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次选举是美国前总统和现任副总统两个道路、两个方向的对决，它也是撕裂选民群体、分裂美国社会的一次选举。”中国人民大学国际关系学院教授、美国研究中心副主任刁大明告诉南方周末记者。

民主党选民常以少数族裔、多元性别群体、受教育程度高的进步派、蓝领劳工阶层等为主。而支持共和党的选民包括传统、具有保守的基督教立场的白人选民，以及2016年以来特朗普的忠实粉丝——铁锈带受教育程度较低的白人男性。

本轮选举吸金无数。据《福布斯》统计，哈里斯获得了约80名亿万富翁支持，特朗普得到大约50名亿万富豪相助。

南方周末记者 顾月冰

责任编辑 | 姚忆江

“我们的国家需要帮助，请帮我们治愈美国！”

《上帝保佑美国》的主题曲响起，78岁的特朗普向支持者喊话，妻子梅拉尼娅和小儿子站在他身侧。

美东时间2024年11月6日凌晨，美国共和党总统候选人、前总统特朗普在佛罗里达州棕榈滩会议中心发表讲话，他宣布在2024年总统选举中获胜。美东时间11月6日下午，哈里斯发表败选演讲。

佛罗里达州棕榈滩会议中心外是一片红色海洋，粉丝把“让美国再次伟大”的帽子抛向空中庆祝，共同欢呼、拥抱。特朗普也将成为自1892年格罗弗·克利夫兰以来第一位不连续担任两个任期的总统。

而此前在Silver Bulletin、538、《纽约时报》/锡耶纳学院等多家媒体、研究机构的封关民调中，美国副总统哈里斯和特朗普的普选票得票率相差甚微，均在误差范围内。在七个关键摇摆州（Swing States），两人势均力敌。但随着各州结果陆续出炉，特朗普一路领先。

“本次选举是美国前总统和现任副总统两个道路、两个方向的对决，它也是撕裂选民群体、分裂美国社会的一次选举。”中国人民大学国际关系学院教授、美国研究中心副主任刁大明告诉南方周末记者。

北京时间11月6日晚，据中国外交部官网消息，外交部就美国总统选举结果答记者问：“我们尊重美国人民的选择，对特朗普先生当选总统表示祝贺。”

当地时间2024年11月6日凌晨，美国共和党总统候选人、前总统特朗普在佛罗里达州棕榈滩会议中心发表讲话。图/视觉中国

决战摇摆州，蓝墙再次崩溃

2024年11月5日的开票是漫长的。“我要提醒各位听众，今天是选举日。”这天上午，哈里斯陆续接受七大摇摆州电台采访时说。当晚，她回到位于华盛顿的母校霍华德大学，观摩开票。

摇摆州是美国大选的竞选核心。美国多州素有各自的党派属性，民主党控制的州为蓝州，共和党控制的州为红州。囿于人口流动、外来移民等影响，个别州逐渐变成了红蓝相交的摇摆州，也称战场州或紫色州。

2024年，坐拥93张选举人票的七大摇摆州分别是：三个中西部“蓝墙州”宾夕法尼亚州（19张）、密歇根州(15张）、威斯康星州（10张），和四个南方“阳光带州”佐治亚州(16张）、北卡罗来纳州（16张）、亚利桑那州（11张）、内华达州（6张）。

11月4日是最后竞选日，特朗普在三个摇摆州安排了四场集会：上午前往北卡罗来纳州，下午在宾夕法尼亚州办了两场，晚上又去到密歇根州。

他把最后的演讲重点放在了经济和移民上。他称，美国是一个被移民“占领的国家”，他承诺要“拯救每一座被入侵和征服的城市和乡镇”。

“卡玛拉只会给美国工人带来经济地狱。”特朗普一如既往地说他的“美国优先”，他将对墨西哥产的汽车产品、中国产的钢铁等征收高关税，以振兴美国制造业。

美国经济学家担忧，特朗普抬高进口关税，企业将会把关税成本转嫁给美国消费者。

在宾州匹兹堡演讲尾声时，特朗普滔滔不绝地提及已故匹兹堡海盗队波多黎各明星罗伯托·克莱门特，并请他的儿子上台讲了几句话。10月底，纽约麦迪逊广场集会上，特朗普请的脱口秀演员戏称美国领土波多黎各是“垃圾漂浮岛”，该笑话遭到拉美裔美国人反对。

2024年10月底，美国宾夕法尼亚州伊利县共和党办公室内摆满了特朗普的宣传牌。图/侯逸超

截止到当地时间11月6日凌晨5点美联社统计，特朗普陆续赢下北卡罗来纳州、佐治亚州、宾夕法尼亚州、威斯康星州，并在密歇根州、亚利桑那州和内华达州领先。共和党拿下参议院多数席位，并在众议院领先。

