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淫戏”到“国家级非遗”,潮剧何以蝶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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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剧,俗称潮州戏,是一个古老剧种,它滋生于古代潮州大地,用潮汕地方方言演唱,现已列入国家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潮剧的滥觞,与祭神、酬神活动相关,经历了从娱神到娱人的发展过程,逐渐表现出祭神、娱人、教化功能三位一体的特点。探索潮剧的文化品位,增强潮剧教育人、鼓舞人的教化功能,充分发挥潮汕地方文化联系潮人、敦睦乡谊的作用,使潮剧这一古老剧种焕发青春活力,是有禆益的。

潮剧,俗称潮州戏,明清时,已有潮腔、潮调、泉潮雅调之称,以后又有潮音戏、白字戏等称谓。20世纪50年代和70年代,揭阳县渔湖和潮安县凤塘先后出土有潮剧演出本以及从海外带回来的三种刊本。戏文中发现有用潮州本地语音写的唱词,还明显标有明宣德、嘉靖、万历等年号。这是目前所见的最早潮剧剧本。至于潮剧的母体,有学者以嘉靖四十五年(1566)潮泉声腔《荔镜记》演出本和重印《颜臣》戏文系宋代《烟粉欢合》所记的陈颜臣戏文演变为潮剧剧本为例证,推定早期潮剧与南戏有密切的渊源关系,即“潮剧的母体是宋元南戏”,并与潮汕本土艺术结合而成。这一研究成果,也是目前戏剧界的共识,笔者也认同这一结论。笔者进而认为,潮剧之所以能根植于潮汕,并历经千百年而不衰,关键在于它的生存土壤和特有的社会功能。潮剧和其他事物一样,是有其自身发展轨迹可寻的。它肇端于农耕文明年代的祭神文化,并伴随着人们认识水平的提高和周边外来文化的影响而不断演变。作为潮汕地方文化充分发挥联系潮人、敦睦乡谊的作用。

一、潮剧的滥觞——祭神酬神

查阅潮汕文物志,现存潮汕古戏台有四处:一是建于明万历年间的“为祭祀唱戏而建” 的南澳岛深澳关帝庙戏台;二是建于明天启年间的揭阳北关帝庙戏台;三是建于清末的棉湖慈济古庙戏台;四是清同治年间由潮州总兵卓兴建于私人庭院的廖厝围戏台。其中有三座戏台都是“为祭祀唱戏而建”,现在棉湖那一座戏台汉乐班仍在使用;而只有廖厝围戏台才是专供私家娱乐而建的。由此观之,潮剧的滥觞,确实是与祭神、酬神相关,并随着时间的推移,才有专供私人娱乐的戏台产生。

潮剧根植于潮州农耕文明年代。古代,潮地冬天酷寒,夏天温湿,自然灾害严重,台风、海潮侵袭,鳄鱼、瘴疬为害,生存环境十分恶劣。面对严酷的自然环境和频繁的自然灾害,由于当时生产力低下和人类的认识水平不高,人们对风雨雷电和天体运行等自然现象、对不可抗拒的自然灾害,既不能解释,也不能战胜,古代潮人便认为,天地有一种无形的力量——神明——在主宰着。所以,古代潮人对世间的一切自然物都存敬畏之心。天也拜,称“天公”;地也拜,称“土地公”;有物就有人去拜,拜树、拜石、拜山、拜水、拜潮汐,甚至连动物都拜。清代,潮阳县下陇乡就出现了拜蛇的现象。清末出版的《岭东日报》刊登了一则消息,全文如下:

潮阳下陇乡数日前,忽有一常山君,形质甚异,盘踞于某甲屋上。甲初见之,惊走仆地,某乙急问故,甲但以手指屋,口不能言,乙瞥见之,亦仓皇奔走,遍告众。众闻而往观看,接踵而至,见其昂首向人,咸哗为怪,咸曰:是神也,宜急礼拜之,可邀福,不然祸且立至。众惑之,于是焚香膜拜者,懔懔然,罔敢忽也。或又曰:此是乡中天后圣母之化身,不然乌得有此。众益惑,往拜者亦益众,纷纷扰扰,如蚁之附膻蜂之团密焉。蛇居屋上二日,乃去,亦不知其所终。

