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常人来说，饮水是一件最自然的事儿。

渴了，可以咕咚咕咚、大口大口任性地喝；不渴，可以细尝慢品、随心所欲自在地喝。

而这看起来最自然、最自在的饮水，对于一个身患尿毒症的患者来说却是一种惆怅、一种羡慕、更是一种奢望。

一个月明星稀的夜晚， 56岁的潘叔（化名）成功进行了肾移植手术。与很多患者比起来，他是幸运的，仅等待5个月便有了适配的肾源。

而在他这里，通过叙事护理、沟通，我才真正理解了能正常饮水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也让广东省中医院大学城医院重症医学科多了一条新的人文规定。

本文作者：

欧阳红莲 广东省中医院大学城医院重症医学科护士长

01

“渴，口渴得难受！”

术后第二天早上查房时，一缕缕阳光已透过阳台的玻璃窗洒在病房的地板上。我微笑着说：“潘叔叔，早上好！”话音落下，我已来到床前，才发现潘叔叔眉头紧锁，紧闭双眼，看起来不像是睡着了，我想潘叔叔或许听到了我的问候，只是没有精神回应我。

于是，我俯下身子，轻轻拍了一下潘叔叔的右肩压低声音说：“潘叔叔，早上好！我是这里的护士长欧阳红莲，看您眉头紧锁，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潘叔叔无力地说：“没有呢！”

没有不舒服，会是什么让潘叔叔眉头紧锁呢？我进一步问道：“没有不舒服就好，您昨晚睡得怎样？”

这一问像是戳到了潘叔叔心，他睁开了无神的眼睛无力地说：“不好！”

原来潘叔叔的疲惫无力是因为昨晚没有睡好。为了了解具体原因，我继续询问：“没睡好是因为什么呢？”

潘叔叔挪动了一下头部，睁开眼睛看向我，有些无助地说：门外总有人在走来走去。

“您感到有人在走来走去。那是医护人员在巡房、做操作”，我赶忙解释。

肾移植术后患者因需要保护性隔离，减少其他空间气流、人流对病房环境的干扰，我们常规会把病房门处于关闭状态，有一定的隔音效果，不过由于病房门是透明的，患者能看到我们医护人员的来来往往。

看来潘叔叔真是一夜未眠呀。一般术后当晚由于麻醉药、镇痛药的作用，如无特殊，患者不至于一夜未眠，到底是什么原因导致他没睡好呢？真的是因为有人在走来走去吗？

为了获得更多具体的信息，有针对性地为潘叔叔提供精准照护，我继续追问：“除了您感觉到总有人在走来走去之外，还有其他原因让您没睡好吗？”

“渴，口渴得难受！” 潘叔叔说。

02

“您可以喝水了！”

我知道口渴难受的那种口干舌燥甚至冒火的感觉，于是心疼地说：“潘叔叔，我特别能理解您口渴难受的感受，可这一夜，您就这么坚持着，您有没有告诉护士，她们可以帮您的呀！”

潘叔叔垂下眼帘，无奈地说：“没有。反正都不能喝水，我就不想麻烦护士了！”

从这里，我听出了潘叔叔不能喝水的无奈，以及感受到了潘叔叔一颗善良的心，他不想麻烦我们护士。我不由自主地把左手搭着他的肩膀，右手握住了他的右手。

“潘叔叔，您身体如此不适，口渴难受，您不仅不告诉我们，还因为觉得自己不能喝水而不愿意麻烦我们，您真好！谢谢您！我内心由衷地感恩”，并且激动又开心地说：“潘叔叔，我要告诉您好消息，您的肾移植手术非常成功，尿量恢复得很好，您可以喝水了！”

“可以喝水了？”潘叔叔睁大眼睛，既惊讶又疑惑地看着我。

“是的，您可以喝水了！”

潘叔叔眉头舒展，带着些许愉悦的声音说道：“我真的可以喝水了！”

“是的，您可以喝水了！”

为了让潘叔叔确信，我便问他没有做手术时一天的尿量是多少，他告诉我一天150—300ml左右。这时，我反折尿管提起精密尿袋，让他亲眼见见尿管及尿袋里的淡黄色尿液，并告诉他说：“您现在一个小时的尿量就有100—200ml”，就在这一瞬间，我看到潘叔叔眼里有光、嘴角上扬，露出洁白的牙齿说：“谢谢，谢谢你”，这5个字似乎从远处传来却又无比有力，这是潘叔叔来自内心深处，来自肺腑的声音。

