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周末记者  王瑭琳

责任编辑 | 姚忆江

反对该法案的议员称这一法案是“制造分裂”，破坏英国王室与毛利人的关系；毛利党议员更是手撕副本，大跳“哈卡战舞”，导致投票表决一度被暂停。

不少当地媒体报道称，当年毛利人之所以同意签署条约，是因为他们希望新西兰由英国人进行治理，制定关于行为规范的法律法规，而不是出让主权。这导致了对主权理解的巨大差异。

原始的毛利人战舞旨在通过集体凶悍的瞪眼、吐舌、拍打肢体、吼叫来威吓。如今已成为新西兰文化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视觉中国/图）

“官方公布，有超过4万人在惠灵顿集结。”蔡丽玲告诉南方周末记者，她从来没有看过这种阵仗。“这是史上最大规模的抗议活动。”

华人蔡丽玲居住在新西兰惠灵顿市中心已十年有余。近段时间，她在电视和社交媒体上，看到很多关于抗议活动的消息。每天送孩子去幼儿园时，她发现街上的人流比往常要密集得多。

这场抗议活动始于2024年11月11日，毛利人抗议者从新西兰最北端的莱因加角出发，最终在11月19日抵达惠灵顿，聚集在国会大厦周边。大批毛利人身着传统服饰，在大厦外跳舞抗议。

他们的抗议目标，直指备受争议的《条约原则法案》。该法案由新西兰行动党起草，旨在重新定义1840年签署的《威坦哲条约》（又名《怀唐伊条约》）。抗议者认为，若该议案成为法律，将削弱原住民毛利人的权利，破坏种族关系和谐。

在几天前的11月14日，该法案交付议会一读投票时，就遭到了强烈反对。

反对该法案的议员称这一法案是“制造分裂”，破坏英国王室与毛利人的关系；毛利党议员更是手撕副本，大跳“哈卡战舞”，导致投票表决一度被暂停。

“我知道这个法案对他们意味着什么。”蔡丽玲说，在惠灵顿的生活让她与许多毛利人建立了深厚的友谊。“这是关于他们文化和身份的斗争，也是关于新西兰未来的斗争。”

手撕副本、大跳“战舞”

2024年11月19日，这场抗议活动达到了高潮。历时九天抵达了惠灵顿抗议者们。在街上蜿蜒行进，形成了一条长达2公里的“人河”。

远远看去，街道像是被毛利旗的红、白、黑三色所染。抗议者们呼吁政府遵守《怀唐伊条约》并废除《条约原则法案》。据新西兰警方公布的消息，大约有42000人参与了此次抗议活动。他们中有男有女，有长者、青年，还有来自其他族群的支持者。

大部分人都穿着代表毛利文化的服装，脸上涂着传统的纹饰，手持着毛利战旗和各种标语牌，歌声和哈卡舞声此起彼伏。

华人郑意是当地的一名汉语老师。她告诉南方周末记者，她的学生中有很多毛利孩子，当《条约原则法案》提出后，她明显感觉到孩子们的困惑和不安。

“孩子在课堂上问，‘我们的权利会被夺走吗？’‘我们的语言和文化会消失吗？’”郑意说，这些问题让她深刻意识到，这些抗议对新西兰社会未来发展的重要性。

在这场抗议活动中，毛利女王的参与尤为引人注目。

外界舆论认为，她的出席不仅是对毛利人权利的支持，也是对新西兰政府的一种压力。女王表示，愿意协助领导一场关于国家地位和民族团结的对话，但这一切都必须建立在“不破坏《怀唐伊条约》的基础之上”。

会场外，抗议的呼喊声此起彼伏。而会场内，也同样弥漫着紧张和严肃的气氛。

11月14日，该法案正在接受一读投票。就在紧张时刻，毛利党议员哈娜·罗希蒂·迈皮·克拉克站了出来，她怒目圆睁，撕掉了手中的法案副本，扔到地上，然后开始唱跳起“哈卡战舞”。

“这是一种毛利人特有的传统舞蹈。”蔡丽玲告诉南方周末记者，原始的毛利人战舞旨在通过集体凶悍的瞪眼、吐舌、拍打肢体、吼叫来威吓。“如今已成为新西兰文化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

见状后，其他毛利党议员也纷纷起立响应。议会现场喊声震天。

值得关注的是，这一幕被视频记录下来，并迅速在全球范围内热传。好莱坞“海王”扮演者杰森·莫玛也转发支持，让这一事件的影响力进一步扩大。他认为，这种抗议行动展示了毛利人对《怀唐伊条约》的尊重，以及对毛利人权利的坚持。