当年的报人在文末叹道:“埃及人用拜物教,凡猫、犬、狐、牛、蛙、甲虫、鳄鱼等类,悉视为神而拜之,而其国亡矣。中国人一种迷信之性质,亦颇类比,几乎无物不神之。民愚如此,可哀也夫。” 

潮人出于朴素的观念,也认定生产生活中的一切,都是神灵的馈赠。神灵只能供着,不能得罪。因此,便竭尽讨好神灵之能事,在祭神和酬神的同时,还要取悦于神。随着潮地地方剧种——潮剧的产生,演潮州戏成为娱神之必不可少。

演剧这一演艺形式,既隆重又热烈,可以调动现场观众的情绪。所以,旧时潮地每逢年关时节,演潮剧便在各地乡村中盛行。千百年来,潮汕民间演剧活动经久不衰,经由初始的祭神、酬神,逐渐与人生礼仪、岁时节日等相关联。以祭神酬神为主的潮剧表演多在神庙进行,神庙自身结构所形成的内封闭空间,给前来参拜的人们造成一种心理虔诚和惶恐感,从而达到宗教震慑的目的。而演戏则是用来制造人神共娱的欢乐气氛,从而调和人与神之间的紧张关系。惠来县城北的文昌祠内的“火神爷”,每逢丙年十一月择日举行的“打火醮”活动,成为当地习俗最隆重的节日庆典。“建醮”是非常热闹的,比任何节日都隆重,每次长达10多天。期间,潮阳、普宁、陆丰、揭阳、汕头等地亲朋、游客,都会云集惠来县城观光,各社请来海陆丰的西秦戏班和潮汕的潮剧戏班演出,东门头至十字街直通连城街到西门大街,长约半里多,各家商铺张灯结彩,装饰一新。寺庙神坛,尤其是城隍庙前搭建的“醮棚”,烟雾缭绕,祭品丰盛,三牲五果,全猪全羊,香火旺盛。四乡六里香客游人,纷至沓来,摩肩接踵,盛况空前,呈现一派祥和社会氛围。另据普邑泥沟村清代秀才张声典手撰的一套《张氏手记》记载,旧时潮地的游神戏十分普遍,一年数次,一次演数台甚至十几台,连续数日,十分喧闹。也有十二台戏同时演出的,有的还别出心裁地把潮汕地方戏剧搬到寺庙所在的山上演出。1920年7月29日(农历六月十四日),揭阳民间“祝娘生”(农历六月十五日),黄岐山演大戏“庆和春”和白字戏“三正兴”共二台,慕名而观者,提着灯笼,携幼扶老,攀树倚石,漫山星火点点,形成了城乡同庆、人神共欢的愉悦氛围,十分壮观。

二、假设的和活生生的观众——娱神亦娱人

在古代,以娱神为主的原始巫术仪式和傩舞,大多是在节日庆典时举行,全体成员都参与演出,观众则是神灵或祖先。唐宋以后,由于民间信仰愈来愈加泛滥,城乡神祠的数量急剧增加。人间凡有忠义贤孝,世上遇有灵异奇变,民众都随时随处建立神庙,供奉香火。明清两朝,是潮地造庙的强盛期。清末汕头报端记载了一个造庙的故事:

郡垣有所谓鬼大人者,姓吴,名坤,自称故碣镇林逢中,降乩于道前铁巷等处,创立会社,收罗绅衿、富商巨贾、兵丁差役为门生,足数百人。其一等门生绅衿某某,颇肆妖言,以惑众志,往岁疫气盛行,曾播称林大人莅潮,系办阴曹积恶,能以死生祸福人,此亦其妖言惑众之一端也。奈智界未开,无知小民多为所恐吓,故迷惑日益众,而社会遂日益大近,乃联合群力捐集巨款,在道衙后池仔内地方,买地填土,特宏建庙宇焉。因填土未实,恐日久有坍塌之虞,乃先出资,雇工效潮俗元祖塑花公妈之戏,搭建三厂,一厂演杨贵妃醉酒,一厂演和尚负尼姑,一厂演功名财子寿,灯火辉煌。自十三夜至十五夜,妇女游观,络绎不绝,钗影缤纷,衣香烂熳,花团锦簇,蝶浪蜂狂,而填地遂因而坚实,闻将来庙宇告成,大约须银万余云。

