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医夫妻的守护

5月下旬的广东，艳阳与雷雨交织，在广东西南端的雷州半岛上，雷州市附城镇墨亭村的乡村医生符南悦夫妻也正在忙碌。

“现在夏季湿热，老人家的慢性病会有加重，小孩发烧的也比较多。”这位皮肤黝黑的医生在这个村子里已经近20个年头，他的妻子林丽琼，也在这里有16年了。

当早晨的阳光掠过连片稻田时，这对夫妻就已骑着电动车穿梭在村巷间，为行动不便的老人上门看诊；深夜，当整个村庄沉入梦乡，他们的手机依然24小时开机待命。

没有惊天动地的故事，有的只是日复一日的坚守——量血压、把脉、接诊，用沾满药香的双手，为墨亭村村民筑起健康防线。

他们不是荧幕上的角色，而是真实扎根在这片土地的"健康守门人"。

符南悦和林丽琼在卫生站忙碌  南方+ 吴明 拍摄

从少年梦想到乡村坚守

“当初选择学医，是受到伯伯的影响。”符南悦说，在他的记忆里，自己的伯伯就是村里那位背着药箱走村串户的医生，总是受到村民发自内心的尊敬。

这种朴素的医患情谊，像一粒种子埋进了少年心中。在湛江中医学校学医期间，符南悦发现自己的心始终系着农村，“我一直对家乡有一种依赖，从来没想过不回来。”

南方+ 吴明 拍摄

2007年，符南悦毕业回到自己家的村子，那时候，他的伯伯已经七十来岁了，需要年轻的他接过这根村医的接力棒，当面对一个“破破烂烂的诊所”时，看着斑驳的墙壁、简陋的设备，他曾经动摇。

转折点来自一位带着孙子来看病的老奶奶，复诊时她用粗糙的手拉着符南悦的手说：“你当了医生，一定要留在村里啊！”也是这句朴实的请求，成了他坚持下去的最大动力。

几年后，经熟人介绍，符南悦与同个镇同样是乡村医生的林丽琼相识组建家庭，妻子也来到这里，成为他在村卫生所的好帮手。

“最开始村里条件不好，很多医生待不下去。”为了让符南悦夫妻这样的医生能够真正留下来，广东省也逐渐开始出台鼓励政策，为经济欠发达地区乡镇卫生院和社区卫生服务中心设置全科医生特设岗位，给乡镇医生和全科特岗医生额外补贴。像符南悦这样的主治医生，每年可以拿到25000元的补贴，“加上三四千元的工资，在当地生活还是不错的。”

但是，乡村对医生的吸引力仍然不足。截至2024年底，广东省乡村医生数量为1.7万人，30岁以下年轻医生更是少，青黄不接问题突出。

符南悦刚要出发去走访入户，一位奶奶前来找他看病  南方+ 吴明 拍摄

除了加强补贴政策，广东加大村卫生站的建设投入，要求村卫生站建筑面积达到80平方米以上，设置诊断室、治疗室、药房等，为乡村医生接诊提供了良好的执业环境。

“这些年，诊所的设备越来越好了。”符南悦夫妻俩去年开始在新建好的卫生所扎根，迎送来来往往求医的人。

破旧立新的观念

“常住人口1500多人的村庄里，172个高血压患者、47个糖尿病患者……”提到这些数字，符南悦非常熟悉，整个村的健康情况，都装在这对夫妻的心里。他们不仅要坐诊，还要定期回访那些行动不便的老人。

巷尾80多岁的符云琼老人，血压到了190毫米汞柱，要给降压药了；五保户符大爷脚部肿胀，胃口也很差；村口住的是关节痛的苏奶奶，她长期卧床，行动不便……

夫妻俩走访在家不便的老人  南方+ 吴明 拍摄

每次去随访，他习惯性地数着路过的房屋，把患者的地址都了然于心。“符医生！”一声带着雷州腔的呼喊传来，符南悦把刚去诊所取来的降压药给到老人儿子手里，交代如何服用，对方非要给药费，他只收了一块钱，“这位老人我非常熟悉，跟家人一样的，这次是急症，我就象征性收了一点。”

随访中，常常要面对老人对医药费的担忧。“要花多少钱？”这往往是老人们看完病后最关心的问题。每当这时，符南悦会耐心解释，想方设法为村民减轻负担，对于困难的，还会自掏腰包。“服用降压药每个月要50元，如果是五保户，我们会直接免去费用。”

南方+ 吴明 拍摄

作为村医，符南悦常常面对病人的不理解。有一个村民发烧前来就诊，当时测量体温是38.3度，“我认为服药就行，但他觉得我不给他打吊瓶，还把我投诉到了村委。”

