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文瑞奔波于江苏、浙江、云南,每天10点出门,找路边水果摊、饭店、夜市做测评和拍摄,有时夜里10点才能歇脚。苦熬至今,他只有5.2万粉丝。
老黑强调,他干的是测评,而非打假。“很多职业打假人干得越来越没有底线了。打假是知假买假,但是我们是需要把它测出来,才能去打。”
整场打假的重头戏:如何收尾。这不仅要揣摩商家,还有平台与观众。受访主播几乎都知道,激烈对峙才有看点,但他们都否认自己会为此故意挑事。
猛哥告诉南方周末记者,一名早前喜欢砸秤的网红主播,如今反而向他表示担忧:再拍激烈对抗,这个赛道可能都要被干没了。
南方周末记者 姜博文 南方周末实习生 金晶
责任编辑 | 何海宁

主播“夏先生《云南》”在昆明一夜市打击鬼秤。视频截图
“这个市场的人无法无天,赶紧跑。”说着,一名男青年狂奔逃出一个海鲜蔬菜直销市场,“(他们要)抢我们手机”。即便跑出市场外,追赶者仍未放弃。
逃者是打假主播“狂飙兄弟”,前述狼狈一幕来自2024年5月16日他发布的一段视频。视频中,这名主播在江苏省连云港市一个市场里遇到了鬼秤,购买的水产还被涉事商家抢夺。他找到市场主办方,工作人员却要求他删除视频才能处理问题,甚至抢夺手机。
这则视频很快冲上热搜,当地先后两次作出回应:涉事商户被清理出场、罚款,市场主办方亦被罚款,相关工作人员被辞退。除此之外,还有5名涉事人员被行政拘留。
在流量世界中,这可谓是一场成功的鬼秤攻防战,冲突感十足。截至发稿,这则视频已获得176万点赞。
如今,很难统计出在短视频平台里活跃着多少类似“狂飙兄弟”的主播,但每隔一段时间,总会有相似视频一夜爆火。汹涌的流量当中,有朴素的赞誉,也有充满火药味的质疑。有舆论将之归为职业打假人,争议也始终伴随着这一或明或暗的群体:有城市明确表示会“重点关注”职业打假人,亦有打假人以打假之名行敲诈之实。
不过,不少受访主播认为,自己不是职业打假人,他们更愿意用“测评”来概括职业特征。
如果观察时间再拉长一些,这些争议只是打假测评行业在短视频时代里的魔幻投影,2023年以来,它更聚焦到了鬼秤之上。流量江湖中,角色与话题依旧。按打假测评主播夏文瑞的说法,他只是作为一个消费者,做了应当做的事,但从另一面来看,他也承认:“不为流量的话,没有谁愿意花这么多钱去打假。”
对峙,逃跑
夏文瑞至今记得2024年4月,在派出所一个小房间度过二十多个小时的感受。那天夜里,他在一个木凳子上坐也不是,躺也不是,难以入睡,“冷得要死”。
那回,他与主播“永康大队长”等人在江苏一家餐厅测评小龙虾,发现商家缺斤短两。现场争执升级成了冲突。夏文瑞称,他们都挨了打。警方很快赶到,他们都被带到派出所。
他觉得委屈的是,后来他把这段经历发在短视频平台上,但是不少观众仍不知,一些有关此事的新闻也没有提及。“我被揍了,什么都没有”。
这像极了“狂飙兄弟”前述视频的另一面,夏文瑞没能把现实遭遇转化成流量,留给他的还有心有余悸。他无法想象,这样的事情如果再发生,他该怎么办。
入局打假测评赛道一年后,这名经营着账号“夏先生《云南》”的31岁主播透露出几分无奈——这远不是部分粉丝所说的轻松又来钱的活儿。
如今,他带着几个合作伙伴,奔波于江苏、浙江、云南等地,每天10点出门,找路边水果摊、饭店、夜市做测评和拍摄,有时直到夜里10点才能歇脚。收了工,他还得继续剪视频,最晚到凌晨四五点方能睡下。苦熬至今,他只有5.2万粉丝,视频点赞数最多的也不到5万,6月初的一个打鬼秤的视频点赞数甚至跌到了数百。
一同挨打的“永康大队长”舒尔丰(化名)如今更多的是迷茫。他已小有名气,粉丝数近十倍于夏文瑞,此前被打时面目狰狞的照片,也在视频评论区广为流传。过去,舒尔丰在浙江经营二手车生意,如今他已是专心打假测评。
他苦思冥想如何脱颖而出。这条赛道已然十分拥挤:这些曾经的消费者、如今的测评主播,在粉丝与流量的支持下,在市场、路边、餐厅中各出奇招,寄希望于拍摄打击鬼秤视频的同时,也开辟出一条“靠山吃山”的路径。有人尝试举报、毁秤、索赔“三连击”,也有人直播、接广告吸金。