案:郡中小学堂刻因经费不足,筹款维艰,至西教习,不能厚具修脯聘请名师,其余一切规模限于款项,都从简约。郡绅商谊关桑梓,乐善好施,宜如何捐集巨资,培植人才,以开此邦。社会学界乃创办学堂,则观望推诿,专事讥讽,而一毛不拔。至于兴建庙宇,为无益之举,则争先恐后,虽万余金之赀,咄嗟立办,唾手而得,真不可解也。

《东里志》云:“粤俗尚鬼,祠庙兴矣。” 潮地,可以说是村村有祠堂,社社有庙宇。成千上万的庙宇,数百上千种神仙,从何而来?笔者曾在拙作《潮俗丛谭》中对潮人祠庙崇拜的历史渊源略作分析。有的神,其来源十分明显。如天后宫供的天后圣母、三山国王庙供的是三座山神、关爷宫供的是关公等。但有的神,人们并不知其来源,特别是一些著名庙宇的配祀,其来源并不清楚,其中不乏鲜为人知的故事。值得玩味的是,在清光绪年间的《岭东日报》中,有一小文:

澄海有三山国王庙,祀木偶二,男曰王公,女曰王妈,数年前重刻偶像,所谓王公者老态龙钟,所谓王妈者娇娆可爱。忽王妈降乩,谓王公之像老丑讨厌,愚民乃另刻一伟丈夫配之,将老王公庋置僻处。近闻老王公忽又降乩,言鳏居数年,若不为之娶一老婆,彼将降祸乡人。惑焉,又刻一老媪之像为之配。定于十一日送偶进庙。昔为一双眷属者,今成两对夫妻矣。现已预招鼓乐若干部、梨园若干台,为届时闹热之助。计所费也不赀。夫一木偶耳,以乩童之胡言乱语,便神之媚之,不遗余力焉,民之愚可哀,乩童惑民之罪亦可杀。

这个故事告诉人们,有不少神是人造出来的,其中还有不少趣事逸闻。这么多人造之神庙,供的都是些神仙。为了向神灵示好,以换得保佑,祭神是肯定要做的。时年八节,人间大事,人们都没有忘记这些神仙。除祭神外,民间还用多种方式向神灵示好。如用傩舞驱邪,用戏剧表演以娱神等。

宋元以后,随着文化权力逐渐下移,市民文化需求不断扩大,通俗文艺逐渐繁荣,艺术都不同程度地朝向民间性、平民性的艺术本体特征回归。到了近代,潮剧的宗教礼仪巫术性逐渐减弱,戏剧艺术逐渐从宗教仪式中剥离出来,开始由娱神转向娱人,回归作为群众性艺术活动的本质,文艺化和戏剧化得到进一步加强,潮汕的民间戏剧——潮剧,受到广大城乡民众的欢迎。据清光绪年间《岭东日报》刊载的《民风杂志》一文记述 ,“澄人嗜戏,几甲全潮。”

