，特别提到我2002年四月在《书屋》上发表的随笔《从“雪夜关门读禁书”说起》，二位对我多有谬赞。不久我就收到傅国涌寄赠的《金庸传》，看到他圆熟遒劲的签名，想见他的为人处事。后来他还给我寄赠大著《主角与配角》《叶公超传》《寻找语文之美》等。值得一说的是，得到《主角与配角》的签名本后，我向女儿介绍此书视角独特、颇有新意，发人所未发，见人所未见；于是女儿对《主角与配角》产生兴趣，在初中时认真读过，并写下二十多页的读书笔记。后来我在本地新华书店买到一套13本中国近代史资料，但缺一本，因此价格便宜；傅国涌先生深耕近现代史，我便将这套书送给他，也是宝马赠英雄之意。其间我向他说明欠缺一本，我到孔夫子网配齐之后给他寄去，他连说不用，自己配齐就好。

2006年4月，我收到武汉市作协参加胡发云长篇小说《如焉》学术研讨会的邀请函，兴致勃勃地到达武汉东湖宾馆，在最好的季节、最美的地方与一群美好而有内涵的人讨论小说，实在是人生一大快事。此前，蔡朝阳把《如焉》的电子文本发给我，我大概两三天就读完这部长篇小说，内心充满强烈的评论冲动，在教两个高三班之余，花了三四天写下约8000字的文学评论《如焉：我们到哪里去？》，分两期在天涯社区贴出，不少人回复评论，还引来小说作者胡发云的回帖评论，真是一个奇特而美妙的际遇。本来学术研讨会是不会接纳我这样的野狐禅的，但胡发云和主办者坚持把研讨会办成一个草根+学者+学院派结合的会议，于是研讨会就有了蔡朝阳、默雷、苏祖祥、傅国涌、丁东、赵诚、刘洪波、艾晓明、崔卫平、邓晓芒、刘川鄂这样三结合的研讨者。会上各路研讨者按照座位顺序发言，时时产生智慧的火花碰撞。晚上，傅国涌、蔡朝阳、默雷以及我们几个不约而同到东湖边散步畅聊，不知夜深人静。后来傅国涌在给我的《语文不是语文书》的序言里写道：“我们外地去的住在东湖宾馆，正值春天，满眼绿色，处处有花，湖水浩荡，清风徐来，每当夜色四合，我们聚在一起喝茶聊天，半夜才罢。”这是我与傅国涌先生的第一次见面，他的南人北相和便言令才，给我留下了美好而丰富的记忆。在这次聚会时，傅先生提醒我，写思想随笔、文化和历史评论、时政评论、国际评论，在中国选举与治理网、爱思想网、共识网等网站刊发文章，这种大撒网式的写作，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而且精力有限、关注点太广，难得出佳作。得亏傅国涌、郭初阳、蔡朝阳多次提醒我，最终我还是回归教育，把精力和思考重心放在教育上。

2008年暑期，我和几位同事一起去杭州、绍兴游玩，得以与傅国涌、郭初阳、蔡朝阳见面、吃饭、聊天，再次见识他们的高人雅致、情谊悠长。其间，我去傅国涌家坐了一会，体会到他坐拥书城的意味。这一年秋季学期，我促成我们学校邀请傅国涌、郭初阳、魏勇来校做讲座、讲公开课；傅国涌在学校操场给高一高二学生做了《自然科学家的人文视野》的讲座，那种声若洪钟的气势，语言绵密的严谨，大开大阖的气场，颇有沙场秋点兵的味道。有一个细节颇能体现傅国涌心细入微的性格：讲座结束之后，有一个高一学生给他留下纸条，上面写有班级姓名，希望与他交流探讨，当时他没来得及给学生回复；后来他写下回复与邮箱，嘱咐我交给该生的班主任转交。

2013年5月，傅国涌主编的“回望民国教育”系列由清华大学出版社出版，在温州苍南中学举行首发式，还有一场民国教育研讨会。我接到出版社邀请参会，在会上做了一个“何为语文？语文何为？”的10分钟发言。后来我把全文发给他，他觉得颇有新意，特别是对美国语文与中国语文的对比，视野开阔，建议我在发言稿基础上做进一步的思考、修改。起初我对三种语文课本（现行人教版语文、美国语文、民国语文）进行比较时，把北京有个书商找人编的“民国中学语文”，当作了民国时期的原版课本。此书出版之前，书商曾找傅国涌写序，傅国涌便指出这一点，这只是从民国时期不同中学国文课本上的选文中汇编而成的，无法体现民国课文本身的特质。我及时删去了相关的分析和比较，把重点放在人教版高中语文课本与美国语文课本的比较上。这体现出傅国涌先生作为学者，认真甄别材料真伪的学术素养。他给我的启发，让我认识到，写文章尽量查找第一手的原始材料，这才是符合学术规范的做法。

2013年10月，我接到《名作欣赏》副主编孙明亮先生的电话，接受了“语文教材观察”的专栏写作任务。孙明亮告诉我，是傅国涌向他推荐我来做这项工作的。我再次感受到傅国涌努力成全他人的美德，同时暗下决心，一定做出与傅先生美德和《名作欣赏》学术品位相称的实绩。于是，2014年我和杨林柯、蔡朝阳、李华平、周迪谦、狄马、冉云飞等几位朋友开启了对《美国语文》《国文百八课》《国文》的“语文教材观察”，这一系列文章得到《中国教育报》《凤凰网》《新浪网》等媒体的关注和报道。在此基础上结集而成的《语文不是语文书》，以及后来的《做一个“三栖”教师》，都充满傅国涌、郭初阳、蔡朝阳成人之美的温情和暖意。

傅国涌的历史写作，教育思考，游学实践，是他追寻理想、探索真相、求真求善求美的一以贯之的追求。他的历史写作可能受到胡适的影响，语句平淡从容；看上去卑之无甚高论，实则普及常识，寻找最大公约数；有几分证据说几分话，不做过多渲染和夸张，尽量呈现人与事的来龙去脉，在为文与为人上体现出追求公民社会的理想。他早年做过中学教师，最近几年举办“国语书塾童子班”，与童子在大自然怀抱里体悟山水的意蕴，探索人之为人的奥秘，展开与花鸟虫鱼的对话，回到他所喜爱的教育本行，践行“十年树木百年树人”的古训，是“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的落地生根。我在朋友圈看到他发的孙儿的照片，充满童趣，不由得让我记起鲁迅诗句：“无情未必真豪杰，怜子如何不丈夫？知否兴风狂啸者，回眸时看小於菟。”

人的生命长度不可预知，但生命广度却是可以自己把握的。傅国涌先生以自己的努力，有著作（编写）等身的劳作业绩，有成人之美的美德流传，有不懈追求理想社会的恒久用功，有学界、教育界以及社会各界的缅怀追思，是对“云山苍苍，江水泱泱，先生之风，山高水长”的美好诠释，是对“那美好的仗，我已经打过了；该跑的路程，我已经跑尽了；当守的信仰，我已经持守了”的持久恒守。

今年8月上旬在浙江春晖中学将开展人文教育研讨会，我本来期待再次聆听傅国涌的高言傥论，感受他的直道而行。如今正当学术盛年的他英年早逝，令我哀恸不已。

2025．7.7

作者：湖北省仙桃中学 苏祖祥

责任编辑：李淳

新媒体编辑:成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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