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纪录片《宫崎骏：十载同行》里，宫崎骏说过这样一句话：“如果能有机会和母亲再见面，我希望是母亲年轻的时候。”

如此一番让人泪目的幻想，在其新片《你想活出怎样的人生》里，终于得到某种意义上的“实现”。

男主人公真人，在进入异世界后，邂逅了和自己年岁差不多的母亲久子，后者勇敢坚韧，以超凡的勇气守护着异世界的生态平衡，即便知道自己在未来世界中将会葬身火海，依旧选择做真人的母亲。

于是乎，真人和久子在生死关头的重逢拥抱，成为整部电影的情绪高潮，在银幕之外，它也象征着年过八旬的宫崎骏对母亲的无限追忆，令人动容。

《你想活出怎样的人生》，是宫崎骏数次“告别”后的又一次复出之作。去年暑期于日本上映时，在没有任何宣传的情况下，创造了86亿日元的票房，成为2023年日本年度票房榜的第四位。

此外，该片还赢得今年奥斯卡最佳动画长片奖。

毋庸置疑，不管是票房成绩，还是奖项上，《你想活出怎样的人生》都表现亮眼，而这一切，还得归功于影片背后的艺术巨匠——宫崎骏。

作为创作过《天空之城》《千与千寻》等经典之作的动画大师，宫崎骏的每一次出手，都能引发观众的强烈兴趣。

但当《你想活出怎样的人生》在国内公映后，观众虽然一如既往地感叹本片的精美画风、天马行空的想象力，却对其故事和主题深感困惑。这或许也是本片在豆瓣上只收获7.8分的原因。

其实，《你想活出怎样的人生》的主线故事并不复杂。

片中，男孩真人在失去母亲后，不得不面对继母夏子和全新的家庭环境。

真人一方面对夏子和父亲的浓情蜜意深感不悦，另一方面，也在学校中遭受本地同学的排斥。不断郁积的苦闷情绪，让真人逐渐孤僻，心生恶意。

在此过程中，一只会说话的苍鹭频频打扰，以及继母的无故失踪，将真人逐渐引入到神秘的塔楼，进入另一个世界。

此后的剧情，一边展现异世界的奇幻元素，这一点和《千与千寻》极为相似；另一边，讲述真人寻找继母，将其拯救到现实世界的冒险经历。

观众之所以在看完本片后疑窦丛生，原因在于宫崎骏所打造的异世界晦涩难懂，逻辑不清，没有明晰的世界观架构，只剩眼花缭乱的奇巧构思。

进一步来说，《你想活出怎样的人生》和宫崎骏过往电影最大的区别，在于异世界的设定过于符号化，没有浅显易懂的台词进行交代，而是和宫崎骏本人的经历、日本的历史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以至于，当我们看到最后会觉得，虽然本片讲述的是少年冒险的奇幻故事，但隐藏其中的丰富内涵，却难以堪破。

这一故事层面的含混性，并非宫崎骏老迈昏聩，无力处理，而是他想要塞入的要素过多，表达的主题过剩所致。

在我看来，《你想活出怎样的人生》至少包含三个主题，一个是真人对母亲和继母的复杂情感，一个是宫崎骏一以贯之的反战思考，最后一个，则是宫崎骏作为艺术家的暮年焦虑。

电影一开场，便是真人在大火中痛失母亲的场面，这也成为他挥之不去的内心创伤。

所以当他见到继母后，非但没有半点喜悦，反而暗自排斥。会说话、有魔法的苍鹭，识破了真人的心境，便屡屡以“母亲还活着”引诱真人。

真人对母亲的思念越是深重，对继母的排斥感越是强烈，前者象征了回不去的过往，后者代表着艰难前行的当下。

真人砸破自己的脑袋，对父亲撒谎，以此造成现状的混乱，某种程度上，意味着他对现实的逃离，对过往的痴迷。

因此，真人不顾危险进入塔楼，表面上是在寻找继母，实则是在追忆母亲。

只有当真人在异世界走了一遭，邂逅年轻时的母亲——火美大人，并和后者一同冒险后，他才真正接纳了继母，将其带回到现实世界。

由此，便涉及一个关键性的内心转变：真人为何能够抛下过往，重视当下？

这便牵扯到本片的第二个主题——反战。

当真人踏入异世界后，立马遭到无数鹈鹕的围攻，后者代表的乃是二战时期日本的底层民众，他们被军国主义思想裹挟，生活艰难，却被洗脑为吞噬更弱小者的帮凶。

电影里，有一幕鹈鹕猎食“哇啦哇啦”的悲凉场面，后者灵魂纯洁，即将投胎，却惨遭鹈鹕们的围攻。

但紧接着，鹈鹕们被火美大人的魔法烧得惨不忍睹。当真人遇到一只濒临死亡的鹈鹕时，后者将真相和盘托出，它们不过是任人奴役的傀儡而已。

真正的作恶者，是面无表情、只知剥削的鹦鹉。

片中最让人毛骨悚然的一幕，是真人走入鹦鹉的小屋，被礼貌地邀请到餐桌，而环绕四周的鹦鹉正拿着餐盘，准备吃掉真人。

再结合后续剧情里，鹦鹉们高举旗帜呐喊口号的场面，不难猜出，鹦鹉所代表的正是日本的军国主义侵略者。

当真人明白异世界弱肉强食的残酷逻辑后，他果断拒绝了权力最高者——太舅公的传位邀请，并且坦承自己过往的劣迹。此时，宫崎骏用特写镜头，对准了真人脑袋上的伤疤。

真人从过往的错误中吸取教训，将要在现实中活出自己。

在此，少年的成长变化和宫崎骏的反战理念互为表里，借由同一个故事，得到妥帖的表达。

也是在此过程中，本片第三重维度的主题呼之欲出：电影创作的传承。

从这一角度来说，宫崎骏既是男主角真人，又是异世界的统治者太舅公。

面对巨大的统治诱惑，真人并不为之所动，而是果断放弃，回到现实。

这一有关“选择”的寓言，又何尝不是宫崎骏电影人生的写照？他明明能在取得世俗成功后躺赢不拼，但他仍数次选择重新启程，艰难创作。

在耄耋之年时，他又如电影里的太舅公，手握吉卜力工作室这块金字招牌，拥有如此高的动画才能，可放眼望去，却对继任者担忧不已。

他极其反感对自己亦步亦趋的后辈，电影中那块“学我者死”的牌匾，将宫崎骏的艺术理念表露无遗。

同样是在纪录片《宫崎骏：十载同行》里，面对儿子宫崎吾朗的处女作《地海传说》时，宫崎骏难掩失望，原因不在乎水准，而是关于创造力和表达欲。

在他看来，儿子的动画创作有太多自己的影子，“不应该基于个人感情制作一部影片”，是这位动画大师看完之后的真实感受。

真人由对母亲和继母的态度，延伸到对过往和现实的抉择；日本军国主义的历史错误，和无法预测的未来；宫崎骏作为老一辈电影人的艺术观念，以及对后辈的殷切希冀，这三个维度的主题，共同交织在《你想活出怎样的人生》之中。

如此浓密的叙事要素捆绑在一块，本片的复杂晦涩也就不难理解了。

它就像黑泽明晚年的《梦》，有着显著的暮年变调。不管是黑泽明，还是宫崎骏，他们都想在最后的最后，剖析过往的人生，以及这纷繁复杂的世界。

你想活出怎样的人生？它既是宫崎骏对年轻一代的灵魂叩问，又何尝不是对当下现实的真挚关切？

作者 | 花 无 宴

编辑 | 楼   主

校对 | 胡   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