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者酒局里的吐槽话,为什么只有他敢写出来?

南方周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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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学术期刊看中引用率,青年学者在发表成果时经常遇到困难。(视觉中国 / 图)

▲由于学术期刊看中引用率,青年学者在发表成果时经常遇到困难。(视觉中国 / 图)

全文共4164字,阅读大约需要10分钟

事实上真正有原创力的、有创造力的人,在这样一个形势里面,他可能被逼到文章发不了,没有地方可发。所以这个时候就看谁的活动能力更强了,很可能活动能力强的人,就把那些有原创力的人挤走了。

本文首发于南方周末 未经授权 不得转载

文|南方周末记者 王华震

责任编辑|李慕琰

《蛋先生的学术生存》出版之后,施爱东收到了很多来自学术界的反馈,朋友们说得最多的一个关键词,就是“讲真话”。他的书里讲了很多关于学术界的“真话”,这些真话以往只存在于“青椒”们的酒局吐槽里,但是到了施爱东这个年纪,他说自己已经无所畏惧,也几近“无欲则刚”,这些话,该轮到他来说了。

正是因为这些真话,也有很多人告诉施爱东,这本书纠正了很多他们对于学术界的固有认识,让他们豁然开朗。在学术界一路“打怪升级”,施爱东亲眼见证了中国文科学术过去几十年的蜕变:从1980年代的理想主义,到近几年的“内卷”。但他还是看到很多怀抱学术理想的青年学人,他希望自己的书能够让这些青年学者对学术界有更加清醒的认识。

施爱东会上豆瓣看看读者的反应,但颇让他失望的是,豆瓣上大部分网友都只看前两章——正是很多人爱看的对学术界的解剖式“吐槽”,而他“真正的诉求还是后半部分”。在书的后半部分,施爱东在“破”了之后,试图再“立”起在他自己心目中什么才是真正的学术研究。

1993年,施爱东考上了中山大学民间文学专业的研究生,对于自己的母校,他在采访中也没有嘴下留情,“中山大学带坏了博士后的评价体系”。他说,自己的个性就是“有什么说什么”。

《蛋先生的学术生存》获得了南方周末2024年十大好书,在2024年南方周末文化原创榜(湾区)年度盛典上,施爱东的发言依然语速很快,想到什么就说什么:“我批评我的老师,批评我的祖师爷,批评了很多学界的同行……很多人以为我写了这本书会吃官司,会得罪学界的很多人,但是我要告诉大家的是我没有受到攻击,单位领导没有批评我,学界同行没有抛弃我,我的导师在微信里面跟我说,‘爱东,你这本书写得太好了’。所以,讲真话是可以得‘奖’的。”

施爱东,1968年生,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所研究员,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教授,著有《蛋先生的学术生存》等。

施爱东,1968年生,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所研究员,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教授,著有《蛋先生的学术生存》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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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来捅破这层窗户纸

南方周末:有一个豆瓣评论说,你的书前半部分是破,后半部分是立。

施爱东:对。如果有人看了前两章,还是对学术有兴趣,还愿意执着地往前行,那后半本书我就是跟大家讨论学术的本质是什么,学术写作、学术研究是怎么回事,以及如何从事学术研究与写作。

南方周末:对于学术界的种种“怪现象”,很多学者在私底下、饭局上也会讲,看不惯的人很多,但是像你这样写出来的是极少数。

施爱东:其实我写的这些东西并不是我个人的认识,是大家都有的一个共识。只不过像皇帝的新衣一样,要谁来捅破这层窗户纸。很多年轻学者会有很多需求,要申报课题,要评职称,这样他就有很多诉求,就会跟那些成名学者之间保持一种礼貌,虽然可能背后有抱怨,但是当面会很谦恭。我知道上海有一个学者,他说话比我更大胆,经常在酒局上说话,可是当别人请他把这个东西写出来,他说不不不,我不能写。

我为什么不恐惧呢?一是我已经到了这个年龄,二是我也没有什么太大的需求,我不申报课题,无欲则刚。另外这可能还是跟自己的个性有关系。

南方周末:你是什么样的个性?

施爱东:有什么说什么,跟朋友交往也好,做学术研究也好。比如我们做田野调查,很多学者田野调查有一股乡愿在里面,会美化田野,或者希望跟老百姓努力打成一片,他们总是会把老百姓看成是很淳朴的,但其实不是。像这些东西我都会说。包括我写自己的家乡,我的亲戚朋友的缺点也会在文章里面写出来。我曾经写过一篇文章,讲我们老家县城过年的春节见闻,曾经提到我妈放高利贷,我妈确实放了高利贷。

南方周末:这本书在社会上产生影响之后,你们单位领导有什么反应吗?

施爱东:没有,我们领导还是比较开明。而且我说的这些学术界的不良现象,很多读者会误以为我说的是中国,其实不是,我说的是整个的学术界。我本科学理工科,现在学文科,文理之间的相通之处我是比较了解的,所以我借助这些东西,结合我自己的学科民俗学,我表面上在写民俗学,事实上我写的是整个学术界。不过,我们人情世故的东西会比国外表现得更明显一点。同样的学术制度,在国外可能能够约束得了很多学者,但是很奇怪,在中国却总是能让这些学者们从中找到一些漏洞,我们的一些学者特别擅长利用这些游戏规则来进行对自己有利的操作。

南方周末:青年学者投稿期刊的时候,好像也有一些“人情世故”?

