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修·派瑞 图/视觉中国

从14岁起，马修·派瑞就开始与成瘾问题纠缠不清，直到生命终结。

本文首发于南方人物周刊

文 / 南方人物周刊记者 王佳薇

编辑 /  李屾淼 lishenmiao1989@126.com

美剧《老友记》钱德勒·宾（Chandler Bing）的扮演者、演员马修·派瑞（Matthew Perry）去世近十个月后，有关他死因的调查有了新进展。

2023年10月28日，马修·派瑞被发现溺死在其洛杉矶家中的浴缸内，年仅54岁。两个月后，洛杉矶法医办公室公布的尸检报告显示，派瑞死于氯胺酮的“急性影响”，他血液中的氯胺酮含量相当于全身麻醉所用的剂量。

氯胺酮（ketamine）又称“K粉”或“K他命”，是一种具有致幻特性的强效麻醉剂。它被用于治疗抑郁、焦虑等精神问题，但也存在不小的滥用成瘾风险。在许多国家，氯胺酮被列为受控物质，而在美国，医生可将其当处方药开具。

去世前，派瑞正在接受氯胺酮治疗。根据警方公布的报告，派瑞生命最后的日子是在不断升级的氯胺酮成瘾中度过的——当他向当地一家诊所的医生要求增加剂量遭拒后，转而向非法毒贩求助。

当地时间8月15日，美国警方称，包括派瑞的私人助理和两名医生在内的五名涉案成员在美国加州遭到起诉，其中派瑞的私人助理肯尼思·岩政（Kenneth Iwamasa）与另两位被告马克·查韦斯（Mark Chavez）埃里克·弗莱明（Erik Fleming）已认罪，医生萨尔瓦多·普拉森西亚（Salvador Plasencia）和被人称为北好莱坞“K粉女王”的贾斯维恩·桑加（Jasveen Sangha）已被捕，但拒绝认罪。

警方还表示，通过这次调查，他们发现了一个“广泛的地下犯罪网络”——由毒品供应商组成，以分销大量氯胺酮给派瑞和其他人。

“这些被告利用派瑞的成瘾问题中饱私囊，”美国检察官马丁·埃斯特拉达（Martin Estrada）在新闻发布会上说。“他们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给派瑞带来极大的危险，但他们还是这么做了。”

▲美国警方在贾斯维恩·桑加一处制作、贩卖甲基苯丙胺（俗称冰毒）、氯胺酮（俗称K粉）的地点查获的相关证据，图/庭审报告

“给我来一针大的”

在这起案件中，派瑞的助理岩政扮演着重要角色。

今年59岁的岩政在道格·查平管理公司(Doug Chapin Management)工作了三十余年，担任人才经理和行政助理一职，曾先后服务过多位好莱坞明星，比如《黑豹》的演员安吉拉·贝塞特 (Angela Bassett)。据其领英主页，岩政辅助派瑞的职业生涯已超过25年。派瑞去世前，岩政作为其私人助理与他同居了几个月。

作为助理，岩政的职责包括确保派瑞合理用药，协调他的就医预约。根据法庭文件，派瑞对氯胺酮的需求升级后，曾在2023年9月要求岩政通过非法手段获取氯胺酮。

也是在那时，岩政经人介绍认识了医生普拉森西亚，后者“在没有合法医疗目的的情况下”向派瑞提供氯胺酮。在公开的短信中，普拉森西亚使用“胡椒博士”“罐子”等密语讨论毒品交易，他也曾在与同谋查韦斯的聊天中写道：“看看这个白痴会付多少钱”和“让我们一探究竟”。

查韦斯和普拉森西亚同样是具有行医执照的医生。不同的是，在此之前，查韦斯已经向美国缉毒署申请并获得了麻醉品和其他受管制药品出于合法的医疗目的的配药、用药和处方授权。成功说服查韦斯伪造处方后，普拉森西亚从其手中获得氯胺酮，并通过岩政贩卖给派瑞牟利。

接下来的数天，普拉森西亚以同样的方式向派瑞兜售过量的氯胺酮。在一次交易中，普拉森西亚在停车场为派瑞注射了氯胺酮，但大多数时候，岩政是那个给派瑞注射氯胺酮的人，尽管他从未接受过正式的医疗培训。

据统计，从2023年9月到10月，派瑞至少付给普拉森西亚5.5万美元用于购买“大约20瓶氯胺酮”。美国缉毒署署长安妮·米尔格拉姆（Anne Milgram）披露，尽管医生们购买每瓶氯胺酮的价格是12美元，“但他们以（每瓶）2000美元的价格卖给了派瑞。”

普拉森西亚和查韦斯也并非岩政唯一的供货商。米尔格拉姆称，当获得氯胺酮变得容易，派瑞的病情越严重，就越想得到这种药物。2023年10月中旬，派瑞的朋友弗莱明伙同岩政为派瑞提供氯胺酮，他们背后的供货者是街头毒贩——“K粉女王”桑加。