趁机，我配好温水，为了准确记录出入量，我用注射器抽了50ml温开水，先让潘叔叔试温，紧接着潘叔叔拿着注射器，服了术后的第一口水，他像个孩子一样开心地说：“你们医院的水真好喝，还有点甜味。”

看着潘叔叔拿着注射器喝水的样子，就感觉像一个小孩拿着奶瓶喝奶，那种喜悦、满足和幸福的样子。

03

“能正常喝水很开心很幸福”

“护士长，谢谢你呀！我已经有快半年没有喝过温开水，好久没有喝得这么痛快了”。潘叔叔非常开心地说。

我特别能理解患者这半年来的不容易，现在，潘叔叔终于挺过来了。想着潘叔叔说半年没有喝过温开水，术后口渴难受也坚持忍着，他的顾虑和担心会是什么呢？为了了解他背后的故事，我再次询问：“之前要是口渴，您都是如何应对的呢？”

潘叔叔收回了一部分开心的表情：“以前，医生说不能喝太多水，所以我都不敢喝。每次渴得难受时，我就喝滚烫的开水。”

我有些惊讶：“可那么烫，怎么喝得下呢？”

“正因为它很烫，我每次就只能抿一小口，含在嘴里润一下口腔，这样才能让自己不要喝多了，要不喝多了，排不出去自己身体又会更加难受”。潘叔叔无奈地说。

我用力握住了潘叔叔的手，真不敢想象口渴难受时不能畅饮的痛苦，更不敢想象喝刚烧开近乎100度的开水是怎样的体验，但我特别佩服潘叔叔与疾病抗争的这份忍耐、坚持与勇气。我用鼓励的眼神望着他，并示意他继续讲下去，我希望他能更多地叙说他的这段经历，我希望能通过叙事护理、叙事技巧改变他对过去的认知，提升他对肾移植术后自己新生命的认知。

接下来潘叔叔像打开了话匣子，跟我讲述了他的故事。他告诉我，自从他患上尿毒症，吃喝受限，不能随心，就连喝水这么基本的生理需要也不能得到满足，他觉得连水都不能喝，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同时，作为地道广东人的他，在饭桌上不能喝靓汤、不能与同事好友邀约喝早茶，渐渐地，他感觉跟同事好友越来越疏远；因饮食受限，饭桌上他越来越没有话说，越来越觉得呆多一分钟都是一种煎熬。为了排除体内多余的水分、减轻体内毒素的堆积，他还需要每周三次透析，这一度让他焦虑迷茫，对生活失去信心。

我握着潘叔叔的手安慰他：“潘叔叔，从您患病到现在，这一路走来，您太不容易了！也看得出来您是一个坚强勇敢、能克制自己、依从性很强的人，您的家人也非常关心您，您是幸运的，肾移植手术非常成功，现在每小时尿量有100—200ml，看着现在的状态，您对未来的期待是什么呢？”

潘叔叔眼睛含着笑，对我说：“现在，能让我正常喝水就是一件很开心很幸福的事；出院后我也可以约约那些老朋友和同事去喝喝茶、叙叙旧；更重要的是，我可以更好地陪我老婆吃饭聊天了，她也不用额外为了我的饮食和我的病而操碎了心，我还可以陪着她多出去走走、看看。另外，我会按照你们医生护士的吩咐，好好照顾自己，照顾好我的家人。护士长，你们医院真好，技术好、服务好、是你们给了我第二次生命，真的谢谢你们！”这时，潘叔叔把他的左手从被子里抽出来，和右手一起握住了我的手，这让我感受了一份温暖和力量在传递。

看着潘叔叔从痛苦的回忆中穿越到对我们由衷的感激和对未来的期待，我知道他已对自己的生命有了新的认知、重新燃起了生的希望。

从此，我科肾移植手术后患者的护理常规中多了一条人文规定：主动告知患者术后尿量和饮水量。而这，也给每个肾移植患者带来了生活的信心和生命的希望。

每个患者都是一个故事或一本故事会。叙事护理为我们搭建了一座通向阅读患者故事的桥梁。只要我们用心倾听、用情交流、用爱鼓励，就能帮助他们消除恐惧、缓解紧张、重新认识生命的意义和理解生命的真谛！

来源：广东省中医院

编辑：大然  责编：邹向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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