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27日下午,一场关注潮州古建筑局部细节“门簪”的文化沙龙活动,引起潮州古建爱好者们的热烈参与——在新一期“金山观潮”2024新时代文明实践活动现场,潮州古建筑、书法、篆刻方面专家学者以及潮州明清门簪研究者一同坐而论道,谈古论今,探讨门簪这一特殊部件在潮州建筑文化中的独特魅力。

10月27日下午,潮州市“金山观潮”2024新时代文明实践活动——“潮州石门簪 方寸有乾坤”在金山书院举行。林楚楚 摄
门面,是潮州传统建筑中装饰性极强、信息量极大的组成部分,而石门簪正是门面的装饰物之一。不如牌匾、楹联那般直抒胸臆,潮州石门簪这种多以九叠篆为纹样的装饰物更显神秘,像两个威严的官印,镌刻在寻常百姓家。这种视觉冲突不禁引人遐思:在潮州大小祠堂或古民居石门斗上楹,为何普遍有如此别致的装饰?上面的文字千奇百变,背后是主人家的何种用意?

形似官印的石门簪。

源流之迷
门簪诞生于何时?目前,学界尚且没有明确的定论。不过,1970年河南洛阳出土的东汉皇帝的陵墓,给了门簪一个考古学角度的时间定义。
从墓志铭上的明确纪年可以获悉,该陵墓属于东汉永康元年,在皇帝地宫大门即可看到有四个门簪。我国考古界认为,古代帝王的陵墓一般以“视死如视生”为原则建造。因此,有专家推断,中国门簪的出现不晚于东汉永康元年,即公元167年。
虽然,出土的帝王陵墓地宫大门为石构造,但专家认为,地宫大门为了安全、耐用,是仿照木结构而建的石结构大门,不能以此判断当时已有石门簪,其时真正的皇宫大门门簪应仍为木门簪。
当我们把潮州门簪放在整体建筑文化中去溯源,或许可以隐约看到它的来路。秦汉之后,中原汉人南迁避难,汉文化随之向南扩张,中原地区的建筑形式与当地结合,形成了以梁架结构和夯土墙为主要结构体系的建筑。

潮州民居。
“潮州历史上几次大规模的北人南迁,尤其是南宋和明代,大量南迁北人也把中原地区的建筑文化带进潮州,作为宅院构件的门簪自然也在此落户。”曾做过关于潮州门簪田野调查的广东省中学特级教师陈传佳如此推断。
“至于说潮州门簪具体是什么时候出现,应该是无从考证了。”潮州市历史文化遗产保护专家库成员、古建筑专家罗星认为,唐宋时期的潮州建筑大门上肯定有门簪的存在,但目前潮州没有明代中期之前的建筑遗存作为依据,也没有相应的考古发现可以考据。
如果从一句流传于潮州民间的俗语来看,或许可以为门簪的发源找到新的切入口——“入门看人意,出门看阀字”。“阀”即“阀阅”,是古代一种表彰制度,最早出现在《史记》。古代功臣为了彰显自己的业绩而在家门立阀、阅二柱,记载功劳的叫“阀”,记载阅历的叫“阅”。“阀阅二柱,相去一丈”,左为阀,右为阅。
清代江南营造大师姚承祖在《营造法原》一书中提到:“额枋前面,用阀阅以置匾额,阀阅即北方之门簪”。罗星认为,现今留存的潮州明清古建筑可能与江南一带建筑关系更加紧密,因此可以认为,在潮州,曾经的门簪与江南一带一样,被称为“阀阅”。