打假之外,舒尔丰还开直播。4月底至6月初的一个多月里,他就开了40场直播。他说,自己只求能通过打PK,每天挣个两三百元生活费。
职业瓶颈不但来自涨粉、谋生之难,更在于主播身处见证人性之恶的第一线。夏文瑞遇上过玩命的。2023年,他与摄像师在昆明抓到了一个用鬼秤的西瓜摊主,对方掏出了西瓜刀指着两人,他们只得夺路而逃。逃脱后,两人也没去报警,惊慌之余,谁都没有用手机拍摄取证。
王浩然也尝过这番滋味。2024年5月,他在河南省许昌市戳穿一家水产店主后,对方出动三人包夹,王浩然拼死护住“证据”。事后,他发现身上已经挂彩,衣服也满是污泥。

主播“狂飙兄弟”的这则视频上了热搜。视频截图
转行,入局
在入局打假赛道之前,夏文瑞这样自述经历:14岁就初中辍学,外出打工,曾在老家扫过半年大街,既开过挖掘机,也做过挖掘机租赁生意。疫情期间,他试图转型公益主播,谁料此举不但花费甚多,视频还被认为抹黑当地形象。他说,他那时为了做视频已经刷爆11万元额度的信用卡,心态临近崩溃。
也是在2023年四五月间,他发现,打击鬼秤的视频流量不错,支持的网民也多。想到云南老家还没有人做,抱着试一试的心态,他在本地开始模仿。
在数名打假主播的受访自述中,他们大都来自无名小城。入局之前,他们或做着小生意,或辗转于多份工作间,生活不算困顿,但也难说富裕。最终,他们或为巨大流量所吸引,或出于兴趣,甚至是朴素的正义感,随即上马。
主播们对“职业打假”的认知参差不齐,有人自称知之甚少,有人则提前阅读过法律书籍。不过,他们大都认为,只要不收钱私了,或只是在面对态度恶劣、缺斤少两的商家时,按法律规定要求退一赔三,就谈不上职业打假,更难构成违法犯罪。
在打假测评主播刘梦凯看来,这是“正能量”:“我的一个观点就是,如果你想获得别人的认可,首先得让别人看见你的付出,看见你确实是在做一件正能量的事情。”
刘梦凯的自述经历更为崎岖。他称自己差点误入传销窝点,也遭遇过进厂中介的骗局。2022年前后,他尝试做娱乐主播,最好时一天播五六个小时就能赚一千多元。做了一两年,他觉得靠打赏谋生没意思。此外,他夜里直播,白天睡觉,自觉人都变得慵懒了。
恰在此时,伴随着“B太”等主播走红,这条既旧又新的流量赛道呈现在他眼前——打击鬼秤。在这个领域,2023年无疑是一个关键的年份。数名主播都提到,他们都是在这一年留意到该领域异乎寻常的流量。
事实上,投身这个流量江湖的,不只有半路出家的小镇青年,更有曾被打假的商家。账号为“老黑(追击中~)”的主播曾是生意人,多年前开始在老家经营特色农产品。他向南方周末记者回忆,自己曾经因经营资质有所欠缺,被职业打假人盯上,赔偿了20万元。
逢此一败的老黑并不服气,自学成才,渐渐干起职业打假的副业。不过,他强调,与某些职业打假人不同,他只打真正有害的东西,例如假药、有毒食品、欺骗老年人的保健品等。
打假两年之后,2024年4月,老黑无意中刷到了一名打击鬼秤的主播,他主动在直播间里留言,称可以打辅助。借着这个机会,两人开始合作打击鬼秤。一个多月后,老黑也开始自己做打鬼秤的视频。
他向南方周末记者强调,他干的是测评,而非打假。“很多职业打假人干得越来越没有底线了。”除此之外,“打假是知假买假,但是我们是需要把它测出来,才能去打。”老黑说。
技法,策略
打假地点是地图上随意选择的一座水产市场,工具是自备的秤、砝码与手机,唯一的帮手是下班后赶来“兼职”的女友。这是2023年8月,王浩然第一次尝试在石家庄拍摄打假视频的准备工作。至于拍摄技巧、交涉策略等,王浩然说,他统统没有思考过,只想着一旦抓到鬼秤,就打12315举报。
然而他扑了个空,没有发现商家使用鬼秤。
刘梦凯更倒霉。2024年初,他起名“打假先锋刘成”,进军打假赛道。头两回,他都没有抓到鬼秤。第一次,他甚至不敢当面问商贩是否足斤足两并复秤;第二次,他去买青蛙,因为不熟悉流程,引起了商家警觉,交易都没有达成。