近代以后,这一情形发生了很大变化,审美因素逐渐从宗教因素中分离出来,参与者也分化为台上演员和台下观众两个群体。演员逐步向职业化发展,观众群体除了神灵或祖先——假设中的观众,更主要的则是人——现实活生生的观众。现实的观众包纳了社会的各个阶层,形成了庞大的观众群。特别是到了近代,随着工业化的发展,古老的中国开始由传统社会向现代社会转型,由此带来政治、经济、文化等方面的变化,潮剧的演出活动和演出性质、内容、形式及作用等,亦随之有了新变化。明末清初,潮剧的演出活动很频繁。清顺治《潮州府志·卷一·风俗考》记载,是时潮汕民间风俗是:“仲春祀先祖,坊乡多演戏。谚曰:孟月灯,仲月戏,清明墓祭。” 演出场所方面,搭戏棚、神庙戏台、庭园戏台都有,还有涂脚戏,即不搭戏棚,在平地演出者。神庙戏台在清乾隆年间新建或修建者甚多。汕头开埠后,潮州工商业经济有所发展,城镇圩市增多,外国商人和华侨来往频繁,中外文化在潮汕地区进行了一次大交汇。各艺术品种相互汲取,潮剧仿用诵唱文学“歌册”,吸收正音、西秦、外江诸戏曲艺术,从民间音乐、大锣鼓中汲取滋养,在戏曲内容和音乐表演各方面都有较大的改进和发展,有人称之为“潮音戏第二度和诸戏融合”。这一时期,潮剧新编剧目增多,内容扩展。有从各传奇故事和弹词歌册改编和搬演的西秦戏、外江戏,也有新编地方故事题材的戏,还有新编的时事戏和时装戏。新编剧目促进了表演艺术,传统生旦为主的“三步进三步退”简单程式,变为以丑旦为主的多样化,体现出创造性。舞台上改变了过去的三幅竹帘,用绣幕布帘代替;穿戴上往往以“服装新颖”招徕观众,潮绣在舞台艺术中大放异彩,使人观之有赏心悦目之感,娱人功能日益凸现。

三、“勿演淫戏”的警告——潮剧的教化功能已经凸现

由于汕头开埠,西方思想的传入,近代工商业的发展,对潮汕民间戏剧的剧目、演员和演技产生出巨大冲击。古代潮汕民间演艺活动历经千年一成不变的模式,他们的演出从不专守一处,而是保持流动的方式。据汉郑玄注,《周礼·春宫》有所谓“散乐”,即野人为之乐。这“野人”,指的就是在民间从事流动演出的艺人。宋代苏轼有诗句:“俯仰东西阅数州,老于歧路岂伶优。”这诗句的意思是,用艺人的奔波生活作比喻,说明仕途之艰辛。直至宋代我国“勾栏瓦舍”的出现,中国古代剧场才正式形成。但由于自身条件的限制,并未延续下来。潮汕的固定剧场最早则是在庙宇中的戏台,而乡村中的酬神戏则是自古至今仍用的“搭戏台”形式,演则搭,演完即拆,这就是戏人奔波生活的写照。

清末废除科举制度后,社会上基本断绝了文人的进士之路,潮州大地上许多饱读诗书的文人走向社会底层,与民间艺人一起从事潮剧剧本、潮州歌册的创作。由于中国传统伦理道德等传统文化的价值观念已经深深根植于他们心中,这些剧作者们不可避免地要将自己接受的传统伦理道德观念融入自己所塑造的戏剧形象中,如一些剧作记述“名公才人”时,极力赞赏他们的“浩然之气”。在两千多年的历史发展中,“仁”“义”“礼”“智”“信”等传统伦理道德因素,深深地渗透到社会生活和思想意识的方方面面,伦理道德至上的观念已内化为人们的思维模式和行为准则。尤其是面对清代没有受到教育的绝大多数社会底层民众,潮剧就承载了更多传统伦理道德教化的功能。从帝王将相到农夫商贩,各阶层人物无不笼入笔端。忠贞报国的忠臣义士,恪守孝道的农夫士贾,这些都是潮剧创作的题材。平民百姓热爱潮剧,重要的一条原因是他们把戏剧中传达的伦理道德因素当作社会正义舆论的引导和现实生活的规范。

以上这些思想内容,应该说是潮剧剧目的主流。但亦无可否认,戏班为了赚钱,演员为了生存,他们必须取悦于前来请戏的乡村士绅,取悦于看戏的观众,顺应他们的兴趣,演些格调低下的戏出。所以,旧时的潮剧,地方志中常称为“淫戏”。明嘉靖十四年(1535),由当时广东监察御史戴璟主持编纂的《广东通志初稿》卷十八《风俗》收编有《御史戴璟正风俗条约》十三条,其中十一条云:

