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据珠海市检察院网站信息，这是中国首例提起公诉的非法引进外来入侵物种案。就全国而言，已发现660多种外来入侵物种，71种对自然生态系统已造成或具有潜在威胁。

巴西红耳龟觅食、抢夺食物能力强，主要危害是通过竞争把本地物种排挤掉。

《人民法院报》：刑法修正案（十一）引入打击外来入侵物种犯罪的三年多时间内，该罪名在实践中的适用为零。

南方周末记者 翟星理 南方周末实习生 刘妍

责任编辑 | 钱昊平

涉案的白化后的巴西红耳龟。(珠海市检察院/供图)

家养宠物“小金龟”，可能是经过人工育种的白化巴西红耳龟，这是国家重点管理的外来入侵物种。

2022年，珠海拱北海关就一次性查获了两千多只活体白化巴西红耳龟龟苗。

这是世界公认的“生态杀手”。南京师范大学生命与科学学院教授王彦平告诉南方周末记者，巴西红耳龟觅食、抢夺食物能力强，主要危害是通过竞争把本地物种排挤掉，而且巴西红耳龟繁殖能力比较强，还会传播沙门氏杆菌等疾病，造成当地物种种群下降甚至灭绝。

鉴于龟苗数量巨大，海关缉私局将案件移送珠海市检察院审查起诉。2024年6月5日，珠海市中级人民法院开庭审理这起案件。根据珠海市检察院网站信息，这是全国首例提起公诉的非法引进外来入侵物种案。

会同类相食

2022年10月21日傍晚，易某驾驶粤澳两地牌照车辆经港珠澳大桥公路口岸入境珠海，海关关员对其驾驶的车辆进行例行检查。

执法记录仪拍摄的视频显示，海关关员从车的天窗和遮阳板夹缝处及扶手箱改装的暗格内发现多个打包好的黑色袋子。面对关员的询问，易某回答是“龟苗，白化的乌龟”。

随后，关员将包裹好的黑色袋子全部拆开，里面都是活体龟类动物，经初步清点，共有2017只。

易某声称携带这些“龟苗”入境是为了育苗繁殖，但无法出具有效的检疫审批证明。

经珠海市拱北海关技术检测，活体龟类动物中有2015只为巴西红耳龟，只有两只不是，而巴西红耳龟已被列入《中国外来入侵物种名单》第三批名单。

《中国外来入侵物种名单》分别在2003年、2010年、2014年、2016年分4批发布，共71个物种。第三批发布的名单中，红耳彩龟名列其中。红耳彩龟系学名，中文俗名巴西红耳龟、巴西龟。

巴西红耳龟在极端环境下会同类相食。易某试图夹带入境的2015只巴西红耳龟被查获后即被封存，等到工作人员去做鉴定时，发现只剩下1760只左右，其余的龟苗已经被同类吃掉，只剩下龟壳。

天津科技大学官网曾刊文介绍，巴西红耳龟原产自墨西哥西部和巴西南部，由于生长速度快、繁殖能力强、易存活，最早于20世纪80年代作为食用龟鳖类引入中国。后来人们发现其不如甲鱼等本土龟类、鳖类好吃，就将其主要作为宠物引进和喂养。养殖逃逸、宠物丢弃、错误放生等导致其在野外迅速繁殖，给国内的生态环境带来了严重影响。

2000年5月，世界自然保护联盟在一份报告中列出了100种入侵性最强的外来生物，巴西红耳龟便在其中。

但在国内，随着宠物市场兴起，巴西红耳龟成为家庭饲养、观赏的常见爬行动物之一。南方周末记者在主要网络购物平台检索，普通巴西红耳龟的市场价格，每个龟苗的售价在4到7元不等，而经过特殊育种白化后的龟苗，价格一般超过50元，品相好的龟苗每个售价甚至会超过百元。

涉案龟苗。（珠海市检察院/供图）

没有刑事处罚先例

人为原因造成外来物种入侵，应该如何处罚？现行的法律法规及规范性文件中，明文规定的处罚方式主要是行政处罚。

1982年以来，中国陆续出台的海洋环境保护法、进出境动植物检疫法、动物防疫法等8部法律都规定了防治外来物种入侵的条款，但缺乏关于非法引进、释放、丢弃外来入侵物种行为的刑事责任的直接规定和衔接条款。直到2017年启动生物安全法立法程序，防治外来物种入侵才开始从分散立法进入专门立法阶段。

南方周末记者注意到，生物安全法虽然使得防止外来物种入侵进入专门立法阶段，但其处罚手段仍是行政处罚。

2020年10月，全国人大常委会审议通过的生物安全法首次对外来物种入侵的防范和应对等内容做了专门规定，未经批准擅自引进、释放或丢弃外来物种的行为，除了要限期捕回、找回该外来物种外，还要处以1万—5万元的罚款。

除了政府职能部门的执法处罚，司法实践中，各级检察机关还通过公益诉讼等方式加强对非法引进外来入侵物种行为的打击力度。

2017年6月27日，全国人大常委会通过修改民事诉讼法、行政诉讼法的决定，正式建立检察机关提起公益诉讼制度。检察院以公益诉讼起诉人身份提起公益诉讼，依照民事诉讼法、行政诉讼法享有相应的诉讼权利，履行相应的诉讼义务。

最高人民检察院官网多次发布生物多样性保护公益诉讼典型案例，其中，多起案例与督促整治外来物种入侵相关，如2022年浙江省淳安县人民检察院督促整治外来入侵物种豹纹脂身鲶行政公益诉讼案，2023年辽宁省铁岭市人民检察院督促整治外来入侵物种三裂叶豚草行政公益诉讼案等。

