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文无关）图为上海愚园路一处咖啡店玩手机的年轻人。（南方周末记者 冯飞/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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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种App精妙绝伦的算法已然包裹住我的全部生活，我的专注力和记忆力都岌岌可危。自救太困难了，即使知道状态急需调整，也难以做出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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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祝好好

责任编辑｜温翠玲

前段时间，注册某手机银行App时，需要多次输入验证码，当我点完“发送”的按键，手机左上角弹出短信，六位数字一闪而过，与其他软件不同，这个App并不可以自动填充验证码，刚刚瞬间溜走的数字我只记住了前两位。于是，切换到短信界面、复制验证码、再次切换到手机银行App，却又发现无法粘贴，只能手动输入，敲到第六位，又卡住了，气恼且无奈，只得再次点开短信，集中注意力并默记，这才输入了正确的数字。

类似的事情在我的生活中频繁出现，取快递时，八位数的取件码根本记不住，索性依靠扫码取件或者一键开柜功能。坐高铁时，从出发去高铁站到真正上车要看好多遍车厢号和座位号，等进了车厢，还会猛然一顿：几排几座？

经常遗忘短期发生的事情、难以集中注意力，这让我隐隐不安，于是我在搜索引擎里输入“29岁，记忆力为什么下降？”在页面转圈儿的空当，突然弹出一条明星八卦，大脑还未来得及反应，手指已经点开，跳转、阅读，文章里内嵌一条广告，正是我最近心仪的包包，跳转、加入购物车、付款，紧接着付款成功的界面又推荐了我很多喜欢的物件，便浏览起来。看着看着，半天的时间过去了，放下手机，咦？起初我拿手机是想干吗？

深深的无力感包裹住了我，我仿佛被一个接一个的“跳转”大卸八块，脑子四分五裂，大脑似乎没有了脑回那些沟壑，脑皮质变得像溜冰场一样平滑，所有事情从大脑表面上轻轻滑过，难以留下痕迹。

我现在的状态可以用英国牛津大学出版社最近出炉的2024年度词汇——“脑腐”（brain rot）来形容，意思是“一个人精神和智识状态的衰退”，因过度消费“某种无价值或不具挑战性的物质（尤指网络内容）”所致。

我是怎样变成“脑腐”患者的？我把手机放进包里，扔到一边，这才得以思考这个问题。

高中毕业后，我使用手机的自由度大大提升，逐渐地，我的各种账户密码记在微信收藏中；各种知识记在收藏夹、下载的视频和手机截图里；参加会议也不再手记，而是打开手机录音，然后安心地溜号儿，会议结束后转成文字，再用AI提炼重点。我一直为自己的“聪明”沾沾自喜，“君子生非异也，善假于物也”“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古人都懂得借力之道，科技现在如此发达，为何还要那么辛苦靠脑子？智能设备带来的记忆存储空间，是无穷无尽的扩展盘，让我分外依赖，但也让我逐渐失去大脑的本能——记忆。

同时，各种App精妙绝伦的算法已然包裹住我的全部生活。早上起床后要先看手机，看得如饥似渴，仿佛这一夜，会错过什么天下大事一般。吃饭时，一边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食物，一边兴致勃勃地刷视频。等车时、地铁上都在见缝插针地看视频，一个视频停留不了几秒，看了什么也不记得。切换、跳转，滑动、点击，收藏、点赞，我的注意力一次次被分散、瓦解，大脑持续处于涣散状态，长文跳着读、长视频三倍速，我的专注力和记忆力都岌岌可危。

古人云，“君子役物，小人役于物”，逐渐地，我成了后者，这很悲哀。然而“脑腐”患者的自救太困难了，即使知道现在的状态急需调整，也难以做出行动。

《中国网络视听发展研究报告(2024)》显示，移动互联网用户人均单日使用时长为435分钟，看到这个数字，我打开了手机屏幕使用时间这项功能，下定决心要进行自我监督和管理。

我开始列计划，早上起床、晚上睡前坚决不看手机，设定闹铃，控制看手机的时间。但经常到了时间，都在心里小声说，再看一小会儿，就把当前的视频看完，然而一看就是几小时。我又尝试卸载短视频软件，但过了不久，又安装回来，原因有很多，比如短视频软件购物有优惠，比如同事和我谈论该短视频的内容，为了有话题又下载回来，再比如，嗯……就是上瘾了，想看。

一星期后，报告显示，我的屏幕平均使用时间一天可达8小时！太可怕了，恐惧之余，我选择关闭“查看屏幕使用时间”这项功能，我宁愿选择暂时逃避，也不愿直面改变。

后来，我开始使用老人机，但地铁刷卡、购物付款、工作交流、打车订票，都离不开智能手机，并且那种与外界断联的恐慌感和孤独感也让我拒绝继续使用老人机。

无法坚持的自律，想做又做不到的挫败感，让我开始清醒地沉沦、无节制地自暴自弃。毕竟互联网用户人均单日使用时长为435分钟，又不是我一个人这样！选择“从众”，大大减轻了我的焦虑。

但是现在，我真的开始自律了，原因却是无奈又滑稽：前一阵子我的眼睛突然干涩酸胀，甚至视物模糊，看电子屏幕时，眼睛会出现强烈的刺痛感。不安之下，去医院做检查，医生说是长期看电子屏幕导致的视觉疲劳，长期下去，干眼症、青光眼，甚至眼睛瞎了都有可能。我开始害怕，而第一反应竟是：眼睛瞎了，看不了手机了！

眼睛的刺痛感极大影响了我的生活，这种刺痛感清晰而明确，痛苦来得迅速又猛烈，每一次刺痛，都让我不得不立刻放下手机。这种当下的痛苦压制住了我对手机的依赖，下意识地控制自己少刷手机。果然，只有痛苦，才能真正使人长记性，只有痛苦的体验，才能让人真正觉醒并付出行动。万万没想到，是在这种刺痛之下，我才逐渐重新获得了对生活的掌控权，一步步不再成为手机的奴役。

（作者为辽宁大连公司职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