“被骂也是正常的。”符南悦说，有一次，一位奶奶带着她过敏休克的孙子慌忙前来，他马上抢救，等孩子基本恢复，孩子的爸爸才过来，孩子的爸爸不了解情况，上来就是把他骂了一顿，说是他造成孩子过敏，这位奶奶赶忙把他拉开，解释了好一阵子。“当时我的心里很难受。”

改变村民的健康观念，也是这对夫妻遇到的挑战。“之前村里有位63岁的老人血压很高，但是平时没有什么症状，我多次劝他规律服药，但他不听。”符南悦的语气里满是痛惜，“去年他在家干活时突然倒下，就再也没起来。”

“其实我那时候劝他，已经很生气地告诉他‘你不关心自己的身体，但是要为子女考虑，不然随时可能出意外的’，他还是不配合。”符南悦感觉很惋惜。

这样的案例让他们意识到，乡村医生不仅要治病，更要“治观念”。灌输新理念难度很大，老人家总觉得自己没事，还能挺住，他们利用每一次接诊、每一次走访，不厌其烦地向村民普及健康知识，教这些觉得服药没必要的老人们学会规律服药。

村巷里的安心陪伴

在当地，优质学校和医疗机构集中在湛江市区，雷州、徐闻等地的教育和医疗水平相对落后，村里不少青壮年都外出打工，留下老人和小孩子在村里，符南悦渐渐成为每个家庭中外出子女照顾家里老人的桥梁。

“他们在外工作的，有时候就跟我打电话，问我老人情况如何，有时候需要帮忙照顾下，我能做的都会去做。”符南悦说。

符南悦大声向老人交待注意事项  南方+ 吴明 拍摄

卫生站只能诊疗常见病、服务好公共卫生，对于急重危患者往往需要转上级医院治疗。

“有一天晚上，我接到我妈电话，得知邻居大伯在上厕所时突然跌倒，昏迷不醒。”当时符南悦刚好在附近，迅速赶回家，他初步检查，发现大伯存在低血压症状，脸色苍白，情况危急，必须立即送往雷州市人民医院。

大伯家中仅有两位老人，子女均在外面。符南悦当即吩咐婆婆联系子女，同时拨打120急救电话。随后，他协助将大伯送往医院，办理了住院手续，之后他的子女才陆续赶到。“在医院紧急处理后，大伯的病情趋于稳定，已是晚上11点，我才踏上回家的路。”

这份工作没有上下班之分。“有时候六点多刚下班，碰到病人就要折返；晚上回去了，电话一响又要出门，有时一天要来回好几趟。”妻子林丽琼笑着说。而符南悦则补充：“我们当医生的，很亏待家庭。”

夫妻俩的三个孩子中，最大的已经上初中，但父母陪伴的时间屈指可数。早上出门时孩子还没醒，晚上回去孩子已经睡了。

尽管如此，孩子们却为父母感到骄傲，“同学知道爸爸是医生，家长活动时特别希望爸爸能参加。”符南悦哽咽，最后还是因为没时间，没有去成。

好在是夫妻两人共同在一个诊所，家里孩子需要接送的时候，林丽琼就独自抽空前往，两人多年在生活和工作上配合默契。

“他当医生，我好像当护士一样。”妻子笑着说。实际上，林丽琼的医术也不简单，此前，她在自己村里跟着父亲行医，看眼病非常厉害，虽然已经调离了，仍然会有其他镇的病人专程跑来新诊所，找她看眼睛。

“在乡村，也要不断学习。”符南悦目前还在攻读在职本科学历。他说，在村子里，必须成为一个什么都能处理的全科医生，要不断精进自己的技能。

南方+ 吴明 拍摄

记者手记

村医与留守在村里的老人之间，是一场无声的守护。

乡村医生更像是一个陪伴者，在墨亭村，有的老人手机打不开、没流量等问题，都跑来诊所找符南悦。“很多老人家，和我们成为亲人一样的关系。”在这里快20年了，夫妻俩对每一条乡道都无比熟悉，村民们的家长里短，他们也耐心倾听。

乡村医生的难，不仅在于医疗条件的有限，更在于他们要面对的不仅是疾病，还有老人们几十年形成的观念，有无奈，有痛心，但是他们仍然坚持着，能劝一个就劝一个。

他们从青春正好到已经有三个孩子，用脚步丈量村庄的每一条小路，用听诊器倾听每一位患者的心声，用坚守诠释着乡村健康“守门人”的深刻内涵。是千千万万像他们这样的乡村医生，用朴实的坚守，守护着中国农村最基础的健康防线。

在雷州市附城镇这个最普通的村庄里，这对夫妻把“村医”二字，写成了“亲人”的同义词。

统筹 胡念飞 王海军

文字 南方+记者 王越莹 林露

拍摄 南方+记者 吴明

剪辑 南方+记者 万稳龙 实习生 陈迎禧

海报 潘洁 谭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