除行政公益诉讼外，2023年2月，全国首例非法投放外来物种民事公益诉讼案一审在江苏省常州市宣判，法院判决被告徐某承担因其非法投放外来物种革胡子鲇所造成的生态资源损失3万元、服务功能损失5000元、事务性费用1.8万元、惩罚性赔偿5000元。

但需要指出的是，无论是政府职能部门的执法处罚，还是检察机关提起行政、民事公益诉讼，最后的处理结果仍然不是刑事处罚。

新增罪名

到了2021年，处罚方式单一的情况出现变化。

2021年3月1日起开始实施的刑法修正案（十一）第三百四十四条新增了一项规定，违反国家规定，非法引进、释放或者丢弃外来入侵物种，情节严重的予以定罪处刑。

珠海市检察院第一检察部主任崔少波对南方周末记者介绍，新增这一罪名的立法背景是，生物安全法从国家立法的层面强调了防范和应对生物安全风险、保护生物资源和生态环境的紧迫性，随着国家层面对生物安全的重视，刑法修正案（十一）新增了这项罪名。

崔少波介绍，近年来，中国面临严重的外来物种入侵危险。据2020年《中国生态环境状况公报》数据显示，中国是遭受外来物种入侵危害最为严重的国家之一，目前已成为外来物种入侵的重灾区。就全国而言，已发现660多种外来入侵物种，其中215种入侵了67个国家级自然保护区，71种对自然生态系统已造成或具有潜在威胁。

珠海市陆地面积为1725.23平方千米，为广东省面积最小的地级市。仅在珠海市，已经发现的农业外来入侵物种就达到了70种。

一般情况下，外来入侵物种按照一定的标准，分为不同的类别，农业外来入侵物种就是其中之一。根据珠海市农业农村局于2023年3月发布的信息，该市累计发现农业外来入侵物种70种，包括白花鬼针草、薇甘菊、红火蚁等。

而在刑法修正案（十一）实施后，农业农村部、自然资源部、生态环境部、海关总署又根据生物安全法制定了《外来入侵物种管理办法》，该办法自2022年8月1日起实施。

办法规定，未经批准，擅自引进、释放或者丢弃外来物种的，依照生物安全法进行处罚；涉嫌犯罪的，依法移送司法机关追究刑事责任。

此外，2022年12月，农业农村部会同自然资源部、生态环境部、住房和城乡建设部、海关总署和国家林草局组织制定了《重点管理外来入侵物种名录》，名录包括植物、昆虫等8大类共计59种外来入侵物种。其中，爬行动物只有2种，巴西红耳龟就是其中之一。

西南政法大学法学院院长梅传强等人的论文也称，随着刑法修正案（十一）《外来入侵物种管理办法》的相继公布，我国外来物种入侵“行政-刑事”二元治理体系日趋完善。

检察院工作人员在调查取证。（珠海市检察院/供图）

如何把握“情节严重”？

2023年8月7日，拱北海关缉私局将易某以涉嫌非法引进外来入侵物种罪移送珠海市检察院审查起诉。

但是，摆在检察官面前的难题是无例可循。承办检察官万媛媛对南方周末记者表示，根据刑法修正案（十一），情节严重的予以定罪处刑。

“如何把握‘情节严重’，既无司法解释，也无判例可循，该案是否达到了入罪条件，需要研究论证。”万媛媛说。

事实上，最高人民法院组织的相关调研中，也发现了司法实践中的问题。

2024年5月16日，《人民法院报》登载了最高人民法院工作人员邹涛的署名文章。文章称，最高法调研发现，刑法修正案（十一）引入打击外来入侵物种犯罪的三年多时间内，该罪名在实践中的适用为零，究其原因，“由于该罪缺乏具体明确的定罪量刑标准，导致侦查机关立案难、检察机关公诉难、法院审判难，客观上造成相关案件无法进入刑事司法程序。即使进入刑事司法程序，侦查机关、公诉机关也倾向于选择其他罪名进行立案处理。”

南京大学刑事法研究中心主任、法学院副教授黄旭巍对南方周末记者分析，这一罪名在法律适用过程中的难点是“情节严重”的构成要件较为模糊，且目前尚未出台相应的司法解释。

万媛媛介绍，在案件办理初期，珠海市检察院曾与拱北海关探讨过，能否通过专业机构出具评估报告的方式来论证易某非法引进外来入侵物种的危害性。

两单位遂联系华南植物研究所，但研究所的意见是，这批龟苗并未扩散，无法进行预见性的生物危害性评估。

这时，案件承办检察官转变思路，“既然已经进入《重点管理外来入侵物种名录》，是否已经充分说明了其对于生物安全的破坏性？”

万媛媛介绍，这一意见获得珠海市检察院、海关及其上级部门的认可。在向上级检察机关请示报告的基础上，珠海市检察院还与农业农村、环保等部门反复研究论证，最后形成明确思路：综合考虑非法引进外来入侵物种的数量、价值等因素，认定该案属于法律规定的“情节严重”情形。

“易某非法引进活体龟2015只，即便在鉴定意见作出前有部分红耳龟已死亡，但可以认定的非法引进数量依然有1760只，数量巨大，一旦引进具有不可控性，扩散风险很高。”万媛媛说。

经司法鉴定，该批巴西红耳龟价值88000元，远超涉动植物类犯罪中珍贵动植物的2万元追诉标准。综合数量、价值等因素，认为易某的非法引进外来物种行为已经达到了刑事追诉标准。

2024年4月12日，珠海市检察院以涉嫌非法引进外来入侵物种罪对被告人易某提起公诉。珠海中院尚未对此案作出判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