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3月8日，重庆一家医院妇产科，护士在给新生儿做护理。（视觉中国 / 图）

保守推算，每年因放化疗导致至少100万女童和育龄女性卵巢功能提前衰退，丧失生育能力。对于男性生育力的保护，成年男性可以冻存精子，但男童冻存睾丸的技术在全世界范围内都还不成熟。

文｜南方周末记者 陈佳慧

南方周末实习生 黄诗韵

责任编辑｜何海宁

在接受包括南方周末记者在内的采访时，全国人大代表、首都医科大学附属北京妇产医院内分泌科创科主任、首席专家阮祥燕讲起发生在她门诊的真实事件：一个19岁女孩患有急性髓系白血病，经过放化疗，捡回来一条命，然而代价却是卵巢功能严重受损，提前衰老，进入绝经状态。

患者妈妈哭着对阮祥燕说，孩子常常陷入抑郁、烦躁的情绪中，甚至产生了自杀行为。不仅如此，女孩身高不足1.5米，身体机能也在快速老化。她甚至想将自己的卵巢移植给女儿，但异体移植在目前的医学条件下行不通。

阮祥燕称，唯一能避免这种悲剧的机会，就是在放化疗之前，及时告知患者进行生育力保护。但在实际临床中，很多非妇科内分泌科和非生殖医学科的医生，不太了解卵巢功能对女性的重要性，在给患者进行放化疗治疗前，没有告知行为，导致患者错失了生育力保存的黄金时机，造成终身遗憾。

为此，2025年两会期间，阮祥燕提出具有针对性的建议。她呼吁多部门联合，规范与实施儿童与育龄患者生育力与性腺功能保护医疗告知，同时建立生育力保护专病门诊等建议。

以下是她的自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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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忽视的放化疗告知

我是一名妇产科医生。在门诊时，我们会遇到一种疾病，叫做卵巢功能早衰。那么，卵巢功能早衰有哪些危害呢？首先是绝经，女性绝经之后，身体衰老速度会显著加快。其次，更年期症状会随之出现，还会引发一系列与绝经相关的慢性病，像心血管疾病、骨质疏松、痴呆、泌尿生殖道萎缩和感染，以及对性生活也会产生影响。这些问题都会严重影响女性的生活质量，甚至威胁到生命健康。

女性自然绝经一般在50岁左右，可是有一批人因为疾病治疗，在40岁之前就绝经了，她们的绝经时间比自然绝经的女性提前了10年。还有一些孩子，她们十几岁就绝经了，这给她们带来的灾难是永久丧失生育能力。一些十几岁的小女孩，还没有经历青春期，就已经进入了更年期甚至老年状态。

那什么样的人会卵巢功能早衰呢？所有患有需要进行放疗、化疗的恶性疾病，或者患有需要骨髓移植的良性疾病，比如儿科的一些免疫性疾病、血液性疾病等，这些患者都可能会卵巢功能早衰。骨髓移植本身不会导致卵巢功能衰退，但是清髓预处理要用到超大剂量的放疗或化疗，这会导致卵巢功能彻底衰退。骨髓移植后的孩子几乎没有来月经的，即便有月经，也往往难以维持正常周期，卵巢早衰几乎不可避免。

放化疗通常会对卵母细胞造成严重损害，且卵母细胞是不可再生的。当卵母细胞都死亡之后，女性患者就会早早地绝经，当然也就永久丧失生育能力。这种因疾病治疗导致的绝经叫医源性卵巢功能早衰，医源性因素是早绝经的重要原因之一。所以，要在患者进行放化疗之前，采取措施将其卵巢保护起来。

中国每年有数百万的患者需要进行放化疗，我们做了一项调查，76%接受放化疗的患者年龄不到40岁。保守推算，每年因放化疗导致至少100万女童和育龄女性卵巢功能提前衰退，丧失生育能力。

鉴于这种情况，卵巢早衰可以说是比癌症还难治。所以，在患者进行放化疗前告知其进行生育力保护很重要。只要告诉了患者，很多患者和家属一定会努力为其保护生育能力，可是到我门诊就诊的90%以上的患者都已经失去了保护生育能力的机会，这让我感到很难过。

我们收集了一千多份调查问卷，覆盖全国29个省级行政区，问卷对象包括医生和患者。约50%的患者在疾病治疗前没有被医生告知去咨询生育力保护，有一些被告知说将来可能生不了孩子，但是关于生命健康、生活质量的影响，以及后续慢性病的发生等情况没有被告知。

从调查问卷的结果可以看出告知环节存在很大问题，而在实际临床工作中，我也遇到了许多令人痛心的案例。很多患者满怀希望来到北京，但是她们的卵巢功能已经衰退，没法挽救，不可逆转。有的家长就跪下来对我说，阮主任，求求你救救我的孩子。当我无法帮助她们时，心里真的非常难过和痛苦。