蓝墙州有着大量制造业工厂和工会，又被称为铁锈带。蓝墙州过往更亲民主党，随着人口流动、特朗普吸走一部分教育程度低的白人选民后，逐渐成为摇摆州。2016年，希拉里虽在全国普选票中领先特朗普2%，但在这三个州以微弱差距输给了特朗普，与总统宝座失之交臂。选举日第二天，希拉里承认败选。2020年，拜登以微弱优势赢回三州。

一旦各州普选结果揭晓，候选人将依靠各州的“赢者通吃”制度获取选举人票。

宾夕法尼亚州有着19张选举人票，政坛素有“得宾州者得天下”的说法。

11月4日，哈里斯全天都在宾夕法尼亚州举行集会。宾州的大多数县政治倾向明显，东部的费城、西部的匹兹堡长期是民主党票仓，中部广大农村地区聚集着共和党的忠实选民。

哈里斯先去往总统乔·拜登的家乡斯克兰顿。今年7月，拜登退选后，任命哈里斯接棒。

短暂且戏剧的107天竞选活动进入尾声，哈里斯再次向选民承诺，美国将更加仁慈、富有同情心。她列举了多项政策建议，其中最吸睛的是扩大老年人家庭医疗保健的计划。“这次选举让我们有机会彻底结束十年来由恐惧和分裂驱动的政治。”哈里斯在竞选集会最后高呼。

哈里斯在费城和匹兹堡的演讲中，没有提到对手的名字。不久前，特朗普竞选团队混剪了一段哈里斯的视频，并在自家集会上播放，内容是哈里斯在竞选演讲中不断提及“特朗普”。

哈里斯终究没有拿下宾州，在其他摇摆州也被特朗普超过。美国全国广播公司（NBC）出口民调发现，宾州拉丁裔等少数族裔支持率以两位数转向特朗普。2020年，宾夕法尼亚州27%的拉丁裔选民投票支持特朗普。2024年高达42%的拉丁裔选民支持特朗普。年轻选民、独立人士和没有大学学位的选民也转向特朗普。

10月20日，在宾州费城郊区，特朗普身着麦当劳围裙炸薯条。“这一竞选营销，很明显是在吸引少数族裔男性选民。”对外经济贸易大学经济系教授龚炯向南方周末记者分析。富豪出身的特朗普下场“打零工”，这一营销策略比摆放广告牌、大型集会更有用。

对此，美国政客新闻网评论“蓝墙州在崩溃”。这似乎应验了特朗普的副手万斯开票前的自信：“尽管民调中两位候选人在战场州不相上下，但我对特朗普竞选团队的胜利充满信心。”

最早的投票，漫长的一夜

人们快忘记了。美东时间2024年11月5日午夜，在新罕布什尔州小镇迪克斯维尔诺奇，六位登记选民开启了美国大选的第一场现场投票。那时候人工唱票显示：哈里斯和特朗普，3比3平。

这座毗邻加拿大的边境小镇选票并未垂青哪一位候选人。一天后的11月6日凌晨，在华盛顿哈里斯母校霍华德大学观看大选的选民默默离去。

早前，哈里斯已通过邮寄选票提前投票。11月5日上午，民主党副总统候选人、明尼苏达州州长沃尔兹结束了最后一场宾州哈里斯堡的活动，偕妻子前往华盛顿一同观看开票。

在本轮大选中，哈里斯的竞选匆忙且紧张。

“一直（敲门拜票）敲到最后一刻。”哈里斯的一名顾问告诉CNN，他们要确保寸土必争。哈里斯竞选团队看好地面战，试图锁定选民联盟，同时也试图吸引选特朗普的农村地区红脖子共和党人，巩固拉丁裔选民来建立新选民联盟。

哈里斯的竞选团队规模庞大、集中化、多面化，拥有大量工作人员。《纽约时报》统计，哈里斯的竞选团队已经部署了2500名竞选工作人员，在全国范围内的353个办公室工作。在短短一周内，该团队已经记录了60万次上门访问和300万次电话拜票。

马萨诸塞州波士顿市政厅的一处投票中心。图/陈飞旭

陈飞旭是马萨诸塞州波士顿艾默生学院的中国留学生。今年选举期间，他选了学校政治传播系的经典课程《通往白宫之路》。课程老师是马州民主党注册党员，与各地民主党竞选团队相熟。

“课程中有一次拜票实践。我跟着老师、同学们去帮民主党拜票了。”陈飞旭告诉南方周末记者，不少波士顿选民自发去宾州等摇摆州给民主党拉票。10月19日，陈飞旭一行坐着小面包车，向东北方向开了两个多小时，抵达缅因州小镇刘易斯顿。