十一曰禁淫戏。访得潮俗多以乡音搬演戏文,挑动男女淫心,故一夜而奔者不下数女。富家大族恬不为耻,且又蓄养戏子,致生他丑。此俗诚为鄙俚,伤化实甚。虽节行禁约,而有司阻于权势,卒不能着实奉行。今后凡蓄养戏子者,悉令逐出外居;其各乡搬演淫戏者,许多(各)乡邻里首官惩治。仍将戏子各问以应得罪名:外方者递回原籍,本土者发令归农。其有妇女因此淫奔者,事发到官,乃书其门曰:淫奔之家。则人知所畏,而薄俗或可少变矣。

旧时,潮汕城乡人民的文化生活十分贫乏,村民除在正二月农村游神赛会大热闹时,看潮州地方戏剧、观辟邪的傩舞、参予游神活动外,男人只有在“闲间”中听“讲古”、聊“咸话”(下流故事)、牵弦唱曲(潮乐);女人只有在“姿娘仔间”唱潮州歌册、绣花、做手工。特别是闺房中的姑娘,恐要见到个陌生男人都不容易。所以,遇有乡里游神、演潮剧,男男女女自然倾巢而出,热闹一番了。所以,才出现上述说的所谓“淫奔”“一夜而奔者不下数女”这种情景。

在乡村,村民观看潮剧,也只有在游神赛会时看“老爷戏”,一年一次而已。所以,某村演戏,邻村都会前往观看。看戏的年轻男女,也总会乘此机会眉来眼去,私定终身;也有不肖之徒,到剧场渔猎女色,干起见不得人的勾当,有的也因此引起乡村之间纠纷,甚至械斗。

清光绪三十年(1904)正月,潮阳县盐汀乡演潮剧,邻村下厝乡“众无赖至剧场渔猎女色”“乡人恨之入髓,当拿数人送官”。下厝乡人遂怀恨,正月十五日,“下厝率匪数百人,至盐汀乡围而困之,乡仅丁口数百,不能挡其锋,不得已求救于仙陇乡。仙陇人率众往救,与下厝遇,即大斗,闻已各有毙命。有地方之责者,不知何以处此矣。”

不仅如此,由于旧时代劳动人民文化水平低,戏中的内容,也信以为系真实故事。潮汕的“真武庙”,“庙有神二,附祀于上帝之侧,一曰南神,一曰北斗,谓二神司人间世寿、夭之权”。有人问之:“何据”?“然则以梨园曾演求寿一出,信而有征”,“闻者捧腹”。

当年汕头的报纸也载文惊呼:“戏剧之力,最易动人之感情,故于社会有绝大影响,苟能一一改良之,有俾于民志民风,非浅鲜也。”这是当年有识之士对于潮汕地方戏剧——潮剧的教化功能的清醒认识。当时汕头最有影响的报纸——《岭东日报》,也曾撰文批评澄海乡村“嗜戏”之风:“不知耗财、坏俗、惹斗,有种种恶因果。本年该邑南洋乡游神,绅士等裁减演戏一半,虽未能免俗,亦可谓稍有思想者矣。”

清代,潮汕地方士绅、有识之士,已纷纷呼吁改良潮剧。《张氏手记》中提到一件事:癸巳年(1893)六月,张声典到潮州郡试,他到潮城县学宫前解元坊边林敬贤堂,抄录其板(版)存《奉劝勿演淫戏》一文。该文对“梨园演唱”历史、所演内容、教化功能等,均有详述:

窃惟梨园演唱,创自先朝,后世流传,益檀艳丽,或将借此以酬神,或将用斯以赛会,或宴宾客,或颂升平,此皆盛世以成风,故亘来君子所未诲及此也。次演唱一道,原取以佐风化,演以忠臣孝子、烈妇义夫,古之治乱兴废,人之离合悲欢,欲使善恶昭明,振施不爽,而令愚夫愚妇、孺子闺娃,观之入目,听之入耳,谀其善面当为,恶而不足效也。

