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童年并不幸福，甚至经历过创伤，他们找到治愈方法，越活越强大。同样面对父母节俭，有的人满怀感激并汲取力量；父母感情不睦，有人从中发现问题，有能力创造更美好的婚姻。

陈兴杰

责任编辑 | 陈斌

近年来，原生家庭是一个被广泛使用甚至滥用的词语。在社交媒体，很多人会分享原生家庭的伤害。从最恶劣的家庭暴力，到关爱缺失，再到一般性的生活贫困，父母失和。甚至父母全身心呵护者，也能谈原生家庭伤害。

我看过一位博主回忆，父母一句话“就是砸锅卖铁，家里也会供你读书”，使她背负寝食难安的内疚。沉重的心理压力，对父母期待的焦虑，这些让她郁郁寡欢，无法像羡慕的人那样，与父母轻松自得地相处。

这样声情并茂的叙述，获得许多人认可。对此我很感惊诧：在传统话语和现实生活中，多数人将家庭视为庇护港湾，将父母视为可亲近信赖者，然而在社交媒体和自媒体的话语里，家不成家，而是原生家庭，是很多人不幸命运的源头。当代家庭关系已如此不堪，问题出在哪里？

先谈原生家庭的理论起源。原生家庭(Family of Origin)不是严格的心理学概念，在它十多年前大火之前，学术界几乎没怎么提，它更像一堆心理学理论的杂糅，用以应对日益蓬勃的心理咨询需求。原生家庭理论包含“依恋理论”：婴幼儿对父母的依恋及父母不同反馈的影响；“认知发展理论”，重点是儿童心理发展受多种因素（尤其父母）影响。

心理学家荣格的人格理论，谈到青少年时期影响人格的因素，尤其父母行为的影响，他本人亦被视为原生家庭理论鼻祖。这些学术研究成果，有助于人们加深理解人格，寻找情绪痛点的隐因，进而抚慰治愈，调动人的积极能量。原生家庭称得上这些理论的总结归纳版，用于通俗化传播，提醒父母们正确抚养教养。从这个角度看，原生家庭理论的出现，算得上好事情。

随着该理论广泛传播，原生家庭被极大地简单化、歪曲化了。父母行为影响，变成了父母伤害论。再透过这个标签，看不到严肃的心理学，而是简单粗暴的控诉。极端反家庭者拿着原生家庭作理论的旗帜，大谈家庭是牢笼、父母皆祸害，而且充满了错误的内容。

原生家庭论最重要的指控是，父母给儿童造成心理创伤，使其性格有缺陷，人格不健全，人生发展受限，生活不幸福。例如父母过分节俭，使自己从小心灵受压抑，长大后或以消费为耻，或报复性消费；父母感情不睦，自己从小目睹，长大后恐婚恐育。此种类型和程度的心理创伤，占社交媒体上原生家庭问题的重要部分。

这种说法或许均夸大了心理创伤的范畴。心理创伤是精神分析的重要概念，对它的认定心理学各派一直有分歧，总体都很保守。弗洛伊德就认为，心理创伤应是事件亲历者受到高强度刺激，当时心理功能就遭到了扰乱，持续或永久地产生记忆伤害。很多记忆片断有持续性伤害，这是弗洛伊德认为的重点——就如烈火灼烧的疼痛感，使人本能地回避。

当代家庭生活，除了极少数达到犯罪程度的虐待和性侵，多数父母对孩子都达不到所谓心理创伤。心理创伤说被滥用了。荣格甚至认为，心理创伤并不代表客观现实，它只是记忆的投射。很多童年伤害并不会造成心理创伤，而是被逐渐遗忘。人们会筛选某些记忆片断，投射到现实生活，并对其做出反应。心理创伤的后果未必就是痛苦回避，也可能是激发潜能。

举例来说，电影《沉默的羔羊》里的女探员克拉丽斯，她从小失怙家贫，四处漂泊，对周遭事物充满恐惧。她在一个黑夜逃出农场，想救走将被屠杀的羔羊，却未能做到。羔羊凄厉的尖叫常年萦绕，这在某种程度上算得上心理创伤。克拉丽斯拼命读书和竞争，希望以自身的强大来战胜恐惧。心理创伤未能摧毁脆弱，抑或使克拉丽斯逃避，或变得歇斯底里。她的娇小身体里，蕴含着强大的能量。

类似故事在现实生活中，我们经常能看到。很多人童年并不幸福，甚至经历过创伤，他们找到治愈方法，越活越强大。同样面对父母节俭，有的人满怀感激并汲取力量；父母感情不睦，有人从中发现问题，有能力创造更美好的婚姻。记忆的可塑性，人的自由意志，使原生家庭理论的“心理创伤”说，难以站住脚。

当代多数人分享的原生家庭伤害，在严肃心理学看来，并构不成心理创伤，它只是一种记忆。它更多是当下境遇的折射，人格和观念的捕捉。记忆可以筛选和沉淀。一个人接受“父母皆祸害论”，很容易筛出大量父母过错的记忆。对父母之爱的正面记忆，则被有意无意忽略了。

只要不是怀有极端的偏见，就不难认同：当代中国多数父母，对孩子怀有爱意，尽力提供良好生活水平，在人生关键阶段给予托举。这些才是孩子命运的轨道动力。至于代际交流不畅，亲人隔阂矛盾，甚至发生冲突，只要不是达到心理创伤程度，这些因素对孩子的幸福能力，并不能起决定性作用。

如何评价父母养育对自己的影响，很大程度上反映了个人的价值观和人格取向。沉迷原生家庭论者，一味抱怨和批判，而不是主动改变。很大的可能性，是不愿直面自身的问题，将性格暗懦、缺乏改变勇气的原因归罪于父母。

随着行为遗传学发展，一个结论正在浮现：基因对人的性格和人格影响，过去长期被忽略了。父母家庭的影响固然重要，却非起决定性作用。校园、公共环境和偶然事件，这些都不可忽略，哪一项因素比重最大，实难定量分析。人有自由意志，能学习、会成长，对于人生道路的选择，才起着决定性作用。把人生不幸归咎于父母家庭，这样的观念该省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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