当地时间2024年11月19日，新西兰惠灵顿，毛利社区成员及其支持者举行抗议示威，批评政府影响土著毛利人口的政策。

“主权”“治权”之争

同样生活在新西兰多年的郑意认为，要理解毛利人的这种情绪，必须认识到他们对《怀唐伊条约》的深刻认同和依赖。

1840年2月6日，英国王室代表与部分毛利部落首领，在北地岛屿湾的怀唐伊签订了《怀唐伊条约》。这份条约规定了英国王室与新西兰原住民毛利人的权利关系，确认了毛利人对其土地和文化的拥有权，在新西兰建立了英国法律体系，并为持续的英国移民和建立政府奠定了基础。

然而，条约的签署并非没有争议。

“对英国殖民者来说，与毛利人签订条约是一个近乎完美之举。”中国亚太学会大洋洲研究分会会长、华东师范大学政治与国际关系学院汪诗明教授表示，它让英国不劳一兵一卒就取得了对新西兰的宗主权。“但在毛利人那里，情况则完全不同。”

他解释道，由于历史文化语境的差异，以及在条约缔结过程中双方地位的不对等，条约的英文本和毛利文本，在一些关键术语的择用及其释义方面存在较大差异。

特别是条约的第一条，根据英文版，毛利人需要把“主权”出让给英国。然而，在毛利语版本中，这一条使用的毛利词汇是“治理”。

不少当地媒体报道称，当年毛利人之所以同意签署条约，是因为他们希望新西兰由英国人进行治理，制定关于行为规范的法律法规，而不是出让主权。这导致了对主权理解的巨大差异。

争论自条约签订至今从未停止过。引发了关于毛利人的政治权利、土地和其他自然资源权益，以及语言和文化权利的一系列争端和历史遗留问题。外界舆论认为，这也是新西兰很多社会问题的根源。

“英国殖民者将英文本条约视为合法取得新西兰主权的基础性文件；毛利人则认为，该条约旨在求得英国的安全保护，并与后者分享统治权威。”汪诗明认为，从史实证据和法理角度来考察，英国根据《怀唐伊条约》取得对毛利人主权的观点是站不住脚的。

此次引发轩然大波的《条约原则法案》，是由新西兰右翼行动党的领袖大卫·西摩所提出。该党是目前执政的国家党和新西兰优先党联合政府中的一个小党派。

不少支持者认为，多年来对《怀唐伊条约》临时性的解读方式，使得毛利人获得了很多“特殊待遇”。西摩称，应当在法律层面明确界定其原则，并且这些原则应当适用于所有新西兰人，而不仅仅是毛利人。

当地不少媒体报道，当西摩在11月19日走出议会，面对聚集的人群时，迎接他的是一片“否决法案，否决法案”的高呼声。

游行者埃鲁·卡帕·金吉在接受媒体采访时，向人群高呼：“今天，毛利民族已然诞生”，并且强调“《怀唐伊条约》将永世长存”。

“不会投票”

蔡丽玲的儿子今年4岁，在新西兰惠灵顿读幼儿园，班里有几位同学都是毛利人的后代。在新西兰，毛利人不但可以进入普通英文学校学习，还可以选择以毛利语为教学语言的毛利学校学习。

2023年新西兰统计局发布数据，毛利人占新西兰533万人口的17.8%，成为不可忽视的主要少数族裔。毛利语作为新西兰的官方语言之一，近年来得到了更多的保护和传承。通过“毛利语周”等活动，毛利人的语言和文化传承受到了新西兰政府的重视。

不过，尽管新西兰政府采取了一系列措施，包括土地赔偿和毛利文化保护等，以改善毛利人的地位和关系，但现代的新西兰毛利社会仍面临许多挑战，包括失业率、健康问题和文化认同等。

这也凸显了毛利人对于政治参与的迫切需求，以及他们在国家决策中发声的重要性。

2023年10月，在新西兰议会大选中，毛利裔议员占到了27%，覆盖执政党和反对党。而毛利党在国会中，也拥有自己的代表和发言权。外界普遍认为，这显示了毛利人在新西兰政治中的积极参与和重要影响力。

此外，毛利人在新西兰的政治生活中已发挥作用。在议会的全部95个议席中，毛利人保留了4席。这也意味着，毛利族后裔的选民都可以在毛利人选区投票。

值得关注的是，在抗议行动发生后，面对强大的舆论压力，受到谴责的新西兰总理克里斯托弗·拉克森改变原有立场，表示“《怀唐伊条约》不应受到挑战”，并承诺“该法案不会成为法律”。

此外，尽管该议案在一片争议声中一读获得通过，但各主要党派均表示不会对其进行正式投票。新西兰工党、绿党和毛利党发布联合声明，呼吁现任总理、执政的国家党领导人拉克森阻止这项立法议程，痛斥该议案具有“分裂性”。

这表明，由于缺乏足够的支持，其最终成为法律的可能性很低。

“通过这场抗议行动，可以看出毛利人为了民族的利益和权利，非常团结。”蔡丽玲说，虽然抗议活动已经结束，但未来之路仍然充满挑战，需要持续的努力和对话，以确保当地毛利人的声音被听见。

本期编辑：王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