施爱东:大部分期刊杂志的编辑,尤其是主编,对杂志的质量负责,操作的时候还是比较公正的。但是他们的一些做法,即便对他们来说是公正的,依然会伤害年轻人。

举一个例子,期刊为了自己的利益,在接到一个作者文章的时候,不是首先看文章,而是看作者的名气。这个作者发过什么文章、在什么样的地方发过文章、他的引用率怎么样,他会先看这个。如果你是一个完全的青年学者,自然你不会有很高的引用率。他一看这个人从来都没有发过文章,也没有什么引用率,就算你的文章很好,他也不一定用你的。你要知道编辑毕竟不是你这个专业的专业人士,所以对于你文章质量的判断不一定非常准确,尤其是前沿的学术。所以这里面导师的推荐就变得非常重要,这就是为什么很多人一定要跟着名师,跟着那些有关系的导师。有时候导师推荐了,就等于这个老师为这一篇文章背书了,这样的话杂志就会用。所以学术期刊的评价体系和这些编辑对这个评价体系的迎合,极大地扼杀了青年学者的学术创造力。

另外,我知道有些学者已经是博士生导师,尤其他门下弟子很多的时候,就算他写一篇非常四平八稳的,甚至极为平庸的论文,他都能够投到很好的刊物,为什么呢,因为这些刊物知道,用了这个老师的文章,它一定会有引用率,因为他有那么多学生,他的名气也很大。尤其是现在很多学生在引用论文的时候,他们更多的是去寻找一些装点门面的文章,为引用而引用。什么意思?很多年轻学者讲到某一个话题的时候,为了显示自己旁征博引,会找那些相关话题里面比较有名的老师的话,随便摘几句来引用一下,表示我这个文章是旁征博引的。引用的这些话往往都是那些非常平庸的论述,但是引用率上去了。

施爱东强调,人文社会科学的原创力应来自于现实与社会。文图无关。(视觉中国 / 图)

施爱东强调,人文社会科学的原创力应来自于现实与社会。文图无关。(视觉中国 / 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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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造力一定是源自于内心

南方周末:对最近引起关注的国学术界的“学阀”现象,你怎么看?

施爱东:某种意义上来说,尽管我们讨厌学阀,但是学阀这个词要看如何定义,如果我们把学阀看成是学术权威,那么任何社会、任何学术都需要有学术权威,这是不可避免的。学阀本质上是对于已有成果和已经成名人物的一种认可。但是如果学阀是掌握了某一个资源之后,对自己看不惯的学术进行打压的一类人,这样的学阀就需要制度来约束他,也是我们可以谴责的。所以如果从学术需要有一个学术权威的角度来说,学术的稳定性和学术向前发展,以及一种学派的普及,都需要有权威学者,这是无可厚非的。

南方周末:目前的学术评价体系对所有的学科都一刀切。

施爱东:没错,有些学科更容易发文章,比如传播学、经济学、法学,他们A刊也多,要发A刊、B刊比较容易。可是有些学科发文章非常难,最典型的,以古典文学来说,学古典文学的人很多,这么多的人,这么少的刊物,就逼着大家都发A刊、B刊。像我们这个民间文学和民俗学更加了,根本就没有A刊,这怎么办呢,我们就没有活路了。

南方周末:当初这套规则的设计者可能以为这样会让年轻学者快速出成果,事实上有些学科反而适得其反。

施爱东:创造力不是逼出来的。创造力一定是源自于内心,源自于自己的灵感、自己的学识,是一种冲动。从来没有逼着人写一篇文章,然后这篇文章能够出思想、出创造,不是这样的。创造力和自信是紧密结合在一起的。一个完全没有自信的人,非要逼着他去原创,非要逼着他去创新,他怎么办,他就造假,他为了创新而创新,就有可能造假。事实上真正有原创力的、有创造力的人,在这样一个形势里面,他可能被逼到文章发不了,没有地方可发。所以这个时候就看谁的活动能力更强了,很可能活动能力强的人,就把那些有原创力的人挤走了。

而且现在一个本科生毕业之后,他马上要去考研究生,考完研究生马上要考博士,考完博士马上要冲博士后,这样下来你已经三十多岁了。现在很多高校招聘的时候35岁就是一个硬门槛,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你根本不能出社会工作,只要出社会工作几年,回来年龄就过了35岁。尤其是人文社会科学的老师也好,学者也好,都是没有社会经验的,没有在社会上工作过,这些人来做人文社会科学研究,除了会写论文,会玩弄一些名词,他的原创力来自于哪里?原创力难道可以来自空想吗,原创力一定要来自于现实,来自于社会,来自于理论与实践的结合。如果只有理论,根本就没有实践,你不知道这个世界是怎么运作的,怎么原创?所以我觉得现在很多高校的用人制度、奖励制度、招聘制度、人事制度等等,对于学术,对于原创力、文化自主知识体系,都是一种打击。表面上这些人会把这些话挂在嘴上,可是他们所作所为、制定的这些政策、条款,其实是有害于整个社会的原创力和整个社会的自主知识体系建构的。

南方周末:就目前的学术生态而言,如果要找到一个突破口,让学术界对青年学者更加友好,要从哪一个细节做起,或者哪一个突破口做起?

施爱东:很多政策是对路的,比如“破五唯”。可是到下面的具体学校之后不仅没有“破”,反而对于“唯”的力度加大了。比如现在很多的招聘会要求本科非985或者非211的学生不要,这样一条措施表面上看是对高素质学生的追求,但事实上就把内卷往前推到了高中、初中。学生如果初中不努力,就上不了重点高中,上不了重点高中就很难考上985、211,考不上985、211,未来就难以进入学术界。这就变成了,如果想进入学术界,从小学就得开始努力。其实很多孩子思维很活跃,很有创造力,可是他们在少年时期是好动的,他们的思维是发散的,而且他们可能还很调皮,成绩未必很好,未必能够上985、211。可是这样一来,无论他后面的成绩多么好,他多么的有创造力,事实上就注定了得不到这些好的岗位,某种意义上已经扼杀创造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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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 李静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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