他们两三个人一组，还从地方的民主党党团处领取了海报和宣传页。

“主要是敲门和选民去聊，说服选民投票、支持民主党。”陈飞旭说，一些小镇居民会比较疑惑，“你们在大城市生活的人，为什么跑来这里拉票。”

刘易斯顿相对偏蓝，民主党选民占多数。“税收、油价是最普遍关心的问题。”陈飞旭发现，大多数选民的心中已有决定，“还挺难劝服的”。他们只遇到过一位比较强硬的共和党支持者，对方喝道，“从我们的草坪上离开”。

《大西洋月刊》提到，特朗普的竞选团队更精简，特朗普更依赖高调的访问和竞选活动，并将一些拉票活动外包给独立团体。比如，北卡罗来纳州共和党发言人马特·默瑟提到，特朗普只做了一次初选的地面竞选推广活动，其余是大量的集会活动。

“现场竞选集会确实鼓舞人心。”五十多岁的特朗普粉丝乔罗博（化名）告诉南方周末记者，他参加了10月27日在麦迪逊广场花园的特朗普竞选集会，他见到了小罗伯特·肯尼迪、埃隆·马斯克等人。

红蓝大战，金主在后

“不要投给我。”11月4日选举日前夕，小罗伯特·肯尼迪向美国人喊话，他还在一段视频中说，“投给特朗普是让我们及其代表的一切进入华盛顿，并完成我竞选使命的唯一途径。”肯尼迪曾以独立候选人的身份参选，他在8月退出竞选、支持特朗普，并要求摇摆州在选票中去掉他的名字。

本轮选举吸金无数。据《福布斯》统计，哈里斯获得了约80名亿万富翁支持，特朗普得到大约50名亿万富豪相助。

共和党的金主更多来自大企业主和保守派群体。本届大选中，一些硅谷大本营的科技大佬由“蓝”变“红”。比如马斯克、万斯的导师彼得·蒂尔等。

2024年6月，马斯克成立新的超级政治行动委员会America PAC，主攻特朗普在摇摆州的竞选活动。

据负责特朗普竞选的美国政治行动委员会文件显示，7月至9月期间，马斯克已经向该委员会捐赠了超过7500万美元。

10月中旬，特朗普再次回到被枪击的宾州巴特勒。在集会现场，马斯克从特朗普后侧跃出，成为为数不多公开支持特朗普的“金主”。

知名度不及马斯克的美国财团梅隆家族成员蒂姆·梅隆则是特朗普的最大金主。他为特朗普的超级政治行动委员会MAGA Inc捐款高达1.5亿美元，占该委员会资金的45%。82岁高龄的蒂姆曾经支持民主党，在罗纳德·里根当选美国总统后转而支持共和党。

10月20日，马斯克公开放大招称，七大摇摆州内“America PAC将每天向1名签署请愿书的选民赠送100万美元支票”。请愿书的内容是支持言论自由和持枪权。此举持续到11月5日。

马斯克的“大把撒钱”引发外界“贿选”质疑。“这是一场影响全国选举的骗局，应该关闭。”宾夕法尼亚州地方检察官、民主党人拉里·克拉斯纳(Larry Krasner)认为。

马斯克的律师在选前的11月4日解释，获奖者是付费代言人，而非随机选出的。

民主党背后的金主，更带着精英主义和进步派色彩。

而微软创始人比尔·盖茨则通过助选组织“未来前进美国行动”（Future Forward USA Action）向哈里斯捐款5000万美元。“未来前进美国行动”由奥巴马资深竞选团队成员创立，在哈里斯竞选广告投放上备受好评。

美国马萨诸塞州尼德姆，妮基·黑莉的一场共和党初选正在举行。图/陈飞旭

华尔街高管仍是民主党的主要赞助人。哈里斯的核心赞助者之一雷·麦奎尔横跨政商两界，2018年，哈里斯首次竞选前，雷·麦奎尔就将哈里斯介绍给了纽约当地的一系列大人物。雷·麦奎尔曾在花旗银行担任副董事长，2020年离职后从政。麦奎尔的妻子Crystal也是哈里斯的支持者，她大力召集女性选民在摇摆州为哈里斯投票。

另外，为哈里斯站台的好莱坞明星、歌手更为出圈。9月哈里斯与特朗普唯一一次辩论后，流行歌手泰勒·斯威夫特公开支持哈里斯。泰勒在Instagram配文“无娃的爱猫女士”，并称“哈里斯为权利和事业而战，我相信这些权利和事业需要一位战士来捍卫”。该帖子暗讽万斯贬低无娃女性，吸引了数十万选民登记投票。

