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液、淋巴是人体的卫士，组成了身体免疫系统的屏障。近年来，我国淋巴瘤的发病率呈逐渐上升趋势。但幸运的是，有一群专门守护“人体卫士”的医者。致敬中国医生，南方人物周刊开启“‘淋’危不惧的中国医者”人物专栏。他们的故事虽不同，却有着同一种姿态——临危不惧，从各自专业领域创新治疗方案，守护生命，推动医学进步。

“我一个病人要看到20分钟的时间。”

相较于“候诊2小时，看病2分钟”的热梗段子，中国医学科学院血液病医院主任医师易树华的门诊平均用时，显得不同寻常。

这20分钟里，他要向患者解释可能的致病原因，会不会有比较严重的后果，应该采取什么样的措施来应对，并给病人、家属做好心理上的安抚工作。“无论是疾病本身，还是患者心理上的诉求，耐下心来跟他们好好解释，这是我觉得另一种方式的帮助，或者说一种关怀。”易树华说道。

从整体出发，设身处地去思考患者如何度过治疗阶段、如何过好这一辈子，再想办法解决对方就医过程中的问题。这是一种不止于“对症下药”的全局观，也是医者易树华常用的思维模式。

▲中国医学科学院血液病医院主任医师易树华。

从偶然到必然

用流行的话说，易树华教授是一个“淡人”。一直以来，他都是一个“没有强烈的个人好恶”，更愿意把精力专注当下，克服眼前实际困难的人。他的从医之路也始于“偶然”。

易树华出生在江西宜春的农村，家里并没有人是医生。“说出来你可能都不信，我读书的时候，甚至不知道读完高中后，还要读大学。”但学生时代的易树华已经显露了做科研的品质——沉得下心，不受外界干扰，“心里没有想过那么多计划，只想着把没搞懂的问题，搞明白。”

做医生并非易树华的第一志愿，但被调剂到西安交通大学医学院后，他的第一反应是“当医生，救死扶伤，也能实现自我”。

晃荡的绿皮火车，把这位第一次出远门的青年，从江西送到了西安交大医学院，开启了一段清新刚健的医学生涯。

医学专业课程内容多、课业量大，“每天都有做不完的事”。紧张忙碌的学习节奏下，易树华一心只想着怎么提高对医学的认知。他逐渐发现，自己学到的医学知识能够为家人、为朋友解决一些实际的问题，比如高血压要怎么控制，糖尿病如何自我管理……不断积累的成就感如同一种奖励，他愈发觉得医学有意思，对这个行业也越来越感兴趣。

学习之余，易树华还把时间花在了志愿活动上。从农村走出来的他靠着各类奖助学金得以继续学业，很早就在心里埋下“感恩”的种子。在大学期间，他坐一个多小时的公交去当免费家教；和团队伙伴一起为陕北农村的孩子们募集助学资金，希望帮助更多孩子有学上，易树华也由此深刻感受到当医生最重要的品质——“拥有想要帮助别人的善意和良知”。

研究“血液学”是另一个“偶然”，易树华实习轮转时的第一个科室就是血液科。那段时间，除了从书中学习钻研疾病知识，带教老师的引导也坚定了他选择在血液学领域深耕的决心。

2006年，易树华前往中国协和医科大学（现称“北京协和医学院”）继续攻读研究生。在这里，医学生通常要把几个学期的课全部压缩到一个学期集中学习，早上去上课，到下午回宿舍后马上补作业，整体节奏非常紧张，剩下的时间则全部花在医院的实习上。

在为期半年的基础课程结束后，易树华马上就进入了中国医学科学院血液病医院（又称中国医学科学院血液学研究所，以下简称“血研所”）。

在血研所，“邱录贵教授是我在淋巴瘤、骨髓瘤方向上的引路人，是他引领我在淋巴肿瘤这个领域逐渐深入。”谈及自己医路上的另一位榜样，易树华仍然记忆犹新。

实际上，淋巴瘤、骨髓瘤研究在中国的起步较晚，“当时聚焦这个领域的单位不多，它没有那么热门。但是我越挖越感兴趣，感觉一辈子干这行挺好，真正爱上了‘医生’这个职业”。

在选定研究方向后，面对当时的淋巴瘤的实际境况，易树华自然而然地萌发出了一个念头：怎么进一步提高我国在该领域的研究水平，把整个中国的淋巴瘤做得更好、更国际化？

从“体系化”到“整体观”

沿袭血液学诸多领军学者海外进修的职业发展路径，2016年，易树华选择去美国深造，先后在全球权威的癌症研究、诊疗机构得克萨斯大学MD安德森癌症中心和临床医疗水平誉满全球的希望之城医学中心做访问学者和博士后研究，以期增进学识，扩大视野。