“粗大明,精细清”
簪,是古人梳洗打扮时在发丝高髻上所插的起固定和装饰作用的条状首饰。那么,门簪何用?从潮州现存的绝大多数古建筑来看,石门簪并无结构功用。不过,石门簪的“前身”木门簪则与发簪类似,具有将安装门扇上轴所用的连楹固定在上槛的实用性作用和美化门面的装饰性作用。
明式木门簪簪头为圆柱(台)体,簪体穿插连接上槛和连楹,以榫卯原理相互锁合,突出的簪头兼作装饰。典型的明式木门簪多为圆瓣形旋花面,明后期也有方形木门簪,而石门簪则随石构门面而出现。
相较于木材,石材作为建筑材料更加经久耐用,尤其足以应对粤东地区气候湿度大的客观环境。不仅如此,粤东地区花岗岩分布面积广阔,在潮州山区存量较大,也为石材取代木材逐渐成为建筑主要材料创造了条件。

潮州现存古民居上的木门簪。
罗星认为,明清之交是潮州传统建筑发生巨大变化的一个时期,这种变化大概围绕两条主线,一是材质上的变化,二是装饰上的变化。
明代后期,木构门面开始向石构门面转化,一开始曾出现半石半木的门面结构。门簪最初作为依附于建筑功能需求而存在的一个构件,随着木构门面完全转化为石构门面,建造者将连楹、额枋等构件打造为一体,其实用功能逐渐消失,石门簪的存在象征性保留了门簪的装饰功能。
明清之交,是潮州门簪样式最为丰富多彩的时期。此时,潮州门簪处于从木门簪向石门簪过渡的阶段,花状木门簪、花状石门簪、九叠篆门簪、菱形门簪等样式异彩纷呈,百花齐放。


潮州现存花卉石门簪。
清代以后,尤其是清康熙以后,潮州九叠篆纹样的方形文字石门簪基本定式,成为潮州门簪样式固定形式,并沿用至今,门簪也仅在字数和字形上有所变化。陈传佳走访调研潮州明清遗存古建筑发现,在门簪还未完全嬗变为方形之前,有一个大约50年的由圆到方的过渡期。
建筑界一流行语“粗大明,精细清”,是指明代建筑结构是比较大气而粗犷的,到清代建筑工艺尤其是装饰工艺则越来越精细。如果将门簪作为一件独立的艺术品端详,其装饰风格变化似乎也符合这一规律。这与清代开始潮州群体艺术逐渐由简入繁、自成一派不无关系。

潮州方形文字门簪以九叠篆为纹饰。
清代,韩江平原农业生产发达,手工业和商业发展迅猛,人民日益富庶,社会生活相对稳定,民众主体意识觉醒,个性得以张扬,精神层面的追求日益显现,尤其在民间艺术上的审美需求不断提升。
金漆木雕于清康熙年间进入全盛时期,雕刻技法精炼、造型丰富多样;清初潮州陶瓷在成熟的制瓷基础上加入粉彩技艺,使彩瓷色泽明丽、构图饱满,备受青睐;从明代潮腔、潮调发展而来的潮剧至清乾隆中期也开始定型……多种艺术形式在清代大放异彩,形成鲜明的潮州特色。
当圆形门簪的花卉纹样已经满足不了人们对未来的愿望时,适应汉字形体的方形石门簪应运而生,更直接精准地表达家族丰富的美好愿望。
清代方形文字石门簪逐渐褪去明代圆形花卉石门簪拙朴外衣,篆刻的加持使文字门簪尽显文气,粗外框、小篆书的样式形似宋代官印,尤其以九叠篆笔画粗细均匀、层层堆叠,端庄威严,逐渐成为潮人共同接受的某一标志物。
此时,门面装饰也不再局限于富家豪绅,平民百姓争相效仿,方形文字石门簪应用逐渐泛化,纹饰也从简易的花卉演变为繁复的九叠篆文,并固定下来,沿用至今。

既外显又内隐
当以九叠篆为主体的样式被固定下来并长期沿用时,层层叠叠的方形文字石门簪便具有社会共性。中国人向来讲究以物象事,所谓“物必有意,意必吉祥”,门簪纹样同样是意象的表达。“诗礼传家”“财丁贵寿”“联登科甲”……尽管清代石门簪中文字多由小篆变形而来,甚至出现同一文字有多种写法变形,但对家族美好祝愿的吉语等常见的表达仍然清晰可见。
韩山师范学院美术学院教师、潮州市书法家协会秘书长杜纶渭观察发现,清代石门簪出现一字多形甚至难以辨识的情况,可见其具有外显的表达欲和内隐的仪式感。

