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田东江
日前吃到了“北乡马蹄”。此乃粤北乐昌特产,中国国家地理标志产品。看介绍说,那里的马蹄个大肉嫩、清甜多汁、爽脆无渣。食之信然。
马蹄,是广东人的叫法,30多年前我负笈于此才知道,我们那里叫它的学名荸荠,喜欢恶作剧的人又叫它“鼻涕”。这种多年生草本植物,种植于水田,地下的茎为扁圆形,表面呈深褐色或枣红色,而里面纯白。其别称实在很多,江浙人谓之地栗,还有不知哪里叫它地梨。马蹄的称谓较难理解,望文生义的话,地栗出于比拟,外观像栗子嘛;地梨出于形容,味道似梨嘛。书面上的叫法还有一些,《尔雅》名之为芍,宋人名之为葧脐,较常见的还有凫茈(茨)、乌芋。《本草纲目》云:“乌芋,其根如芋而色乌也。凫喜食之,故《尔雅》名凫茈,后遂讹为凫茨,又讹为荸荠。”所以有讹,“盖《切韵》凫、荸同一字母,音相近也”。这种解释是否出于李时珍的想当然,就要请教专业人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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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政全书》讲到了荸荠的种植法:“正月留种。种取大而正者。待芽生,埋泥缸内。二三月间,复移水田中。至茂盛,于小暑前分种。每科离五尺许。冬至前后起之。耘荡与种稻同。豆饼或粪,皆可壅之。”《本草纲目》亦云:“凫茈生浅水田中。其苗三四月出土,一茎直上,无枝叶,状如龙须。肥田栽者,粗近葱、蒲,高二三尺。其根白蒻,秋后结颗,大如山楂、栗子,而脐有聚毛,累累下生入泥底。野生者,黑而小,食之多滓。种出者,紫而大,食之多毛。吴人以沃田种之,三月下种,霜后苗枯,冬春掘收为果,生食、煮食皆良。”诸如此类。今日是否依然如此,须待田野调查来印证了。
宋朝寇宗奭云荸荠:“荒岁,人多采以充粮。”的确如此,东汉人已经这么做了。《后汉书·刘玄列传》载:“王莽末,南方饥馑,人庶群入野泽,掘凫茈而食之,更相侵夺。”为了野地里的荸荠而打架,可见饥荒的严重程度。于是乎,王匡、王凤“为平理诤讼,遂推为渠帅”,干脆率众而起,“共攻离乡聚,臧于绿林(山)中”。因为荸荠可食,后人也将之聊备救荒之一选。如朱元璋儿子朱橚编纂的《救荒本草》,其“铁葧脐”条明确:“有二种:根黑、皮厚、肉硬白者,谓之猪葧脐;皮薄、色淡紫、肉软者,谓之羊葧脐。生水田中。”功能正是可以“救饥”,具体为:“采根煮熟食,制作粉,食之,厚人肠胃,不饥。”《农政全书》之《荒政》章,将这些话照单全收。赵翼也有“君不见,古来饥荒载篇牍,水撷凫茈野采蔌”的句子存世。
奇怪的是,同为宋人的林洪,对荸荠能吃与否一度却持怀疑态度。其《山家清供》“凫茈粉”道出了这一点:“凫茈粉,可作粉食,其滑甘异于他粉。偶天台陈梅庐见惠,因得其法。”什么吃法呢?“采以曝干,磨而澄滤之,如绿豆粉法”。后来林洪又读到同朝刘一止《非有类(斋)稿》中的一首诗:“南山有蹲鸱,春田多凫茨。何必泌之水,可以疗我饥。”这下他才“信乎可以食矣”。蹲鸱,芋头。刘一止,徽宗时进士,高宗时历秘书省校书郎、监察御史、起居郎奏事等,以忤秦桧而落职。《宋史》有其本传,说他的性情“冲澹寡欲”。而他这首诗,也正为“示里中诸豪”,要那些人看看。那四句是全诗起首,补足为:“六师拥行在,闾巷屯虎貔。民食尚可纾,军食星火移。努力输县官,无乏辕门炊。所愿将与士,感此艰食时。忠义发饫腹,向敌争先之。驱逐狐鼠群,宇县还清夷。我辈死即休,粒米不敢私。”度其诗意,该是为了支援前线的军队,他把家里的粮食悉数交了上去,自己甘愿吃芋头、荸荠。这里的“敌”,是掳走徽钦二帝的金兵吧?
荸荠可食,但显然不可以作为粮食。东汉到了荸荠作为粮食且大家“更相侵夺”的地步,便直接催生了“绿林好汉”,闹得“州郡不能制”。苏舜钦《城南感怀呈永叔》诗,则对欧阳修描述了他“所见既可骇,所闻良可悲”的另一种情景:“去年水后旱,田亩不及犁。冬温晚得雪,宿麦生者稀。前去固无望,即日已苦饥。老稚满田野,斫掘寻凫茈。此物近亦尽,卷耳共所资。”看看那些大官,“高位厌粱肉,坐论搀云霓”,吃饱了喝足了,不切实际,钻到九霄云外去空谈。苏舜钦琢磨:“岂无富人术,使之长熙熙?”肯定有的,只是“我今饥伶俜,悯此复自思:自济既不暇,将复奈尔为!”空落得“愁愤徒满胸”。钱锺书先生认为苏舜钦“值得提起的一点”,是“陆游诗的一个主题——愤慨国势削弱、异族侵凌而愿意‘破敌立功’那种英雄抱负——在宋诗里恐怕最早见于苏舜钦的作品”。而通过这首,我们也领略到苏舜钦如何敢于痛陈时弊。
旧时的救荒之物,早已成为人们口中的美食。袁枚《随园食单》中的“八宝肉圆”,就是先以“猪肉精、肥各半,斩成细酱”,然后“用松仁、香蕈、笋尖、荸荠、瓜、姜之类,斩成细酱,加纤粉和捏成团,放入盘中”,再“加甜洒、秋油蒸之”。今日老广叹早茶,大抵必点“马蹄糕”这种响当当的岭南甜点;而煲一锅“糖水马蹄”,也是平时益气安中、开胃消食的寻常做法。荸荠恰如明末彭孙贻所言:“登俎非佳果,能消亦爽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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