三年时间里，最让易树华印象深刻的，首先是临床诊疗的规范性。其次是“循证医学”的严谨性，比如用药方案的调整，“必须一步一步来，不会一下子跨度很大，每一步调整一定要有清晰的理由”。

最后是各部门的紧密协调、步调一致，这也是让易树华感到最震撼的一点：负责临床的老师会拿出足够的时间来和病理科、检验科等科室的老师们一起讨论，“这些病例到底这样子对不对？”“有没有哪些疑点？”每周至少碰一次头，形成一个常规的机制。

通过群策群力的分析，大家很容易发现新的问题，随之申请新的课题，再一起解决它。“我觉得整个医疗体系建设是非常完备的，包括整个病历体系也很好。比如发现问题后，查病例时能看到全院，甚至其他医院的病例，问题一搜就都出来了，指导你后面该怎么继续，这是一个链条式的反应。”

与此同时，在跨洋相望的中国，血研所以极具前瞻性的战略眼光，同样运用体系化的思维，先后建立起临床数据登记库和生物样本库，成为中国血液学未来科研创新的重要资源储备。

回国后，在邱录贵教授的带领下，易树华作为第一作者，推出了全球第一个多组学的套细胞淋巴瘤（Mantle-cell lymphoma，以下简称MCL）分子病理分型[1]，用到的正是血研所此前10年积累下来的一百多例珍贵样本。该研究所揭示的与临床预后相关的遗传学特征将指导后续MCL治疗策略的开发，为MCL个体化治疗提供理论基础。

“随后，我们在全国首次建立了血液病理中心，把整个诊断所需要的各个部门整合成一个大的平台，包括我们现在建立的国家血液病电子病历数据库也是如此。”作为血研所淋巴肿瘤诊疗中心二病区主任的易树华介绍道。

“形成一个体系，才能够产出更多。”深受“体系化”影响的易树华，将“整体观”真正践行到了自己的工作中。

基于淋巴瘤易复发、难根治的特点，易树华认为应从整体出发，设身处地去思考患者如何度过治疗阶段、如何过好这一辈子，再针对性解决对方就医过程中的问题。

正如易树华所说，对于来自全国各地的淋巴瘤患者而言，一个不容忽视的现实处境是：无论在血研所治疗多久，人总需要回到当地，回归自己的正常生活。那么，如何解决上下转诊？在治疗模式一致的情况下，如何减少从外地到血研所的频次？

“我制定好方案之后，宁愿患者回当地去治疗。少往这里跑一趟，就节约一次经费，节约一点家人陪护的成本。”在他看来，这是一种着眼于事物本质的解决方式。

从这个角度，易树华十分提倡上下联动的分级诊疗模式——把常规诊疗放到当地医院去，关键节点的诊疗，比如精确诊断、疗效评估等难点，转到血研所来。

他不禁畅想：“如果全国患者、医院都形成这个习惯，不仅老百姓获益，对整个行业来讲都是非常好的。”

从规范到创新

易树华所在的淋巴肿瘤诊疗中心，是中国规模最大、水平最高的系统从事淋巴组织肿瘤临床诊治和研究的主要中心之一[2]。在更为宏观的层面，它代表着中国在该领域的发展水平，要面向全球去竞争。

易树华提及一组患者来源的统计数据从另一角度证实了血研所的领先地位——80%的患者都来自外地。不难料想的是，终末期的、疑难的患者在其中占比更多。

这共同构成了血研所不断创新突破的动力源泉。

一方面，“从临床上来讲，我们一定是要做更好的、更新的探索，这样才能推动我们整个行业往前走。”以易树华为代表的血液学人有种使命在肩的责任感。“就像火车头一般，我们做好探索后，把新的方案往下推，其他医疗单位进一步去验证，做更多的探索。”

另一方面，对于难治型患者，常规的治疗方法往往很难解决他的问题。“我们既要从临床角度，创新诊疗方案，也要摸清楚这背后的疾病机制，把研究水平提上去。”

据易树华介绍，淋巴瘤有120多种亚型，每个亚型都有不一样的特点。而淋巴肿瘤诊疗中心收治常见病种包括多种惰性淋巴瘤患者，其中又以边缘区淋巴瘤（Marginal Zone Lymphoma，以下简称MZL）占比相对较高，约20%-30%。

诊断难，是惰性淋巴瘤的一大特点。以MZL为例，“MZL患者的临床表现很不一样，它可能发生在淋巴结、胃、脾、肺等器官，还有的病人脾、淋巴都没有问题，而是以骨髓外周血的异常为主要特点的，所以没有哪个单一指标就能够直接确诊，不能靠某个检查就一锤定音。”易树华详细讲解道，“临床医生需要综合它临床表现的特点，它的发病部位，去看有没有一些基因改变的特点，有没有一些免疫学异常等等，综合来评判这个病人到底诊断为哪一种病，符不符合边缘区淋巴瘤，以及哪种边缘区淋巴瘤。”

