蹬车时风在说谎
文/范泽木
一
身上的血液在快速地奔腾着,脑袋里“嗡嗡”地响,我很想按住胸中的一团躁动,却无济于事。
我背对着奶奶坐在矮矮的竹椅上,齿轮和链条磨合的“吱嘎”声仿佛蛛丝要黏到我耳朵上来。奶奶柔声地问我:“肚子饿了吧?”
“不饿!”上了两个多小时的晚自习哪能不饿,但我想静静,这比吃东西更重要。
一辆电瓶车朝我靠近,后座上的同学朝我打招呼。“回家给你炒粉干还是外面买点吃的?”奶奶追问。
“我不饿,也不吃!”我说完连忙从书包里掏出耳机塞进耳朵,不想听到奶奶的任何回复,也不想听到街道上嘈嘈杂杂的声音。

奶奶拉上卷闸门,将三轮车推进车库停好后转头看着我,眼神幽幽的,看得出来有天大的委屈。她胸腔起伏,嘴唇如鱼鳃一样翕动着,有很多话要说,但被嘴唇紧紧地拦着。我偏过头,避开她的目光,努力压低声音:“晚饭吃得很饱,我现在一点也不饿。刚才我戴着耳机,说话太重了。”
“没有没有,哪里重了,没有的。我现在这耳朵呀,打雷也听不到喽。”奶奶说完拉下卷闸门,俯身准备把门关紧。我抢先抓住卷闸门的抓手,把门关紧,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奶奶是无辜的,我怎么能朝她发火?可是她就不能把三轮车停远一点吗?为何非要停到校门口?也许该怪爸爸妈妈,明明知道初中这几年需要陪伴却选择去远方工作。出远门的决定是爸爸做的,他说:“现在是我们的亲戚在打理工地,我和你妈妈去开个食堂好歹能赚几块钱,下个工地就不一定是他负责了,过期不候啊。”我只得点点头。爸爸妈妈去了外省,托住在乡下的奶奶来照顾我。要怪还是得怪李明,整天带头瞎起哄,看热闹不嫌事儿大。他起头后,“血汗宝马王子”的称号便落到了我头上。
刚才,李明又看到了奶奶的三轮车,于是挤眉弄眼地对我说:“王子,您的‘汗血宝马’来了,请上座!”李明的好兄弟陈致远笑得夸张又大声,在放声大笑之余不断地像猩猩王一样捶击着前胸。
骑一辆公路自行车就了不起了,我心里愤愤地想着,一肚子的火终于找到发泄口了。肚子突然“咕噜噜”地叫起来。我准备去冰箱里找找食物,却猛地闻到炒粉干的味道。“饿了吧?炒粉干放在蒸箱里保温呢,赶快端出来吃吧。”我循着声音来源望去,发现奶奶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身形被隔断柜的阴影所笼罩。
二
放学后,我去车棚取车,看见李明和陈致远一路肩碰肩,也去取车。
“王子,你的‘汗血宝马’怎么不见了?”李明朝我挤眉弄眼道。
我不理他们,拿出钥匙给自行车解锁。
“李明,你看他买山地车了!”陈致远叫道。