桑加在北好莱坞有一座仓库，她向派瑞承诺，“只要需要，随时可以提供氯胺酮。”检方认为，正是桑加提供的致命剂量导致了派瑞的死亡。

起诉书显示，派瑞去世前四天，岩政每天给他注射至少6针氯胺酮。

这位备受喜爱的影星去世当天早上8点半，岩政为他注射过一剂氯胺酮。四小时后，他要求岩政再给他注射一针。这之后不到40分钟，派瑞告诉岩政，“给我来一针大的” ，并指示对方给浴缸放好热水。

准备好这一切的岩政出门办事，当他再回到派瑞的住所，发现对方脸朝下倒在水里，已经死亡。

实际上，派瑞去世前曾因注射氯胺酮过量几次出现“不良医疗反应”。岩政在他的认罪协议中承认，至少有两次在派瑞的住所发现他昏迷不醒，“他僵住了，无法说话或移动。”

但意识到这一点的岩政并未收手，直到死亡真正发生。

▲美国警方公布的证据显示，埃里克·弗莱明伙同派瑞的私人助理肯尼思·岩政为派瑞提供氯胺酮。弗莱明向岩政发送了K粉女王”桑加贩卖的氯胺酮的图片，图/庭审报告

进出戒瘾中心65次

生前，派瑞曾长期与药物成瘾作斗争。

美剧《成瘾剂量》（Dopesick）揭露了一款名为奥施康定（Oxycodone）的阿片类止痛药，在普渡公司欺骗性营销和对利益的追逐下，如何让越来越多患者上瘾。

派瑞的药物成瘾史中，也包括奥施康定。在他的自传《老友、爱人和大麻烦》（Friends,Lovers, and the Big Terrible Thing）中，他讲述了自己长达三十年对抗酒精和药物成瘾的经历和服用奥施康定的感受——

“如果你为我提供我所能承受的最大剂量的奥施康定止痛片，我会感觉自己是被人照顾的，而当我被人照顾时，我就能够照顾其余每一个人。但如果没有药物，我感觉自己会跌入一片虚无的大海。”

派瑞对被照顾的渴望大抵源于不安的童年。1969年，他出生于加拿大。不到一岁时，父亲便离开了他和母亲，其后，父母各自组建了新的家庭。他从小便学会了独自坐飞机，从母亲位于加拿大的家飞往父亲位于美国的家，周旋于其间，他很快学会了微笑，讲笑话逗大人开心——这跟他后来扮演的《老友记》角色钱德勒·宾经历很像。

14岁那年，他迷上酒精。他形容酗酒带走了一切问题，“那三个小时里，我没有被抛弃；没有和妈妈吵架；没有在学校表现糟糕；不怀疑生活的意义，以及我在其中的位置。”

1997年，在一次摩托艇事故中受伤后，医生给派瑞开了大量的镇痛药奥施康定，这短暂缓解了他的痛苦，也使他陷入程度更深的药物成瘾中——最严重时，他每天服下55粒维柯丁（Vicodin，阿片类镇痛药），再猛灌1升伏特加。

那时他正拍摄《老友记》第四季——这部全球最受欢迎的电视剧之一使他声名赫赫。他在许多次采访中提到《老友记》对自己的重要性，“它是一个安全区，一块能让我平静下来的点金石。”

▲美剧《老友记》剧照 图/视觉中国

《老友记》拍了十年，每年的固定时段，他都在屏幕上扮演着敏感、幽默的“钱德勒”，但脱离剧本后，他的状态并不好。不拍戏的时间里，他经常是在康复中心度过。

他在书中自陈，拍摄《老友记》的那些年里，自己的体重在128磅到225磅之间变化，“通过判断我每一季的体重变化，你就能追踪我的成瘾症的轨迹——当我变胖了，是在酒精中；当我瘦下来，是在服药。当我留山羊胡的时候，肯定在大量服药。”

“我一生中接受了超过65次脱瘾治疗。”他在书中写道。那是一条可怕的界线，常常，他为了让自己忘记喝了多少酒、用了多少药，继续喝酒和用药，“而要达到遗忘的程度，需要差不多致死的剂量。”

与死亡最接近的一次是2018年。当时49岁的他由于用药过度导致结肠爆裂，医生宣布，只有百分之二的概率能挺过来。但他依旧挺过来了，在医院住了三个月后终于恢复过来，身体上还挂着一个结肠造瘘袋。

他曾笃定地写道，自己从未想过死亡。

2023年10月28日，发现派瑞去世后，岩政清理了留在家里的药瓶和注射器。他后来认罪时称，“当天注射的所有药物都来自弗莱明。”

当天，得知消息的桑加在聊天软件中删除了她与弗莱明的全部信息往来，并指示对方也这么做。他们相信自己没有跟派瑞直接接触的证据，“（90%确信）每个人都是安全的。”

经过几个月的调查后，岩政、查韦斯、弗莱明、普拉森西亚与桑加五人被警方起诉。根据BBC的报道，若最终被定罪，岩政或将面临最高15年的监禁；查韦斯将面临最高10年的监禁；弗莱明将面临最高25年的监禁；桑加或将因此案面临最少10年、最多终身的监禁；普拉森西亚将面临最高120年的监禁。

至今，普拉森西亚和桑加拒绝认罪。美国司法部表示，桑加涉嫌与 2019 年另一起用药过量的死亡事件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