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天楼里,他在“美发江湖”找出口|莞邑人物周刊

南方+ 记者

吴敏的美发店在东莞市中心的一幢摩天楼。

1楼拿卡,“嘀”一声后电梯会亮起21层的按钮。300平米的大开间里,落地窗替代了两面墙,俯瞰着都市的车水马龙。

他是发丝上的劳动者。每日,指尖在剪刀和梳子中飞速移动,一晃就是19年。没有像Tony一样的英文名,大家叫他“可乐老师”。一头长发整洁服帖,脖子上卡着锯齿形发箍,这是作为美发师的“自我修养”。

为杜锋理发的照片被他贴在“工位”的镜子旁,杜锋还给他签了个名。今年,这张照片在小红书走火,大家才知道他常为宏远队员理发。在那之前,他的名片是:NS·SALON创始人、中国国际时装周签约设计师、美发16年、帮助10000+女生发型上岸。

理发时,吴敏习惯用发箍把稍长的头发往后拢住。

他的美发店有些不一样:没有“前拥后簇”的开卡推销,没有增设美容服务,晚上七点就下班,同楼白领都羡慕这样的“作息”。奇怪的是,最低单次价格都要300元起步,也可能约不上他的时间——有人飞机刚落地就直奔店里,有人跨市特意找他设计发型。

19年前,他是从湖北南下的“打工仔”,和很多人一样踏进美发江湖,谋份生计。

亲历美发模式数次更迭、尝过行业酸甜苦辣、从这片江湖上岸后,他决定做“制定规则”的人。劳动节期间,让我们看看他的美发新尝试,听听那些对于“头等大事”的新思考。

吴敏“工位”镜子旁挂满了合照,和杜锋那张合影在社交媒体火了。

“大龄”学徒的苦与泪

2005年,刚到东莞的他22岁,和不少打工人有着类似的背景:没读完高中,在家乡的维修、销售等行业摸爬滚打了几年,依旧对未来充满想象。

比起枯燥的印刷厂流水线工作,街头理发店旋转的“三色柱”、明亮的大堂、靓丽的店员引起了他的注意——。

城市经济的快速发展,美发店如雨后春笋般出现在东莞街头。“零基础学理发”盛行的当年,美发行业创造了大量就业岗位,许多外来青年刚成年便涌了进去。

显得有些“大龄”的吴敏,22岁就感受到了行业的年龄焦虑。

美发江湖并不如看上去光鲜。初入者有层层考验:先做助理、学徒,负责洗头、按摩、护理等简单工作,学习美发技能,成为造型师后开始烫染、剪发。

“做助理做学徒是很辛苦。”早上十点上班,简单吃个早餐、收拾下形象、做好门店卫生,开始洗头和按摩。“一位顾客要服务40到50分钟,一天接待10几个,晚上十点半才下班。”

除了酸痛之外,每天手都泡在碱性的洗发水里数个小时,水肿通红成了常态,天气一冷还干枯、开裂。洗发水“泡久”后,吴敏又有了新的工作搭子——公仔头和杠子。

在中国时装周,吴敏用来练习的公仔头。

卷杠子、拉头发、烫头发是助理每天需要重复练习的内容。每个公仔头要上48个杠子或者52个杠子,计时在20—25分钟完成。标准烫、锡纸烫、烟花烫、羊毛卷……下班后,他还自己加练3个,凌晨两点才睡下。

身体的记忆更不容易忘记。吴敏还记得,大夏天的中午,步行街上人来人往,理发店外的空调外机呼呼吹着热风,在路人目光中,他在店外架着支架一次又一次练习,“小伙子很刻苦。”

每月,学徒的工资在3000-5000元,每月交50元就可以参加门店培训,但外出学习的费用要自己承担。2009年,吴敏去上海学习两个月,算上机票、住宿、吃饭、学费,花了上万元。“几乎要省吃俭用、攒很久的钱,才够外出学习一次。”

“辛苦了,剪了跟没剪一样”

2008年10月1日,吴敏现在还能脱口而出的日子。

那天,进阶为烫染老师的他早早到店里准备,迎接假期的客流。“吴敏老师,你的牌我给你‘下’了!”店长迎面走来,开口第一句就把他吓愣了。

吴敏意外等来了那句他梦寐已久的话,“我给你上了一个‘实习发型师’的牌,从今天开始,只要客户信任你,你都可以剪——前提是不能有投诉。”