正俯身给自行车解锁的李明立马直起了腰,围着我的自行车转了一圈,问我:“为什么‘汗血宝马’不来接你了?是你不让她来接的吧?”
这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啊。“关你什么事?”我气不打一处来。
李明默不作声,刚跨上自行车的脚又放了下来,转头问陈致远:“你说,他前几天腿一瘸一瘸的,不会是学自行车摔的吧?”
我顿时血往脑门上涌:“我早就学会骑自行车了,你别自以为是!”
“那你的脚怎么瘸了?”李明狡黠地看着我,一副“天下之事尽为我所知”的样子。
“我说,这到底关你什么事啊?”我大概已经青筋暴露了。
“哎,你别激动嘛。连玩笑都开不起啊!”
玩笑?你给我取了外号惹得一众同学都笑话我,你说这是玩笑?我怒目瞪着他。他一只脚已经跨上车,身体伏在车把上玩味地看着我。
怒火在我心中燃烧。我双手握着车把,把脚踏板调到了一点半的位置,脚悄悄地蓄着力量。
“走吧,王子!真不习惯耳边没有‘吱嘎’声的日子啊。”说完,他脚一蹬,自行车动了起来。
这一刻我等很久了。我猛踩踏板之后往左调转方向,右手捏住刹车的一瞬间身体带动车身往右,自行车后轮离地并横扫李明的自行车。“‘乌龙摆尾’!”我使出全身之力喊道。“哐当”一声,李明的自行车倒地。 他惊愕地看着我,半天才反应过来说:“痛死我了,你怎么乱咬人?”
我哼了一声,抬起前轮“金鸡独立”了一会儿,走了。
三
我第二天就被请进了老师的办公室。班主任季老师笑着问我:“还是介意‘汗血宝马’啊?”
李明肯定到季老师面前打过小报告了,没想到季老师问得这么直接,让我一时间语塞,像木头一样杵在原地。
“那一招叫什么‘乌龙摆尾’没少练吧?上次是不是因为练习‘乌龙摆尾’把脚弄瘸了?”季老师还是笑着问我,我却一时间无地自容,脸上火辣辣的。
突然,季老师正襟危坐,说道:“按道理你已经报仇雪恨了,那以后李明再提‘汗血宝马’你应该不会生气了吧?”
季老师语调舒缓,但她的问题如锋利的匕首,让我觉得寒光四射。“这……”我嗫嚅着。
“如果你还是介意‘汗血宝马’,那说明你的对手不是李明,而是……”季老师指了指我的胸口说,“这里。”
季老师拿起一份文件说:“省里有个征文比赛,你就以奶奶的三轮车为题材,写一篇文章去参赛吧。”
“我……”
季老师截住我的话说:“对的,就是你,看好你!”

我脑袋里轰隆作响,感觉满世界都在喧哗。我好不容易摆脱了“汗血宝马”,现在居然让我写“汗血宝马”。我能写啥?
整个周末我都恍恍惚惚的,一块黏在鞋底的牛皮糖好不容易被甩掉,现在又黏回来,还黏得更紧了。
奶奶为了打发时间,向别人租了地种菜,这会儿载着农资用品,悠悠然骑着三轮车“吱嘎吱嘎”地出门了。
我趴在窗口目送她远去,她不用接送我之后,着实太无聊了。对她来说,还好有三轮车的陪伴。联想到前几天看过的散文集,脑海里突然蹦出一个题目——“幸得三轮慰平生”,脑子一热,灵感大发,忙到桌前奋笔疾书。
四
季老师看着文章,频频点头:“写得好啊,在我心里已经得奖了。我这就交给学校。”
春末时节,教室前后多了几盆植物,夏天的气息更浓了。季老师见同学们对植物饶有兴致,说:“是不是很有大自然的气息?这些植物就是用‘汗血宝马’送来的。”
“哇……”很多同学起哄。
是奶奶用三轮车送的?
我脸涨得通红,然而不知道为什么,随着深吸了一口气,我心里慢慢觉得舒畅了起来。李明用余光看着我,我控制着气息,努力地和他对视着。终于,我平静了,幸得三轮慰平生。我嘴角微微翘了翘,收回了目光。
放学后,我在回家的绿道上骑车。四月末的晚风拂过我的脸颊,撩起我的头发。我浑身轻松,脚下有使不完的劲。闻到栀子花的味道时,我浑身一震,想到了奶奶家的院子。奶奶骑三轮车时是不是也这样轻松自在?
我到家时,奶奶又给我准备了炒粉干。
“你还是负责接送我吧,骑自行车太累了。”我叫苦道。
“啊?好啊,我有用不完的力气。”奶奶意外又惊喜。
李明推着自行车朝我走来,他又要来奚落我了,我没好气地先发制人:“‘汗血宝马’怎么了?”
“兄弟,别误会。以后咱们一起走嘛,奶奶年纪大了,就别让她来接了。”李明脸上看不到嘲弄的神情,我不知他葫芦里在卖什么药。
“我爸妈从三年级开始就没来接送过我,你奶奶骑着‘汗血宝马’都要来接你,我扎心啊。我和陈致远的团队需要你的加入。”李明苦着脸说。
我怔住了,我确实不知道李明还有这样的心思。“那,我就当你们的客串嘉宾吧。”我心里有点苦涩,也有点朗润,像空气中充斥了太多的栀子花香。
来源:广东第二课堂(中学)2025年6月刊
编辑:陈土宏 插图:梁美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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