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期，“回音幽远——馆藏明清绘画精品展”在潮州市博物馆开展，展览上一幅《潮州府城图》引起多方关注。该作以类航拍的视角，全面细致地展现了清末潮州城及其周边的山水格局、建筑风貌与生活细节。

《潮州府城图》 郑坚拍摄制作提供

《潮州府城图》的公开展示，在潮州引起了“解谜热”——有文史研究者拍摄后回家对照文献彻夜端详，有旧影收藏家仔细寻找老照片与古画的相互印证，有乡土地理爱好者仔细辨认标识出画中多处山麓的现实名称。此外，该画的作者身份、完成时间、流传经历等诸多谜题，也吸引不少潮州文化研究者参与“解谜”。在被画中细节震撼之余，大家纷纷感慨：“这真是一幅潮州版《清明上河图》！”

“学界及民间的力量是十分强大的。”潮州市博物馆馆长余小洁表示，本次展览名作荟萃，其中《潮州府城图》引起的讨论反响最大，甚至出乎博物馆方的意料。“我们从中看到了潮州学人对本土历史文化的关注与热情，更坚定了我们让更多藏品与观众见面、助力潮州文化研究发展的信念。”

高度写实，作者是个“细节控”

“快看，这是我们上午走过的广济桥！”在潮州市博物馆的展厅内，《潮州府城图》前不时传来外地游客的惊呼。画中的广济桥、广济楼、牌坊街等景致吸引不少游客驻足画前，一一对照寻找旅途中见过的潮州景点。

潮州市博物馆内，来自全国各地的游客都被《潮州府城图》吸引驻足。陈锦煌 摄

航拍摄影师、潮州地情史志研究者郑坚关注并通过网络、书籍流传的不同清晰度《潮州府城图》研究该画已有数年。尽管如此，当他看到原作时，还是被其中数量惊人的细节深深震撼。

“韩江江心这处隐约可见的残垣，是清代时已倒塌的龙湫宝塔塔基。金山上这个小小的墓碑，是‘马发墓’。在古城南门外的‘番仔楼’上，甚至能找到一个外国人。”郑坚将《潮州府城图》精心拍摄后“带”回家中，下班后常常独自端详研究到深夜。

韩江江心的龙湫宝塔塔基。

画面正中为金山上的“马发墓”。

“番仔楼”上外国装束的人物。

郑坚表示，该画中不仅有古城现存或已复建的开元寺、广济楼、镇海楼等建筑古貌，还有很多已经消失的知名古建筑，如位于现府学旧地的潮州府儒学宫、位于上水门后的察院衙、位于现韩滨园一带的文昌阁等等。“这些珍贵的画面信息对于潮州的历史文化研究及古建筑的保护与活化有重要参考意义。”郑坚说。

《潮州府城图》引人注目之处，不仅体现在作品中场景细节的“多”，更体现在其对场景考据的“细”。

潮州老照片收藏者丁铨将古画中的广济桥与他收藏的一张老照片进行比对，发现了多处相互吻合的场景细节。其中广济桥西段连接梭船处的桥墩上，左右两处小屋分别是东西、南北朝向，这一细节也被如实描绘到画面中。

《潮州府城图》中的湘子桥西段连接处。

老照片中的湘子桥西段连接处。丁铨提供

“小屋的朝向、屋上挂着的木牌、两处石墩与连接梭船的铁链，这些细节都被画家观察到并记录下来。”丁铨认为，虽然画家对场景画面也有美化调整，但可看出总体上还是以大量现实场景为基础，再结合艺术需要进行创作。

“从这些细节处的比对可以看出该画的写实度很高，作为研究文化历史、建筑风貌的材料来说可信度、价值也很高。”丁铨表示，借助此次原作展出机会，他还发现了《潮州府城图》中描绘的南校场建筑墙壁上画有一只老虎——这也印证了潮州民间俗语“校场虎，开元龙，柳衙巷石狮，府城麒麟”的说法。

古画中的南校场。

“可以看出，作者是个‘细节控’。”丁铨说，“这幅古画，堪称‘潮州版的《清明上河图》’！”

《潮州府城图》的细节信息遍布全画，不仅近处的人物场景与建筑样貌经得起推敲比对，就连远端的山水格局都能在现实中找到对应的信息。

在北京林业大学就读的唐祖熙关注潮州乡土地理已有数年。《潮州府城图》展出后，他经仔细比对，尝试标记出其中多处山麓及水流对应的名称。“如潮州城东笔架山有两处，韩山是小笔架、草岚武是大笔架。画中呈笔架形态的远山大概率就是草岚武。”

唐祖熙标注制作的山麓河流推测示意图。

唐祖熙表示，通过地理位置、山麓及水流形态的比对，画中多处山水可找到现实对应，但要从学术研究角度进一步确认相关信息，还需更深入的测绘与研究。

原作残缺，关键谜题待解答

伴随着多处发现，不少关于《潮州府城图》的“谜题”也逐步浮出水面。其中最大的谜题是：它的作者究竟是谁？

潮州市博物馆提供的资料显示，该画作在20世纪70年代从澄海东里文物收购站征集入藏。可惜的是，这幅通景四屏的画作当时最后一屏已经缺失，后经邀请潮州画家黄家泽先生设计创作第四屏画面，才使得残缺的《潮州府城图》得以补齐广济桥东段、韩文公祠、凤凰塔等重要景观。