夏文瑞倒是首战功成。他把试验场选在老家高速公路入口附近的摊贩集散地,“看一下他们对外地朋友会不会存在欺诈”。去之前,他显得颇为谨慎:为避免秤不准,他还多买了两个;他把秤送到检测部门,确认合格了,这才放心;他也安排了朋友在一旁假装打手机游戏,实则是在全程偷拍。
夏文瑞回忆,第一期视频剪得不好,也没看点,但播放量很快攀升至100万。他记得,当时评论区都在说,他是当地第一个打假测评主播。他猜测,本地老百姓深受鬼秤之苦,群情激奋,视频才异常火爆。
从2023年开始,“夏文瑞”们在此间沉沉浮浮。他们各有专精,猛攻路边小贩与农贸市场者皆有之。遇到的各色商家均有,老实者低头服软,狡黠者对勿用鬼秤的告诫“左耳朵听右耳朵冒”,甚至四次被抓到短斤少两;凶悍者则耍无赖,甚至电话摇人,上手招呼。
主播们也揣摩出了各自的策略。刘梦凯慢慢总结了经验教训:拿买鱼来说,交易时,没付完款、拿到货就不能和商户说复秤,否则心虚的商户马上会取消交易。
不过,这还只是第一步。按王浩然的经验,即便抓到少斤两的现行,总有商家以自己称错了、袋子里有水占重量做借口。一开始,王浩然也为难,后来摸索出了对策,要么当场破解鬼秤密码,当场演示商家如何作弊,实锤其为鬼秤,要么看秤上有无检测合格标签与铅封,若没有,就可以向市监部门举报。
在这方面,夏文瑞选择“偷师”:戳穿鬼秤后,他报了警,小贩向警方展示如何使用鬼秤的同时,他就在旁边学习原理。
技法识破了,便是整场打假的重头戏:如何收尾。这不仅要揣摩商家,还有平台与观众。受访主播几乎都知道,激烈对峙才有看点,但他们都否认自己会为此故意挑事。刘梦凯遇上态度平和的商家,就不会每回都发视频,“没流量,没有多大的意义”。他主要展示高能输出的片段,“感觉你越争吵得厉害,流量就越高”。
有挨打经历的舒尔丰更是胸有韬略。有些“温柔”的主播气场太弱,到最后反被商家“追着跑”。为此,他主张,在己方占理的情况下,声音不能太小。
处理鬼秤商家另有讲究。对态度恶劣、拒不承认者,舒尔丰走“硬刚”路线,直接联系市监部门,不仅要求顶格处罚、挂黄牌停业整顿,还得按法律规定退一赔三。愿意服软、说好话的“聪明人”,他自称不会刻意为难,有时只说服对方砸秤。不过,有同行评论,砸秤其实也是吸粉路子,“越暴力,越解气,看的人越开心”。
闪转腾挪中,舒尔丰的打法日臻成熟。初出茅庐时,他把全程直播打假作为特色。后来,他放弃了,一旦直播出现激烈争执甚至肢体冲突,平台就可能封号。直播在江苏挨打以后,他就被封了7天,“(不然)涨个10万粉”。
他还为紧急情况留了一手——安排团队中的一员,混迹在围观群众里,从第三视角拍摄打假过程。一旦发生意外,主视角的手机被抢,自己还能留个凭证。

主播“永康大队长”在浙江一夜市与商家理论。视频截图
争议,变现
2023年10月前后,夏文瑞离开了老家,开始在外地打假。某种意义上说,他是被逼的。几个月下来,老家不少商贩记住了他的脸,他已经抓不到鬼秤了。
舒尔丰也一样。他只能叫团队里的其他人代买东西,可他们经验欠缺,有时难免在证据固定上有瑕疵。
进入2024年,多名主播的共同感受是,这个一时风光无两的赛道逐渐滑向低谷。
这本就是有几分原罪意味的赛道。自1990年代职业打假人逐渐走入公众视野之后,争论就未曾中断。有人赞许他们利用法律、媒体为公众维权的做法,也有人斥其是单纯的牟利行为,有敲诈勒索之嫌。
近三十年过去,时移世易,鬼秤打击成为打假新宠儿,流量则成为了主播最锐利的武器。相关法律法规也在发生变化,2024年7月1日,消费者权益保护法实施条例将施行,其首次规定投诉举报应当遵守法律法规和有关规定,不得牟取不正当利益,侵害经营者合法权益,扰乱市场经济秩序;骗取赔偿、敲诈勒索的要承担行政责任乃至刑事责任。
流量也放大了这些争论:为了博眼球、为了获得流量;没有执法权,凭什么砸秤;只敢欺负小摊贩,不敢打大企业……
受访主播面对这些非议显得坦然。流量不是他们忌讳的话题,相反,他们大都承认就是冲着流量而来。执法权之问长期悬于头上,为此,他们大都自称砸秤是与商家商量好的。对于“欺负弱小”,王浩然就形容自己曾打到一个鬼秤窝点,“我就是给他们证明看看,能做的我全都做了”。
