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偶然的机会，“00后”广州西关姑娘书鱼走进南海九江。在她的镜头下，九江万寿街民国时期的古民居，成为一道别致的风景。

“九江的楼和广州西关的楼，有很多相似之处，像满洲窗、精致的山花都是以前大户人家会做的。”在书鱼的镜头里，精致典雅的砖雕、石雕、石脚高窗、青石板等，经历百年风霜，呈现出独具地方特色的质朴美和岭南韵味。

书鱼镜头下的九江。图源：书鱼在摄影

夏日微风轻抚，阳光照射在斑驳的墙上，一砖一瓦仿佛都在诉说光阴的故事。在这座有着800多年历史的小镇里行摄记录，九江曾经的繁荣和沧桑，一次又一次震撼着书鱼。

那些年的九江，商贸鼎盛，名震一方。上百年过去，历史仿佛从未远去，而是化为一代代九江人的底蕴，赋予他们足够的从容和自信，等待着新的机遇。

而对九江之外的人来说，这是一段足够震撼的商贸重镇兴衰史。

五百年前，一段繁荣启航了

【热闹的墟市，一直是他大脑深处挥之不去的记忆。】

如今的九江大涌一河两岸依然充满活力，昔日的大墟已发展成为今日的商业街道，早餐档、杂货铺、下午茶，样样不落，生活气息毫不减退。

但当穿过主干道，进入到万寿街、石马街、船栏街，万福巷、黄家巷、龙安里，隐藏在河涌两旁熙熙攘攘的商铺背后的老城区、老建筑一下子把人拉回到一百多年前，三元桥、振发楼、大门楼、长生路等古迹在时光打磨下添了几份厚重，无声诉说着一段波澜壮阔的历史。

穿越历史的卖鱼桥。图源：南海九江

“卖鱼桥，主要是卖鱼；阜安桥也叫‘打钉桥’，两岸有很多打铁铺。”如今走在川流不息的儒林路-太平路一带，区伟洛仍会不时想起小时候跟着母亲趁墟的场景。墟市的繁华，成为他脑海中挥之不去的记忆。

在区伟洛看来，老城区的每个转角，都藏着一个鲜为人知的故事，这让他着迷。他曾担任九江镇人大副主席，在九江镇侨务办等部门工作多年，如今已退休多年，但研究九江历史的兴趣不减，他也成为了“老九江”口中的“九江通”。

在区伟洛的讲述中，那些过去商贾叫卖、沸沸扬扬之声犹在耳畔，一座商贸重镇的兴衰起伏就在眼前。

把时间往前回拨五百年。随着桑基鱼塘蚕桑农业的高速发展，九江以丝织业为主体的各项手工业也跟着兴旺发达，在顶峰时期，全镇一度拥有760余座蚕房。农业的专业化带动商品经济的繁荣，凭借水路优势，九江崛起成为远近闻名的商品集散地，“一船蚕丝出，一船白银归”，墟市在九江萌芽壮大。其中，以九江大墟最为繁盛。

九江河网遍布、水运便利。梁平 摄

九江大墟最早由乡人利用水运优势，沿九江涌（古称里海、大涌）、九曲涌（九曲十三湾）而建，依托发达的商品经济，迅速发展壮大。“九江十三湾，湾湾有财主”正是九江商业繁盛的有力体现。

据《九江儒林乡志》记载，“大墟上自长磡头，下至显步街。逾桥，迤南东福里，迤北船栏街。东西两岸为街二十六，为行市七，为铺一千五百有奇，万货丛集，百工填委，洵邑中圩市之大者。”彼时，九江大墟共设有蚕丝行、蚕纸行、布行、鸡鸭行、鱼种行、旧桑墟、新桑墟等七大专业行市。

商品经济繁荣带动了服务业发展。到上个世纪初，九江大墟一河两岸的酒楼、金铺、银号、戏院，一家挨着一家，布满了整条街；南京楼、冠江楼被认为是南海最好的酒楼，食客纷纷慕名前来，日夜喧嚣。

“大门楼，是九江街坊聚会的地方；振发楼，又称‘飞机楼’，是具有代表性的华侨大宅；三元桥，蕴含九江学子‘连中三元’的希冀。”游走在老街区，区伟洛像看到一个个老朋友，如数家珍。