目前，现存原作画面上关于作者的信息仅剩左下角一枚“闲章”。经郑坚、丁铨等人取展览现场拍摄的清晰印章图片请教有关书画研究者，“解码”出印章内容为“家住奇书古画里，绿树青山鳄溪边。毓秀山房主人之印”。

古画左下角的印章。

“这个印章既有可能是作者的，也有可能是经手的收藏家。”丁铨展示了与多位参与“解谜”的文博界专家学者的讨论记录，众说纷纭未有定论，但大家普遍认为以“毓秀山房”信息为出发点，结合画作内容、完成时间及绘画风格等信息，假以时日一定可以确认原作者的身份。

潮州市博物馆学术研究部工作人员、本次展览策展人吴海彬认为，可从《潮州府城图》的创作时间推敲来获取更多信息。吴海彬发现，画作中广济桥已呈“两只鉎牛一只溜”的状态。据光绪《海阳县志》记载，道光二十二年（1842年）广济桥遭洪水冲毁，一只鉎牛遗失，直到道光二十九年（1849年）才修复桥梁，并形成广济桥“两只鉎牛一只溜”的标志性格局。“所以，‘府城图’的创作时间必然晚于1849年。”吴海彬表示。

古画中的鉎牛及蒸汽轮船。

此外，图中韩江上的蒸汽轮船同样是关键线索。吴海彬表示，据《潮州志·交通志》记载，韩江内河小蒸汽船的航运至少要到光绪十九年（1893年）后才兴起，所以画作创作时间大概率晚于1893年。还有画作中海阳县儒学宫与西门之间的带尖塔状白色建筑，经比对1915年绘制的潮州城地图，可确认此建筑应为1904年建成的潮州天主教堂。综合各项线索，吴海彬认为“《潮州府城图》的创作时间必然晚于1849年，且较大可能晚于1893年，进一步推测很可能是在1900至1911年之间。”

古画中疑似“时钟楼”（潮州天主教堂）的建筑。

“关于这幅古画，我们还可以提出很多问题。韩江上这十几种不同类型的船只分别是做什么用的？南校场士兵操练的活动上人物服饰排列动作各有什么讲究？广济桥上被亭子切割出的十几格场景中不同人物分别在做什么？”展览现场，吴海彬与丁铨在观画与交流中又“碰撞”出不少问题。

“我刚刚又有一个新发现。”丁铨突然凑近了玻璃墙仔细端详起来，又快步走到另一屏画前验证他的观察，“原作中，第一屏与第三屏的一些树上是有红花的，但唯独第二屏画作中的树没有点缀。这又代表什么？是不是作者给后人留下的谜题？”

画作第二屏和第三屏连接处，可明显看出树的不同。

“如果这是一个‘好玩’的画家，那么印章上‘家住奇书古画里，绿树青山鳄溪边’这个内容会不会是一个‘谜面’呢？”现场又有人提出“谜题”，让众人再次陷入思考。

或许，这场由一幅古画引起的潮州历史、文化与艺术的探秘解谜之旅，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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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州市博物馆：让珍贵文物走出库房

“为了这次‘压箱底’精品古画的展览，我们克服了不少技术上的难题。”谈起此次“回音幽远——馆藏明清绘画精品展”，余小洁坦言，此次展览旨在让更多珍贵文物“走出库房，走近公众”，为观众带来丰富的文化体验。但在画展背后，却有着诸多挑战与故事。

长期以来，书画类文物由于自身脆弱、不易保存，加上展厅展陈硬件设施有限，包括《潮州府城图》在内的书画类文物公开展出次数稀少。在此之前，最近一次《潮州府城图》的展出，还是在2010年10月潮州市博物馆搬迁至人民广场新馆之初举办的书画展，且展期短暂。

近年来，潮州市博物馆积极探索文物活化利用途径，开展可移动文物数字化保护利用项目，并于去年底对原有展厅进行微更新，提高文物展览的硬件条件水平。在此背景下，潮州市博物馆策划了此次明清绘画展览，旨在将馆内“久未面世”或“从未面世”的珍贵绘画文物展示给大众，迎接农历新年的同时，打造一场有分量的古代绘画展。

为营造适合文物的展陈环境，潮州市博物馆工作人员付出诸多努力。他们尝试多种方式，如增加简便调湿器具、调节更换展厅照明、安排人员每日进行三次以上环境监测与调控，最终将展柜的温湿度与光照度控制在适合绘画文物展出的稳定标准环境中。

策展期间，工作人员有意选取潮州画家绘制或与潮州相关的画作。

其中，第二篇章“置陈布势”展出的《山水人物修堤图》与《潮州府城图》备受关注。这两套画作兼具艺术价值与史料价值，尤其是场面宏大、视觉冲击力强的“府城图”，吸引了众多游客驻足欣赏。公众透过这幅图，得以领略历史上潮州府城的壮丽景象，发现城市民生的有趣场景，仿佛聆听一曲历史的回音，这也与展览主题“回音幽远”相契合。

“打造这次展览，希望能为潮州的文化研究、文旅发展及申遗工作贡献一份力量。”余小洁表示，期待有更多人参与到对《潮州府城图》的研究和解谜工作中，让本次来之不易的原作展览发挥更大能量。

文字：陈锦煌 林楚楚

图片：陈锦煌（除署名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