入行三年,吴敏终于在美发区拥有了自己的“工位”。

吴敏专注地为烫发的顾客上杠子。

第一位顾客是一位长发及腰的女生。“稍微修一下发尾。”她简洁地说了要求。练习很久的理发技能终于有了“实战”的机会。

吴敏一下、两下、三下,恨不得一根一根修剪,一剪就剪了两小时,给自己剪出了一头的汗。中途,女生忍不住说:“能不能让我站一下,坐得太累了。”

“辛苦了,剪了跟没剪一样。”第一位客人的评价给吴敏浇了盆冷水。据他回忆,那一周他都不想工作,满脑子想着为什么没有剪好。

“能让客人变美变漂亮、提高自信,是我觉得最有成就感、最开心的事,比我赚多少钱都重要。如果做的发型客人不满意,我会特别自责,因为觉得辜负了信任。”

之后,他说他除了学习、就是上班,不想休息,“把自己的收入都投资到学习上。”

理发单价侧面反映着他技艺的进步:2008年是38元/次,2009后是68元/次,2011、2012年时已经到了98元/次。现在,他单次美发的价格已超300元,成为行业里高端的美发师。

吴敏正在为女性顾客设计发型。

2011年,在东莞拍摄的电视剧剧组找上了他,邀请他参与剧组的造型工作。2016年,一次偶然的接触让他开始成为宏远队的理发师。至今,球队需要时,他也会带上理发设备,“上门”为队员们修剪发型。

“美业人是没有时间的。”工作之外,吴敏朋友不多,没有什么爱好,生活极为简单,不去酒吧、不喝酒,不玩手游,唯一的乐趣就是一个人去看电影。

他同事说他煮吃得很好吃,“是个好男人。”他笑着说:“因为圈子干净,拒绝了很多无效的社交。”

当“淋过雨的人”开始制定规则

现在,自己创业开店后,他有了门店的话语权。

美发赛道日渐细分,他决定垂直做女性的形象设计。比起一般理发店常常给人剪出“买家秀”和“卖家秀”的对比,他收到顾客的网图时,习惯不断沟通、交流、评估,再改良成最符合的发型。

“5月1号中午1点”“5月3号下午”……每天,他都在朋友圈晒出客人约时间的截图。除了发型参考、客人造型,他还会发自己和客人的合照。照片里,头“顶”新造型的客人笑得开心。

在这个自己的美发店里,“头等大事”有了些新改变,新的美发业态开始试验、落地。

吴敏开在写字楼里的美发店。

不少人深受困扰的办卡声量见效。当下,迭代多次的办卡模式仍然是很多理发店的主要经营模式,无良理发店的跑路和过度推销,让美发行业的声誉颇受影响。不少人不敢尝试新的理发店,因为怕面临喋喋不休的“办个卡吧”。

他选择降低开卡在员工绩效里占比。虽然也有开卡的模式,但几乎没有开卡的烦恼,因为这不是员工的主要绩效,除非客人有意愿才会介绍。

“除了主要看服务的个人绩效外,我们还固定把门店30%的营收拿出来分红给美发师,每个员工一个月至少能拿到800-1000元的额外收入,补贴家用或者燃油费。”吴敏解释道。

同时,他放宽了对员工的年龄限制。追逐时尚的美发行业,一度对美发师的年龄有着隐形要求,年龄太大常被人先入为主认为无法跟上潮流。在他店里,从70后到00后的美发师都有,他以对职业的热情作为选人标准,“真心热爱就不会掉队。”

此外,他还主动给美业人留出更多时间。他深知美业人无法平衡好工作和生活,所以他推行预约制,尽量在晚上7点之前结束一天的工作。“留出更多的时间让员工去享受生活、回归家庭、照顾家庭,同时也可以做关于兴趣爱好方面的一些事情。”

每天,吴敏都坚持在门店美发一线服务。

“任何行业都有好的一面,也有不完善的一面,最主要的还是深耕自己,多一些真诚、少一些套路。”

为什么决定一直在理发店工作?吴敏说,他和爱人是在理发店服务时认识的,理发店给他带来了一个家庭,让他找到了热爱的工作,有了很多陪伴多年的老客户。“经常开玩笑,我又把某某剪成富豪了!”

时钟摆向晚上七点,吴敏切换回下班模式,除了改不掉的用手机刷刷新发型,就是去居家做饭,陪家人逛街购物,当然还去看看电影——这个爱好一直没变,但这次,他终于在这个忙碌的行业里留出了喘口气的时间。

【策划】靳延明

【采写】南方+记者 马新杰 实习生 张恺恩

受访者供图

编辑 毛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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