全国人大代表阮祥燕。（受访者供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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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生育力按下“暂停键”

所以我想在此呼吁多部门联合起来，规范医疗告知。不管什么疾病，只要涉及放化疗，都要让患者书面签署知情同意书，向患者讲清楚该治疗可能会导致其卵巢功能衰退，并建议患者去咨询卵巢功能和生育力的保护方法。如果患者不咨询，这是患者的自主选择；如果未告知患者，那就是医生没尽好职责。

我建议各个地方的二三级医院设立生育力保护专病门诊。看诊医生要接受专业培训，清楚不同情况应采取的措施，对于自己无法处理的病例，要告知患者转诊的方向。单就告知这一项工作做好了，每年就可以挽救至少100万女童和年轻女性的生育希望，也就是说可能至少可以增加100万潜在孩子的诞生。

现在冻卵、冻胚胎都是常规的辅助生殖技术，而卵巢组织冻存移植并非辅助生殖，它是对生育力和卵巢功能的保护保存，在某些方面优于冻卵、冻胚胎。中国第一例试管婴儿的诞生比国际上晚了10年。卵巢组织冻存移植后诞生的婴儿，我们称为冻存婴儿，中国首例冻存婴儿的诞生比国际首例晚了17年。这在一定程度上反映出卵巢组织冻存技术的复杂性高于试管婴儿技术。

有的人把冻卵、冻胚胎比喻成“一锤子买卖”，而卵巢组织冻存是把“种子”和“土壤”都保护下来，它的效果更具持久性。卵巢组织冻存，是在患者进行放化疗前通过微创手术，在体外取出部分卵巢组织，放入特殊转移液，装入特殊转运装置，转运到冻存库，经过精心处理、冷冻、冻存等程序，使其得到冷冻保存，此时卵母细胞处于休眠状态。

目前国际上卵巢组织冻存时间最长的达20年左右，中国最早从2015年开始冻存，截至现在，也有10年。我们和冻存领域的专家讨论过，只要处理得当，理论上，卵巢组织冻存一个世纪后再复苏也是可行的。

将来等患者原发病治疗结束后，把冻存的卵巢组织复苏，通过微创手术移植回自体，一般不会出现排异反应。通常移植后3—6个月卵巢功能可恢复正常。一般来说，患者放化疗后会绝经，移植卵巢组织后，一般三个月左右就能恢复排卵和月经，患者可以自然受孕，无需借助试管婴儿等辅助生殖技术。

卵巢组织冻存的费用与做试管婴儿一个周期的费用相当。目前，成人卵巢组织冻存费用4万元左右，按片收费；儿童相对较低，约3万元。每年的冷冻保存费成人约1万元，儿童的几千元到1万元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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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理规划生育

我于2012年在首都医科大学附属北京妇产医院创建了中国首个卵巢组织冻存库，开始了卵巢组织冻存移植技术的研究。

这项技术除了可以延长女性的生育时间外，还能维持卵巢功能，缓解卵巢功能衰退，起到一定的抗衰老作用、减少部分慢性病的发生风险、在一定程度上延长预期寿命等。

当然，卵巢组织冻存和移植的主要目的并非美容。目前，这项技术主要面向卵巢早衰高风险人群。如果确实有少数年龄很大、卵巢功能衰退较快的女性，为了挽救甚至“抢救”她们的生育能力，我们会考虑为其提供冻存服务。

比如，很多女性年轻时专注事业，无暇顾及生育，等到了35岁还未找到结婚对象，此时卵巢功能开始逐渐衰退。为了挽救她们的生育力，根据我个人接诊患者的感受，及一千多份全国医务及非医务工作者的调查，90%的人支持适当放开限制条件，允许她们冻存卵巢组织或卵子。但如果卵巢功能已经严重衰退，我会建议她们谨慎考虑，因为此时进行冻存风险大于收益，意义不大。

所以说，不能因为有了“后悔药”，你就可以无限制地去工作。根据我们的研究，女性35岁时的生育能力比25岁时降低了50%，40岁时比25岁时降低了90%。在我们门诊，很多四十多岁的女性想要孩子，但生育难度极大。

我提醒所有女性朋友，应该什么年龄就做什么事情，尽可能在育龄期完成生育。我个人认为25到30岁是女性的最佳生育年龄阶段，31岁之后卵巢功能就开始走下坡路了。职业女性，在搞好工作的同时，可以不耽误要孩子的。

除了女性的生育力保护，男性的生育力同样需要关注。实际上，目前男性生育力保护工作没有女性做得好，因为很多人不够重视。男性在放化疗前，也没有被告知去咨询生育力保护相关事宜。目前，对于男性生育力的保护，成年男性可以冻存精子，但男童冻存睾丸的技术在全世界范围内都还不成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