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整日在牛圈里忙活的老爸的背影。(南方周末记者 郑丹摄)
全文共2297字,阅读大约需要6分钟
这两年,牛价跌得一塌糊涂,短视频软件总给我爸妈推送很多养牛户的赔本经历。按市场供需规律,当一种刚需品价格走低时,一部分从业者会离开,市场逐渐呈现供小于求,行价自然上涨。老爸犟,他坚定地要做“钉子户”,再赌一把。
本文首发于南方周末 未经授权 不得转载
文|南方周末记者 郑丹
责任编辑|谭畅
大年初七,晚上10点刚过,12头小公牛冲出牛圈。乡下的夜色黑得很浓,几支手电筒的光束打过去,一双双锃亮的牛眼睛似乎透着野性和敌意。
奶奶和老爸闻声跑出大门,连外套都没来得及穿。牛群受到围堵后横冲直撞,撒欢蹦得老高,试图朝敞开的路口冲出去。
那个路口由奶奶撑了一支细棍围堵。瘸腿的她已经老了,万一遭牛袭击,根本招架不住。我突然感到恐惧,本能地喊她退后,迅速持棍冲到她面前。牛群受惊,一个急转弯掉头,几头牛滑倒在冰面上前肢跪地。
“有几头牛已经跑了,快去追。”大西北的黄土高坡,零下10℃的气温,雪未化。奶奶一面哆嗦“冻死了”,一面指挥我爸妈沿路追牛。我们继续跟牛群僵持,敌不动,我不动。
我哪里见过这个场面。听老爸讲过,牛群以前就冲出牛圈一次,他一个人应付不来。就在我开始脑补这或许是个不眠之夜时,跑掉的四头牛被老爸追回来了。
又一个混乱的场面上演。我妈拄棍站在大门前,我和奶奶原地守着,老爸在另一个路口扬起铁叉,宠物狗也搅和在牛群里狂吠,我们逐步缩小牛群活动范围,将其逼进牛圈,折腾了半小时。
老爸想起,这天下午,他给一头生病的小牛灌药,出了牛圈忘记上锁。他气自己记性越来越不好,整日忙得晕头转向的他,时常忘记了装草料的筐在哪里,给牛饮水的桶在哪里,拴牛缰绳时要用的铁丝又被自己扔到哪儿了。

大年廿八,院子里堆起的雪。南方周末记者 郑丹 摄
这是老爸养牛的第二年,不出意外,也是他赔本生意的第二年。2023年,开始入行时,老爸心潮澎湃,彼时牛价在每斤15元左右。他按这个价买了15头牛犊,一年半后,牛价已经下滑得厉害,又按10元一斤的行价及时出手,赔了四万元。
这两年,牛价跌得一塌糊涂。短视频软件总给我爸妈推送很多养牛户的赔本经历,甚至有养牛户因血本无归想不开。每有这样的消息,不管真假,老妈都会发给我,感慨前路迷茫。
我查过牛价下跌的原因,多方面的综合因素看得我眼花缭乱,有供应端国内产量的增加,有进口牛肉的冲击,有疫情期间库存的释放,还有大环境下民众消费习惯的改变等等。总之,我研究不明白。
按市场供需规律,当一种刚需品价格走低,一部分从业者会离开,市场逐渐呈现供小于求,行价自然上涨。老爸犟,他坚定地要做“钉子户”,再赌一把,他相信,只要熬过这段低谷期,春天就来了。
2024年8月,他在网上继续订了12头西门塔尔牛犊,价格相当便宜,10元一斤。直播间里卖牛的商贩说,三四百斤的牛犊养肥一定能到1500斤。奈何养了小半年,牛犊的长膘速度慢。老爸心凉了,“赚啥呢,一直赔钱着呢。”
其实,我和家人同意老爸做养牛生意,初衷是希望他在家有个活干。他50岁了,身体不好,在外打工有时受委屈,不如回到家里舒心,至少有热饭热炕,有烟火气十足的生活。
但现实恰恰相反,他更累更疲惫了。因为日夜进出牛圈忙活,个头和体型通通萎缩了。人也“臭了”,在他旁边,能闻到一股新鲜的牛粪味道。
一个很明显的感受是,自从养牛以后,家里的很多事情,都与牛相关。我有次开玩笑:牛圈拴的是牛,也拴住了我爸。
他总是不能出远门,牛群每天要吃两顿草料,饮两次水,不能缺人。过年期间,我主动揽下了喂牛的活,他才放心去串亲戚。这次经历,也让我切身体会到,养牛是门不容易的手艺活。
在小作坊的人工条件下,饲料需要摊开在水泥地面上拌草加湿,再用铁锹铲进牛槽,整个过程耗时四十分钟左右,寒冬里穿得鼓鼓囊囊的我,累得浑身冒汗。
给牛饮水,我们方言叫“饮牛”,又是个极费功夫的活。需要先从窑洞里拉一卷电线为井里的水泵接通电源,再将两根长胶皮水管衔接,从井里将水输送到牛槽。

饮牛后,老爸将管中剩余水向井里导流。南方周末记者 郑丹 摄
冬天水管容易冻结,等牛喝饱后,我模仿老爸的做法,用一根树杈从水管末端将一段水管撑起呈弧形,让管中余水往水井方向回流,一步步往前挪,如此重复到井口,再将两个水管拆开,盘起。整个流程下来,冻得我直打哆嗦,衣服沾不少泥。
家里有两口井,里院的井水给人喝,外院的井水给牲口喝。禁不住牛的饮水量忒大,抢了人的水喝,时常两口井都因为“饮牛”抽干。
为了保证牛的饮水量稳定,老爸合理地利用了2025年第一场大雪,飘了两天一夜的雪沉下来,厚度超过20厘米,快淹没小腿。我们将雪铲成堆,用三轮车搬运出去,灌入外井。等雪消融,又频繁换盆放在草棚的屋檐下接水,攒满一桶水,就拎进牛圈。
几天下来,我已经累得够呛。但相比我做的这点事,老爸几乎是玩命忙碌,他忙得顾不上思考手里的活有什么意义,就被庄稼与牛圈催着连轴转。每当我心疼老爸太累,老妈就趁机嘲讽我:“是做记者轻松,还是在家干活轻松?”
我能看到的老爸最惬意的时刻,是每日傍晚从牛圈出来后,他躺上热炕,俏皮地感叹一声,“与炕平行”,沾枕头就睡。等他睁眼,就是破晓时分,再进牛圈、铲牛粪、拌草料、扫牛圈……
有一天晚上,老爸刚睡着,老妈说了件一直瞒着我的事情。实际上老爸已经被牛撞过两次,断了两根肋骨,疼了几个月。还有三次从外面拉草料回程中,由于山路狭窄崎岖,翻了车,险中求生。
前几天,老爸又被一头发脾气的公牛撞了胸腔,好在这次没什么大事。我劝他,不管牛涨不涨价,放弃养牛吧,不值当,哪怕啥也不干都行。他答应我,等这圈牛养大卖了,就不干了。
希望他这次说的是真的。上次卖了一圈牛后,他也是这么答应我的。
订阅后可查看全文(剩余8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