时过境迁,人心不古,世道日非,藉此传奇,失却古人本意,听其所唱,通系亵语淫词,看其所演,尽是淫科秽套,只清悦人耳目,便是奇观。人非古怪襟怀,观之能不心动,以致如痴似醉,认假为真,启雏女之情关,开鬓童之欲窦,或使青年孀妇,莫守半夜孤灯,黎首旷夫,难守三更独枕,故尔踰墙穴隙,难坚戒色之条,月下花前,难寝私奔之念,更惹少年子弟,浪荡不羁,高立棚前,勾沙自谓,看到宣淫戏剧,争窥妇女含羞,大笑高谈,呼群成队,或有乘强而械斗,或因恃勇而争端。复有市井不法之徒,毫无忌惮,乘其戏浓人热,妇女无知,或拥身边而窃物,或暗探手以相调,到底酬神作戏,原表诚敬之心,岂可败德伤风,深种无穷之恶。常闻至人君子,不听轻薄之言,即有正直鬼神,案观狎亵之状,不论大街小巷,不分白昼黄昏,不念佛阁神坛,不思宗祠祖庙,无一时不唱偷香窃玉,无一岁不写烝乱奸淫。复有四五十岁,名称老丑,又有十三四岁,本是雏伶,名借逢场而作戏,实所耍弄而难堪,聚男女以同观,藉神明而肆掠,俗谓敬神,吾未敢信,若云慢圣,吾必曰然。呜呼,似此淫风日炽,械斗日生,市情日而冷落,讼狱日而繁兴,世道人心,抑何拯耶?

在陈述演淫戏之危害后,文章苦口婆心地说:

仆清夜自思,殊多感慨,每念逢人告劝,反思言轻德薄,无以动人,是故笔云于书,略陈大概,伏愿仁人君子,同感斯情,到处逢人,互相转劝,回此颓风恶习,而作舜乐尧音,则感激之心,正不啻仆一人已也。

最后,该文奉劝:

一劝请戏东主,须念演戏敬神,原是美举,宜演忠孝廉节、灾祥报应等事,一可酬神,一可培德;勿谓小故无防,当念有关风化,保无翁媳在场,父女共看,面面相观,实为不雅,虽快一时耳目,吾辈也有妻孥儿女,望其正心端品,万勿布此淫端。倘能立定不点该戏,则梨园子弟,习而无用,自当另习别套,何惧此风之不息耶?古人所谓不费力而积阴功者是也,伏愿官绅士贾,体行斯言,则当公侯万代。一劝教戏先生,兹受东主束脩,教戏以迎人意,亦宜上体天心。论淫戏一行,实有关系风化,但离合悲欢,各所宜有,惟逢闺门之事,只可略略演过,及至配合之科,可入棚内,更为儒雅,世俗虽尚,先生不教,彼将何处而求?若论请戏之人,仆有前言相劝,定不区区苦索也,况与戏主也无防碍,此所谓不费钱而积德也。愿诸先生听斯苦劝,定当介福无疆。

清光绪五年(1879)原署理广东省陆路提督、普宁人方耀,调回潮州,专办潮州、南澳、碣石海防事务。他虽从武,却对潮剧情有独钟,并为改良潮剧奔走呼号。“潮属方某者,素培植梨园子弟,闻得日前赴省曾在各大宪处禀请将全潮戏剧一律改良,不然者禁止演唱,并予以重罚。闻已经大宪允许,将通饬各属,实力举行云。” 

以上数例足以证明,从士儒到官绅,均已发现是时潮州戏格调低下,不利教化,并极力呼吁改良,纷献良策。

如上所述,潮剧的祭神、娱人、教化功能,是有一不断演化的过程。早期是逐步转变,后来又表现为三位一体。但近代中国正处在千年未有之“变局”中,传统的农业文化骤然遇见以“富民强国”为目的外来商业文化,从开始的相形见绌之中,激发出了奋起变革之决心。作为近代文化变迁的一个缩影,潮汕民间戏剧——潮剧努力吸收外来文化中的有机成分,积极反映社会思想孕育的某些新因素,其中的经验对于发展今后的民间演艺活动或许是有裨益,值得认真借鉴、总结和思考。