文化沙龙活动上,罗星(左)和杜纶渭(右)向大家解读潮州石门簪。林楚楚 摄
“门簪篆刻样式的形成是世俗力量和文人群体双重作用下形成的。”杜纶渭进一步分析,从文人群体的角度看,门簪篆刻的典型风格采用了九叠篆的官印样式。同时,部分门簪还出现了大篆和古文(六国文字),这与明清之间文字学的发展息息相关,如《金石韵府》和《广金石韵府》的出现。
从世俗力量的角度看,门簪文字内容通常都是民间吉语,有很强的世俗性。与此同时,也应该看到很多门簪上的篆字并不规范,甚至是讹误,这也是民间工匠为了追求形式上的新颖但却缺乏必要的文字学知识而造成的。
至于门簪上同时存在的外显又内隐的矛盾特征,设计者有何用意?杜纶渭猜测,古人认为,越古老的文字越具有神秘感,越能接近天地,将心愿传达至祖先、神明,祈求庇佑。也有声音表示,这是中国人自古以来在表达上普遍具有的矜持、含蓄的特征使然。
从艺术审美的角度看,石门簪采用的如浮雕、凹雕、镂空雕等技法,使得石门簪的纹饰立体生动,增加了视觉层次感和动感。清代石门簪多采用阳文雕刻的,吸取了治印艺术的雕刻技法,又与线条流畅刚劲有力的篆书艺术相结合呈现,构图饱满繁复,在方寸门簪中给人精致的美的感受。“潮人精致,在这里也得以体现。”陈传佳说。
“方形文字石门簪也折射了潮人‘善变’的性格特征。”陈传佳认为,潮人“善变”促使石门簪从圆形花卉状转变为方形文字状,也使这种转变快速被认可、接受,而采用“国朝官印”样式作为门面装饰,也可见清代潮人骨子里中“野”的一面,也是“潮州厝,皇宫起”这一俗语的进一步佐证。
也有学者推测,或许是潮人热衷科举的体现,尤其是明清时期潮州文教之风日盛,潮人崇尚科举,采用官印样式装点门面可能是某种程度上的功利化表达。
■人物
陈传佳:
解密门簪的“文字游戏”一“玩”就是20多年
“是什么契机促使您开始研究石门簪的?”
金秋,陈传佳家中恬淡静谧,数盏茶过后,他淡淡一笑,讲起了那段热血的岁月。
陈传佳是潮州市潮安区庵埠人,退休前一直在庵埠任教。1999年,不惑之年的陈传佳与一个巨大的疑惑结下了缘。
乡野寻迹 收集潮州民间石门簪
那年,陈传佳是庵埠中学的语文老师。某一天,一位熟人拿了一张石门斗的照片问他,上面两个像印章的文字图案是什么,陈传佳看了半天也看不出个所以然,过后跟同事仔细研究了一段时间,才看出个子丑寅卯来。
友人偶然的一问对陈传佳触动很大。自此,他开始留意乡野老厝上的这种神秘“印章”,一番访友问道,才知道这叫门簪。
古建筑苍老荒凉,却似乎有着神奇的魅力,教人屡屡回望,百看不厌。门簪上的文字,笔画九曲八弯、层层叠叠,庄严且神秘,勾起了陈传佳“解密”的兴趣。
那时,陈传佳常向朋友、同事询问,听说哪里有集中的老建筑群,便去寻迹。周末休息日,他常常一早就出门,自行车头挂着一整天的伙食,背着一台数码相机,细细的车轮碾过的痕迹遍布家乡庵埠镇,直到天黑才回家。
“刚开始在庵埠看到了一些明代的老房子,上面的门簪都是圆形的,同时我也发现有一些清代的老房子上面的门簪是方形文字的。”陈传佳由此初步推断,明清门簪可能有形制由圆到方、纹样由花卉到文字的演变过程。
仅有庵埠这些样本或许还不足以佐证自己的推断,陈传佳将门簪研究范围扩大到潮安区、湘桥区各地乡镇,到潮州更广阔的地方去看看。庵埠镇位于潮州汕头交界,在那个汽车还未广泛普及的年代,距离潮州市区、韩江以东片区路程遥远,自行车难以抵达,陈传佳偶尔会搭乘朋友的便车前往,最远的时候从庵埠去到了凤凰镇片区。

