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田东江

巴黎奥运会期间，在法国留学的外甥当了志愿者，服务于“中国之家”，每天穿着宋朝的衣服给来客介绍并演示捶丸。看他发回的照片，和不少名人还合了影，如前奥运冠军邓亚萍、何冲等，新科奥运冠军郑钦文、侯志慧等，此外还有不少外国友人，包括国际奥委会主席巴赫、现代奥林匹克运动发起人顾拜旦的孙子等。

捶丸，是我国古代以球杖击球入穴的一种运动项目，被认为是高尔夫球的前身。北京申奥期间，时任国际奥委会主席萨马兰奇到访中国，看到元代壁画《捶丸图》发出惊叹：“原来中国人在元代就开始打高尔夫球了。”其之所以惊叹，在于高尔夫球一向被认为起源于15世纪的苏格兰，17世纪才在美国和加拿大出现，而元朝灭亡时也才是14世纪。当然，这并不是萨氏的发现，近代学者郝更生很早就指出了。

综合文献以及图示，可知捶丸的游戏规则：在旷地画线为基，离基线远处掘一浅穴为窝；球置其中，以棒击之，入窝者为胜。在文献方面，元朝宁志老人《丸经》、14世纪中期高丽国《朴通事谚解》均可谓专门著作。需要明确的是，典籍中，现代意义所指的“球”，大抵皆写作“毬”。

《丸经》详细记载了捶丸游戏的场地、器具、技巧、规则等。举场地而言，“地形有平者，有凸者，有凹者，有峻者，有仰者，有阻者，有妨者，有迎者，有里者，有外者”，平、凸、凹易懂，另外几个可稍作解释：坡度由高到低为峻，坡度自下而上为仰，窝后有障碍为迎，地势左高为里，地势右高为外。《朴通事谚解》乃朴姓通事（即翻译）编写的供朝鲜人汉语学习课本，谚解，即对当时中国流行语所作的注释，其中涉及了捶丸。举运动方式而言，“人打毬儿，先掘一窝儿，后将毬儿打入窝内”，以“落窝者为胜”。再举计分而言，“一击入窝则得筭二；一击不入，随毬所止，再、三击之而入，则得筭一”，倘若“一击而入，则他毬不得再击而死；再、三击而入，则他毬不得三击而死”。横竖看去，捶丸的场地、运动方式与计分等，都与现代高尔夫球的没什么两样。

按《丸经》的追溯，捶丸乃“古战国之遗策也”，从那时的弄丸演变而来。这个说法恐怕有些牵强。相对而言，捶丸源自步打球而步打球源自马球，这一形成脉络比较可靠。

唐朝相当盛行打马球，《资治通鉴》载唐中宗“好击毬，由是风俗相尚”，这个毬就是马球。《封氏闻见记》亦云玄宗精通马球，“东西驱突，风回电激，所向无前”。步打球，除了不骑马，大体与马球相似。“坚圆净滑一星流，月杖争敲未拟休。无滞碍时从拨弄，有遮拦处任钩留”云云，鱼玄机的打马球诗。星流，球飞出去的情形；月杖，球杆。《北梦琐言》云，这方面则唐僖宗在行，“自以能于步打”。他甚至得意洋洋地对人说：“朕若作步打进士，亦合得一状元。”有了马球、步打球作铺垫，具有高尔夫球性质的捶丸，在宋朝便水到渠成了，球门改成球穴而已。

在前人笔记中，也时时能觅到捶丸的踪影。

魏泰《东轩笔录》说自己小时候听奶奶讲过一件事：从前“有县令锺离君，与邻县令许君结姻。钟离女将出适，买一婢以从嫁”。有一天婢女扫地，“至堂前，熟视地之窊处，恻然泣下”。钟离君正好见到，就问她怎么了。婢女泣曰：“幼时我父于此穴地为毬窝，道我戏剧，岁久矣，而窊处未改也。”父亲教她捶丸时挖的球窝，还是从前那个模样，然已物是人非。钟离君惊问她父亲是什么人，婢女回答原来也是县令，“身死家破，我遂流落民间，而更卖为婢”。这故事有个光明的结局，按下不表。

范公偁《过庭录》云，范仲淹姑表兄弟滕元发，“自小侍文正侧。文正爱其才，待如子”。滕元发特别爱捶丸，“文正每戒之，不听”。某天范仲淹生气了，“命取毬令小吏直面以铁槌碎之”。不料，“毬为铁所击起，中小吏之额。小吏获痛间，滕在旁，拱手微言曰：‘快哉！’”宛如在说：活该，谁叫你砸我的球的。小家伙毫不掩饰地在旁边解恨呢。

《丸经》还说，宋徽宗、金章宗皆爱捶丸，用具也非常讲究，“盛以锦囊，击以彩棒，碾玉缀顶，饰金缘边”。正史中，宋徽宗赵佶关于捶丸的文字倒是没见到，《金史·章宗本纪》确有数处章宗完颜璟“击毬”的记载。如明昌元年（1190）三月，“击毬于西苑，百僚会观”；五月，“射柳、击球，纵百姓观”；承安三年（1198）五月，“射柳、击毬，纵百姓观”；泰和元年（1201）五月，“击毬于临武殿，令都民纵观”等。

到了明朝，捶丸也依然风行。万历年间周履靖重刻《丸经》有跋云：“予壮游都邑间，好事者多好捶丸。”李诩《戒庵老人漫笔》更为文人雅士提供了“休闲选胜各八”作参考，“牌色八奇”“妙曲八引”等之外，还有从《丸经》归纳出的“捶丸八巧”，“卧棒斜插花”“后橛掀过前”“雁点头，背身倒卷帘”云云，大抵是捶丸的基本动作要领。或者可以认为，捶丸始于宋，发展于元、明，至清朝衰亡而没有与现代高尔夫球产生交集，如同蹴踘之与足球，二者不可等同。

如今，高尔夫球在我们国度是一项高消费的运动，禁止党和国家工作人员违规打高尔夫球的各类通知不知凡几，仍有不少官员栽在上面。当年，捶丸的消费怕也低不了多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