此外，歌星碧昂丝、脱口秀主持人奥普拉和漫威电影《复仇者联盟》一众“超级英雄”均公开支持哈里斯。在堕胎问题上，民主党得到了摇摆州大部分女性支持。著名的反堕胎共和党人、前众议员利兹·切尼(Liz Cheney)也为哈里斯站台。

亚马逊集团创始人杰夫·贝索斯在本次选举中独树一帜，他没有公开支持任何人。贝索斯公开表示，他所有的《华盛顿邮报》不应有任何政治倾向报道总统候选人。

“国家走在错误的道路上”

哈里斯的竞选公共政策与拜登过于相似，比如哈里斯扩大数百万套住房供应与拜登的《重建美好法案》中的住房计划；哈里斯致力于解决照顾子女又要照顾年迈父母的“三明治一代”中年人的困境。

特朗普竞选团队在多个广告中反问，“你是否会做出与拜登不同的事？”哈里斯没给出正面回答。

刁大明认为，过去一百多天里，哈里斯忙不迭地参加竞选活动，她对政策的阐述不够。“作为副总统，哈里斯不能与拜登保持太远距离，她还要扛着拜登政府的包袱前行。能否有效地动员民主党基本盘的选民是个问题。”刁大明告诉南方周末记者。

民主党选民常以少数族裔、多元性别群体、受教育程度高的进步派、蓝领劳工阶层等为主。出生于加州西海岸的哈里斯，对劳工阶层和白人蓝领选民的吸引力不如拜登。

而支持共和党的选民包括传统、具有保守的基督教立场的白人选民，以及2016年以来特朗普的忠实粉丝——铁锈带受教育程度较低的白人男性。

“毫无疑问，我支持特朗普和共和党。”五十多岁的乔罗博是铁杆特朗普粉丝。二战期间，他的父辈来到美国，作为纽约华人移民二代，他只会一口流利的英文和基础的广东话，不会普通话。

和共和党选民一样，乔罗博认为，美国需要“法律与秩序”、强劲的经济和安全的边界。

拜登和哈里斯执政三年多，他所在的纽约街区治安更差了。“我的表兄无缘无故被两名委内瑞拉移民抢了车。”乔罗博向南方周末记者发来一段警方监控视频，他担心妻子和儿子在纽约被抢，现在流浪汉和罪犯横行，街头脏乱不堪。

乔罗博认为自己无法想象，哈里斯继续控制政府，犯罪率会高到何种地步，非法移民会多大程度涌向美国。拜登和哈里斯在边境向移民分发T恤，“这是一种作弊”。 “美国是精英社会，而不是平庸社会。不是我们努力工作来支持那些不努力工作的懒人。谁来支付我儿子的学费？”乔罗博很激动。

当地时间2024年10月27日，美国纽约麦迪逊广场花园上，特朗普的粉丝正在等待一场竞选集会。 图/侯逸超

近三年来，食品杂货、家居用品、水电费以及保险等服务的价格已上涨10%至40%。《纽约时报》称，当被问及谁最适合管理经济时，摇摆州的选民认为特朗普领先15%。

“可是左派控制了主流媒体叙事，很多社会内部的问题没有被报道。”乔罗博说，美国已经变得更糟。他精准地说出自2020年以来的物价涨幅，“油价从每加仑1.87美元，涨到了5至6美元。一打鸡蛋涨到了2美元……”

民调中常有一个经典的问题：“你认为，国家是走在正确的道路上，还是走在错误的道路上？”六七成美国人回答是：错误的。

“这次大选不是选谁的问题。美国社会当下非常撕裂，一部分人坚决拥护特朗普，一部分人对特朗普已经厌倦了。”龚炯告诉南方周末记者，他观察到两个迹象，特朗普重返白宫一定会裁撤联邦员工，另一个是会加征对华关税。

很多选民是“选党不是选人”。“其实我对两位候选人都不感冒。”托德（Todd）告诉南方周末记者，他早早通过邮寄选票（mail-in voting）投给了特朗普。

托德是来自艾奥瓦州的五十多岁白人男性，他是一位注册共和党选民。过去历届选举中，由于家人的影响，他都将选票投给了共和党。

不过，托德强调了两次，“我真不喜欢特朗普本人”，“他的副手万斯看似是‘白手起家’（rags to riches），但政客总是满嘴谎言”。

如果非要托德说一个支持特朗普的原因，他勉强认为，投特朗普是因为他在任时没有主动让美国卷入任何战争。

近十年间，特朗普的出现让共和党从里根时代的共和党完全“MAGA化”（美国优先化）。刁大明将此形容为，“在经济意义上民粹，在文化意义上保守”。

“这场选举如果会让美国政治更加极化，影响的是整个美国的政治生态和国际角色。”刁大明提到，这次选举不会对未来四年的中美关系带来重大的影响，但或许会影响未来的十年、十四年甚至是四十年的美国。

来源：南方周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