四、文化软实力——承载传递乡音乡情

新中国成立后,潮剧进入全面改革的新时期。1950年3月,潮汕文艺界联合会(筹备会)成立,林山为主任,吴南生、林澜等33人为委员。4月8日,文联召开第一次潮剧座谈会,决定成立潮剧改进会(筹备会),着手进行“改人、改戏、改制”的潮剧改革工作。戏班主动停演某些庸俗、低级和有色情成分的旧剧目,编演新戏。1951年6月28日、29日,在汕头市大观园戏院召开废除童伶制、烧毁卖身契大会,潮汕各地潮剧团400多人参加(其中童伶62人),当场焚烧29人的卖身契,艺人翻身作主人。老源正、老正顺等六大班先后成立工人委员会,改革班主所有制,选出演职员信任者负责管理剧团。姚璇秋、范泽华等一批新演员先后崭露头角。剧团进行政治文化教育,设置文化教员;一些新文艺工作者参加剧团,担任编剧、导演和文化教员,提高艺人的文化艺术修养。潮剧改革工作既注意发掘整理传统剧目,又注意把现代戏移植改编上演,既做好新文艺工作者和老艺人的团结合作工作,又积极培养年轻演员,在原童伶出身的新吸收的青年中培养一批接班人。1953年春,举办首届旧剧观摩会演,涌现《扫窗会》等一批剧目。同年12月《扫窗会》《辩本》《搜楼》《失印》等剧目参加“广东省戏曲改革工作汇报暨汇报演出”,得到好评。1954年11月,潮剧《妇女代表》《海上渔歌》《打花鼓》《李唔直》参加“1954年度广东省戏曲汇报演出”,又得到广泛赞誉。1955年,传统戏《荔镜记》由谢吟整理,正顺潮剧团首演;1956年,《苏六娘》由张华云(执笔)、谢吟整理新编演出后,引起省内外文艺界的注意。《荔》剧还到广州中山纪念堂及中山大学等高等院校演出。1957年的《剧本》月刊发表剧本《苏六娘》。

20世纪五六十年代,是潮剧发展的鼎盛时期。五十年代末,潮剧先后两次晋京演出,“南国鲜花”香飘京华。毛泽东、刘少奇、周恩来、叶剑英等党和国家领导人都接见过潮剧演员,潮剧也因此引起国内外一大批文化界名人的关注。我国杰出文化名人田汉、郭沫若、王昆仑、老舍、梅兰芳、曹禺等,都盛赞过潮剧。

60年代初,组织中国潮剧团出国演出,成为周恩来总理推行人民外交的组成部分。1960年,周恩来总理亲自部署和组织潮剧团第一次出境、出国访问。周总理工作周密细致,在北京专门交代时任广州市市长朱光,要他提请广东省委特别重视。广东省委指定省委宣传部长吴南生具体负责。

中国潮剧团原定到新加坡演出,中央指定周而复任团长。后由于新加坡方面的原因,未能成行。中央决定改赴柬埔寨,由王昆仑任团长,祁峰为副团长。中国潮剧团在赴柬埔寨之前,首先到香港演出,这是国内戏曲团体第一次到香港演出。从1960年10月底至12月9日,中国潮剧团在柬埔寨首府金边及7个省共演出42天,取得圆满成功,增进了中柬友谊。潮剧团赴柬访问结束后十天,即12月19日,中国和柬埔寨签订了《友好互不侵犯条约》。

潮剧团两次上京和到香港、柬埔寨的演出,都获得空前成功。时任外交部长陈毅称:“潮剧是中国八大出国剧种之一”。同时,20世纪50年代后,潮剧文化史上又先后发生了四件大事:

(1)1958年,揭阳县渔湖西寨村明代墓葬中出土明嘉靖南戏剧本《蔡伯喈琵琶记》。

(2)1975年12月23日,潮安县凤塘西山溪——明墓出土明宣德正字戏剧本《刘希必金钗记》。

(3)1985年10月,广东人民出版社影印出版《明本潮剧戏文五种》,收入上文提到的出土两种手抄戏文和英国、奥地利、日本等国藏的潮剧戏曲版本《荔镜记》《荔枝记》《金花女》,连同附刻的《颜臣》《苏六娘》共七个剧本。曾任中共广东省委书记、广东省政协主席,著名古字画鉴赏家、收藏家、书法家吴南生和享誉海内外的国学大师饶宗颐,分别为该书作序。

(4)2006年,由中共广东省委副书记蔡东士发起,成立广东省振兴潮剧基金会,筹集资金,助力潮剧。

至此,潮剧进入了发展黄金期。潮剧从被称为“淫戏”,到地方绅士呼吁“改良”;从“童伶制”,过渡到新中国后的全面改革;从《扫窗会》《荔镜记》《苏六娘》等一批剧目整理演出成功,到两次晋京演出,受到党和国家领导人的接见;从第一次出境、出国演出,被时任外交部长陈毅称为“中国八大出国剧种之一”,到出境、出国演出成为常态;从20世纪50年代后潮剧文化史上发生四件大事,到潮剧成功列入国家非物质文化遗产。至此,潮剧在中国戏剧文化史上的地位已经定格。

特别是潮剧作为文化软实力,作为沟通海内外潮人的乡音,其联系乡情、敦睦乡谊的功能,也在新时期凸显出来。现在,海外华侨华人、港澳台同胞的第二、第三代,以及遍布祖国各地的潮商、潮人的后代,他们的母语,已不再是潮语,而是当地的语言。因此,潮剧作为这些旅外潮人故乡的民间艺术,也担负起联系乡情、传递乡谊的任务。潮剧出国、出境演出,仍广受潮人的欢迎。从乡土传出去的潮剧唱片,甚至成为潮人后代学习家乡话的“教材”。这一故事,是笔者在2012年6月24日珠海潮人联谊会会长郑通亮就职典礼上,在会场与潮人交谈时得知的。

诚然,时至今日,潮剧的演出活动还没有脱离娱神——俗称“做老爷戏”——这种功能。如每年农历正二月,潮汕城乡游神赛会,仍是潮剧戏班“生产旺季”和“丰收季节”。有名望的潮剧团,必须提前一年半载预约排期。有的寺庙,也有信众、香客提前预约“敬戏”。汕头市长平路尾的“将军庙”,敬的是民间传说的唐御封二品将军。传说他在潮戍边安疆,忠勇勤职,功勋卓著,被沿海潮民尊为“将军爷”。这座庙宇,每年自农历八月二十三日至九月三十日,历时三十多天,日日演潮剧三场(上午场、下午场、夜场),演出总场次达一百多场,人称“百戏敬将军”。据2012年该庙演出戏单统计,参演的潮剧团遍及汕头、潮州、揭阳三市以及福建漳州、东山、云霄等市、县的潮剧团。“百戏敬将军”捐赠者有16家私营企业、26个个人,为潮汕三市和福建的10多个潮剧团创造一百多场演出机会,也为庙宇周边的城乡民众创办一个免费欣赏潮剧,以及城乡邻里认识、交流的良机。当今,潮汕城乡每年农历正二月的游神赛会潮剧演出,其娱人、教化功能显然没有消退。实践启示人们:只有不断在吸收外来文化元素和现代文化元素上狠下力气,才能不断丰富潮剧的文化底蕴;只有把潮剧当成文化软实力,提高潮剧的思想品位,强化潮剧的教育人、鼓舞人的教化功能,充分发挥潮剧联系乡情、敦睦乡谊的作用,才能振兴潮剧,弘扬传统戏剧文化。

【原标题】浅谈潮剧生存土壤与社会功能的转变

【作者】陈汉初(广东省人民政府文史研究馆馆员)

【责任编辑】莫羡春

【频道编辑】周丽娜 林琳

【文字校对】杨明珠

【值班主编】蒋玉 刘树强

【文章来源】《岭南文史》2025年第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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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 周丽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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