不同部位的治疗原则也不一样，是MZL的另一大特点。易树华提及，有的部位可能直接切除就可以好多年不复发，有的部位可能需要以放疗为主，有的部位要以靶向药物为主，还有的部位可能要多种药物联合治疗……治疗选择的多样性，十分考验医生对这个病是否有着非常全面的了解，能否根据病人情况做出综合判断，到底是要观察还是要治疗，以及采取什么样的治疗。

在多年的从医历程中，易树华帮患者迈过的第一道关通常在于克服恐惧心理。“病人一听到是癌症，心理压力很大，又紧张又害怕。”他会一遍又一遍劝慰患者，“要有信心”“放松心态”。

第二道关在于选好治疗手段。“我们现在已经有很多治疗手段，就像十八般武艺，到底先使哪一样，再使哪一样，这是有顺序的。”易树华打了个巧妙的比喻。

以获批MZL适应症的BTK抑制剂奥布替尼为例，2024版《中国临床肿瘤学会（CSCO）淋巴瘤诊疗指南》将其纳入晚期有症状MZL二线治疗的一级推荐，填补了MZL后线治疗的长期空白。但易树华考虑的是，目前MZL一线系统治疗尚无标准方案，业内共识是终将步入无化疗时代。那么，从创新诊疗方案的角度，这种药物还能继续向前线推进吗？

“我们现在在做一项BTK抑制剂的临床试验，用奥布替尼加上奥妥珠单抗，作为轻度治疗之后的所谓意向性治疗。”即指将原本处于二线治疗的BTK加联合化疗，往前提一步，看能否让不适合接受化疗的病人更好地受益。

创新是一种敢于解开束缚的勇气，它也终将推动行业去制定更加科学、严谨的标准和规范。

中国医学科学院淋巴肿瘤诊疗中心创立二十多年以来，主持并制定了包括《中国慢性淋巴细胞白血病/小淋巴细胞淋巴瘤的诊断与治疗指南》《套细胞淋巴瘤诊断与治疗中国指南》《淋巴浆细胞淋巴瘤/华氏巨球蛋白血症诊断与治疗中国指南》等8个诊治指南和专家共识[2]。易树华也曾深度参与其中，负责执笔撰写。

“要动非常多的脑筋，一句话斟酌半天，免不了抓耳挠腮，挺难的。”易树华说道，和艰涩难懂的医学专著不同，指南共识的表述需要接地气，“对这个疾病不了解的医生，其实和患者没什么太大的区别，所以要写得让普通人都能看懂，而且保持严谨、专业，不能引起歧义。”

每份指南背后，都蕴藏着无数个全国专家会、无数轮修改、无数次推敲，直至最终各方达成共识，避免因个人见解导致偏差的存在。

在易树华看来，血研所收治的病人多，有既定优势。“如果我们不去总结，可能就没有人总结，或者之前的总结没有那么到位，那它对整个行业的影响还是非常大的。从这个层面来讲，我们有义务去做。”

《指南》发布后，易树华收到过不少积极的反馈，“大家觉得指南能够提供一些指导，规范医生的诊疗行为，提高他们对这个疾病的认识，起到了非常好的促进作用。”而在整个推进过程中，他也能够借此发现行业还存在哪些问题，对自身的研究也提供了一个很好的思考过程。

就在2024年1月，全国首家惰性淋巴瘤专科门诊——血研所惰性淋巴瘤专科门诊正式揭牌成立[3]，门诊时间为每周三上午。这一专病专治的专科门诊，将简化患者的就医流程，节约就诊时间，并致力于为淋巴瘤患者提供标准化、规范化、优质化和全程化的诊断治疗和随访管理。

与诊疗规范化相辅相成的是，关于高效、低毒的无化疗方案的创新探索仍在持续，易树华和广大共同战斗在血液病一线的医生群体一样，始终期待能够为更多患者带来生存获益，让更多患者拥抱更优的生活质量。

（图/易树华主任提供）

参考资料：

[1]Genomic and Transcriptomic Profiling Reveals Distinct Subsets Associated with Outcomes in Mantle Cell Lymphoma. Journal of Clinical Investigation. 2022

[2]中国医学科学院淋巴肿瘤诊疗中心介绍.

https://www.chinablood.com.cn/jyb/department_navigation/lblzlzx.html

[3]全国首家惰性淋巴瘤专科门诊在中国医学科学院血液病医院揭牌成立.人民日报健康客户端.2024-01-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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