陈传佳解读潮州方形石门簪字体的多种变形。林楚楚 摄
彼时,关于潮州门簪几乎没有任何专门的文献记载。陈传佳只能基于自身的专业基础,对门簪上部分接近篆书的字体,通过偏旁拆分、词组联系进行辨识,但也有些字体变形十分晦涩难懂,无论他询问屋主或是拜访学究,最终只能无功而返,“甚至有些时至今日也还没辨认出来”。
“解密”门簪的过程就像一个文字游戏,既需要殚精竭虑,却又乐在其中。每到一处古建筑,发现不同形制不同纹样的门簪,陈传佳都会用相机拍下来,将照片整理在电脑上。有时,他也会在工作间隙将自己观察门簪的心得及时记录下来,整理保存。多年来,存储的照片已装满几个厚厚的硬盘。
抛砖引玉 期待更多潮州文化书籍面世
“一缕清香亘幽古,二盏清茶留静宁,横批:博采弘毅。”这是陈传佳家门口的一副对联。
在儿子陈海鸿印象中,父亲陈传佳是兴趣广泛又沉得下心的人,有时赏玩古器,有时种花养鸟,怡情悦性。有时也醉心于方言、瓷器研究,常常也会在客厅写作至夜半。由于研究涉猎领域众多,陈传佳将自身爱好与教育工作者的责任义务结合起来,出版过潮州方言、中古汉语、古玉器等十余本书。
儿子陈海鸿几年前从日本留学归来,现在长沙从事平面设计工作。他的作品经常会在现代化视觉表达上融入传统文化元素,这离不开父亲陈传佳的影响。“小时候偶尔闲暇的周末,父亲会带我出去看一些传统建筑,会指着石门跟我讲门簪上的图案和古建筑文化。”那段日子,是陈海鸿年少时的快乐时光。
这是舐犊情深,也是传承教育。曾经对传统文化的耳濡目染,如今也内化为一张张设计稿的灵感来源。在陈海鸿为一家医疗机构设计的logo上,传统的凤纹在寥寥几笔下灵动活泼,以简约线条呈现的火焰流光象征着涅槃重生和坚韧不拔。“古为今用,中情西韵,设计本是如此。”陈海鸿说,虽然后来选择了与父亲不同的从业道路,但传统文化却无时无刻不影响着他的生活。
随着潮州门簪田野调查的逐渐全面深入,陈传佳心中燃起一个念头——为潮州明清石门簪出一本书,希望让更多人关注起来。不过,由于公务繁忙,陈传佳出书的心愿只得暂且搁置,对潮州门簪的研究也一度停滞。
2019年,陈传佳退休后,得闲筹备出书事宜,收拾起曾经的未了心愿。他跟儿子陈海鸿一起,将多年来观察记录潮州门簪的资料整理成《潮州明清石门簪》一书,于2022年正式出版。
“潮州明清石门簪是非常具有潮州特色的一种建筑文化,值得深入研究。”陈传佳遗憾道,由于时间和精力的问题,无法深入饶平、汕头等广大潮汕地区的门簪研究,书中尚存在不少缺漏。不过,他希望通过书籍出版抛砖引玉,期待更多潮州文化书籍面世,让潮州文化为更多人所认识和认可。
文/图:南方+记者 刘梓薇(除署名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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