这条道路还有更多不可承受之重。多名主播都提到,有些争议确实切中时弊,其中就包括有主播涉嫌敲诈勒索。王浩然对此有几分担心,“会让很多粉丝以为我们这一群人都是这样的”。
老黑也称,他遇到过市场管理方以5000元私了的提议,但他拒绝了。他认为,收钱删视频就构成了敲诈勒索,5000元的金额也达到了立案标准,他不会为了这些钱冒风险。
主播“猛哥猛说”(以下简称猛哥)称,平台还一度对打假视频限流。这可能与主播争夺流量的手段有关:砸秤、激烈对抗。
猛哥自称不喜欢这类做法,但他觉得其他主播尝到甜头后,难免越拍越激烈,这给这条赛道带来很多负面评价,以至于这种视频渐渐总被平台判定违规。
夏文瑞对此很有同感。他的很多视频都打上了“安全拍摄无不良引导”的标签,他解释,这是因为其中有争执、拉扯的画面,播放量到了一定程度后就会被平台提示,要求优化作品。
猛哥告诉南方周末记者,一名早前喜欢砸秤的网红主播,如今反而向他表示担忧:再拍激烈对抗,这个赛道可能都要被干没了。
对打假测评赛道来说,更核心的困局在于稳定的变现。背靠六十余万粉丝的猛哥说,他的广告收入每月少说有十多万元,收获颇丰的原因与他的视频风格挂钩,他形容自己打鬼秤是鞭挞中带着温和与理性,这样便于广告植入。
不过,绝大多数主播还在亏损中挣扎。舒尔丰回忆,自己曾在一个多月里涨粉四十多万,可至今收益有限,仍在亏损。他试过带货梨子,一个小时只卖出一百多单,还退了二十多单。2023年他接广告挣了七八万元,2024年却发现,商家通过平台官方途径申请与其商务合作,已经很难通过。

市监部门在处理主播“猛哥猛说”的投诉。视频截图
报警,合作
从2023年的火热到2024年的降温,打假主播已经掀起过几轮全国鬼秤舆论风暴。“他们爱看这个博主,(是因为)我们敢想敢干,干了他们不敢干的事儿。”舒尔丰这样解释网民心态。
这种心态的另一面,也暗含着消费者的怨怼。
猛哥觉得,观众实际上对市监部门有期待,他们看主播砸秤解气,有市监部门出面就更解气,因为有处罚结果。
夏文瑞主打路边小摊贩,他发现,每当拨打市监部门的举报电话时,他得到的答案经常是管不了,或是应由城管部门负责,后者又会把球再踢回去,他时常只能报警处理鬼秤。
王浩然的感受是,自己还没什么影响力时,向市监部门举报鬼秤经常没有下文,有一定影响力以后,回应才逐渐变多。
多次与政府部门合作拍视频的猛哥则觉得,市监部门需要他们这样的主播。例如,市监的官方账号能与主播合作做视频,实现流量共赢。另外,他们也需要有人帮忙发现问题。
主播们净化市场的效果尚待观察,但可以确定,鬼秤仍将继续存在,主播们仍有素材可以发掘。只是,进入打假测评的“下半场”后,声名日显的主播有时还会遭遇预想之外的情境。
猛哥回忆,有一次,他一个视频发布后,流量意外地高,有不少粉丝找到当地文旅社媒账号,在毫不相关的宣传视频评论区痛骂该城市。他记得,后来有网友评论,他一个人让当地文旅部门一年的活儿都白干了。
不过,即便在如此复杂的局面下,不少主播仍不愿离开打假测评赛道。老黑告诉南方周末记者,据他所知,目前有不少主播是用主业养着打假测评的副业,其中也包括他自己。
刘梦凯也想坚持,他将其视为一件很有意义的事,但他没有可以养活副业的主业,只能考虑“让直播间的粉丝支持、打赏一点”。
“我们能提高消费者的认知,消费者再遇到这种问题,知道怎么处理。”舒尔丰说。另一方面,他也认为,平台就算对此赛道有所限制,也不会把打假测评主播全部封禁,总会留下一些。
“(打假测评)肯定有坏处,但它也有好处。”老黑说,“人跟人之间就是靠利益生存,我有流量,有利益可图,又对老百姓有利,那么这个事情就值得去做,这些职业也会慢慢地产生,会有更多的人加入这一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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