九江大墟。图源：南海九江

墟市的繁荣带动了大量人口流入。在1926年展筑佛山至江门铁路的计划调查中，记录了当时铁路途经的九江城区人口已有二十多万；而根据30年代的南海县资料记录，“邑内最大之市镇，为佛山与九江两处”。

商业繁华和人口集聚让九江影响力与时俱进，在上世纪20年代达到顶峰，其标志性事件是九江升格为九江市。1926年2月2日，当时的广东省民政厅通过一项决议：“九江是南海县属巨镇，地居南海、顺德鹤山衢要、商务殷繁，将其改为独立市。”

升格后的九江与广州市，同是不列入县范围的地方行政区，直属广东省民政厅，并议定了《九江市政筹备处暂行条例》，以便施行九江市政。这是南海区范围第一次试行现代市政建设的城市，比后来的南海市早了足足76年。

由于各种原因，九江市并未持续太久。但在区伟洛看来，这段短暂的历史是九江过去商贸繁盛的有力证明，成为“小广州”身上的独特标签。

时至今日，建于上世纪30年代的寿母桥上仍刻有“九江市”的字迹。历经数百年，九江大墟仍以一河两岸为骨架，虽然昔日的闹市繁华已经不再，但岭南风格与侨乡风情相融相辅，条条巷道仍可见历史文化古镇肌理，勾勒出一幅蔚为壮观的昨日画卷。

海纳百川，商业文化在此沉淀

【当年，各种因素叠加，让九江商贸业在数百年间不断迈向新高度。而随着一系列有利条件的改变，尤其是水路交道被陆路取代，九江的枢纽作用下降，逐渐归于沉寂】

商贸发展自有其规律。如果放在更宽广的文明进程中观察，可以发现九江的繁荣是历史的必然。

中山大学历史系教授温春来在研究岭南文化发展脉络时发现，南海在千百年的发展中，呈现出海纳百川的文化赶潮现象：从秦汉时代华夏先民的逐潮而下，到唐宋时代南粤商旅赶潮而出，宋元时代中原移民逆潮而生，再到明清时代广府人民知行合一、遏潮而兴。在这个过程中，南海逐水成圩，因村成市，形成强发达的“市”文化，发展出高度的城市文明。

九江有着便利的交通，发达的水运，天然的港口，还有独特的桑基鱼塘生产模式。当年，各种因素叠加，让九江商贸业在数百年间不断迈向新高度。而随着一系列有利条件的改变，尤其是水路交道被陆路取代，九江的枢纽作用下降，逐渐归于沉寂。

九江有着便利的交通，发达的水运，天然的港口，还有独特的桑基鱼塘生产模式。梁平 摄

虽然辉煌远去，但这段历史并未消失，而是在岁月沉淀中成为独属一方的文化，铭刻在九江人的基因里。

除了斑驳的石板路和古朴的建筑群，昔日商贾繁荣给九江留下了一批百年老字号，时至今日仍是九江人宝贵的财富。

九江“三宝”中的双蒸、煎堆、鱼花，以及酱油酿造，都拥有上百年的历史。其中，九江双蒸米酒始于清道光年间，是九江独特的酿造技术所酿出来的豉香型白酒，从晚清到民国，都是九江的支柱行业之一。时至今日，几许沉浮，九江仍是全国最大的米酒生产基地。

同样拥有百年历史的还有九江的酱油酿造。晚清时期，九江已有亿珍、长丰、常茂、调聚等多个家族经营的酱园。如今，由聚隆、调聚、永春、大隆等酱园组成公私合营的奇峰调味仍承载着九江人对美味的追求。

除了有形的老字号，商贸繁荣还给九江人带来丰富的精神和文化财富。

正是得益于商贸业发展奠定了殷实的经济基础，为九江崇文重教创造了良好环境，培养出一批为国为民、树品立德的乡贤。乡贤情系桑梓，以建设家乡为己任，又成为商贸兴旺的重要推动力。

九江城景。图源：南海九江

九江大墟的建设就得益于一批乡贤的接续建设。生于明代中叶的陈万言在20多年官宦生涯中一生为民，为了规范日渐兴起的商贸业发展，他率先创建了九江大墟的前身良村墟。同时为了教化乡民，他在九江大墟正埠街建了关圣帝君庙，希望借关帝的忠义之名，“为世道泯诈虞，为人心祛叵测”。

此后，包括黄重、朱让等乡贤亦先后推动了墟市发展。至明末清初，在九江形成了里海、良村、岳湾三墟鼎足的局面。清代中期，三墟统称为“九江大墟”，开启了数百年的辉煌历程。

为了记录乡贤文化对九江商贸业发展乃至对九江历史文化的影响，区伟洛曾收集整理了在民间流传的乡贤典故，创作成故事画。他希望通过自己的画笔，让更多九江人了解过去发生在这片土地上的故事。

墟市不仅推动了九江的繁荣兴旺，更塑造了九江融合南北、会同中西的文化特点，成为九江海纳百川地域性格的重要体现，也造就了九江人审时度势、开放进取、敢为天下先的商业精神。

到民国初年，九江商业空前繁荣，商贾云集，所生产丝绸、米酒和酱油在海外极受欢迎。凭借前期的充分积累以及敏锐的商业洞察力，不少九江人远赴海外经商发展，把九江的商业种子散播到全世界。

历史不远，酝酿新的灿烂

【领略过无限风光的九江人，在面对时代变幻时多了一份气定神闲，仿佛那段历史从未远去】

历史总是惊人相似，但不会简单重复。

百年前的商贸鼎盛时期虽然已经过去，但领略过无限风光的九江人，在面对时代变幻时多了一份气定神闲，仿佛那段历史从未远去。这片炽热的土地依然藏着无限可能，只要等待合适的机会，就能创造新的辉煌。

谭煊文就见证并推动了沙口商贸业的复兴。沙口位于九江大涌下游，是河涌进入西江的交汇点，历史上依托码头之利形成了繁忙的墟市，鼎盛时期拥有竹杉业、酱园、茧市等行业共二百多间铺户。

江河塑造了九江。梁平 摄

和九江大墟一样，因水运而兴的沙口旧墟，也随着交通方式的改变日渐式微。但沙口的商贸业并未因此沉沦，凭着九江商贸发展的先天优势与厚重的历史沉淀，沙口成功抓住新的历史机遇，迎来了一轮商贸复兴。

在九江镇上东村民委员会担任干部多年的谭煊文清楚记得，沙口商贸业的复兴可追溯到上世纪90年代初，改革开放的鲜活气息带动了外贸业发展。当时，包括上东、沙口在内，以及周边的下东村、大谷墟、南乡、文昌社区等，是九江人口相对集中的区域，有近4万人，很多小摊小贩自发在沙口片区摆档售卖商品。

意识到其中蕴藏的商机，1993年，上东村率先拿出25亩地，建设了九江首个村级大型综合市场，一半用于售卖肉菜、杂货日用品，一半用作旧家电销售。

“九江的江面比较宽阔，彼时有很多商船停靠在此，购买日用品、肉菜，或是在香港进口旧家私、家电回来，贩卖给岸上卖场的人。在物资短缺时代，商品非常走俏，吸引了顺德、高明、鹤山等周边地区的人前来采购，带动市场铺位一铺难求。”

综合市场很快就满足不了需求，1999至2000年间，九江沙口电器市场第二期开业，累计招商80多户，至此沙口电器市场售卖二手家电的商铺已超160间，达到满租状态。

“想象不出来有这么火爆，即便铺租提升了一倍，也还是有很多人想要进来。不论是买菜、买衣服，里面都挤满了人。”谭煊文记得，当时的沙口被称为佛山的“白鹅潭”，一度出现在市场排队付款的人比在银行排队的人还多。

30年时光快进，近年随着互联网的兴起，沙口电器市场虽然不再像从前那般繁华热闹，但仍不时有市民前往购买日用品、海鲜。

但在谭煊文内心深处，九江沙口电器市场依旧人来人往，就像百年前那个繁盛的九江，未曾走远。

面对时代变幻，九江人从来不紧不慢，带着一份独有的从容与自信，等待着下一轮机遇的到来。

如今走在九江大墟那晃如迷宫的巷道中，七拐八拐后总能到达红棉公园，昔日的墟市中心，如现在只剩两棵高达25米的木棉树，陪伴了街坊260多年。春夏秋冬，木棉花开花落，见证着一个时代的远去，也期待着下一个时代的到来。

【出品方】九江镇宣传文体旅游办公室 南方+南海频道

【统筹】赵越 孙景锋

【撰文】李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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