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邹高翔

春日已至，我再一次站在五雷岭上，极目松林如海，波浪般起伏，大提琴般作响。疾风让“白云松涛”显出真身，不登顶不得见。从元下田门岗进入，“集齐”白云山十七座山门的最后一座，更有尘云荡胸的舒坦。

来广州二十八年有余了，到过白云山多次。但这一年来频繁爬山，算是被逼出来的。彼时突感身体不适，住院检查有恙。消沉一阵，接受普遍的事实：中年人就得适应与慢性病共存。

“去爬白云山吧，透透气，散散心！”妻子鼓励我说。

从家到白云山，最近、最便捷的路线是到梅花园地铁站。寻个周末起个大早，由梅花园门进山。山门相较南门西门袖珍许多，进山一段长上坡阶梯，直至白云松涛丁字路口。一路向北，路愈发粗犷，林愈发茂密，人愈发稀松，风愈发强悍。雨后的空气渗出甘甜，直奔肺腑，直到脚底，仿佛腾云驾雾。

到达1930年所立的“广州市界碑”，它为当年在广州东南西北各方位竖立的四十六块界碑之一。此为北端，又称元下田界碑。如今全市界碑仅存九块，白云山腹地的呵护让它保留至今。从北门出山，一座新门，“白云山”大字镌刻在如屏风的壁墙上。车水马龙喧嚣，行人步履匆匆，更映衬出山的静谧纯净。

不一样的山门，不一样的山路，激发我探寻远未行遍看懂的白云山。从南门顺时针计，共有十七座山门，依次为：南门、柯子岭门、五龙谷门、摩云路门、西门、翠竹园门、广外后山门、冷冻厂门、元下田门、永泰门、北门、云祥路门、握山村门、荷树林门、梅花园门、伍仙桥门、濂泉路门。我遂定下一个小目标：云山十七门，来了打卡人！

南边方向人流最旺，南门、柯子岭门、濂泉路门均靠近主干道，后两座入门便是陡梯。上下交替的行者亲密接触，彼此能听到对方的喘息。南门处的“广州花园”已近完工，花团锦簇，错落如一台大盆景，与珠江新城花城广场“广州客厅”辉映。未来的山脚，将是一片花的海洋。

西边人流次之，当仁不让的山门“二当家”。翠竹园门紧挨西门，却未被湮没。门簇新，竹茂盛，从竹林中青绿穿行而出，眼前是黄婆洞水库的一汪深蓝。另寻几个门就要费一番功夫了。摩云路门其实没有门岗，进西门后拐进一条山路，穿过云溪生态公园。这是通往摩星岭的捷径，全路被林木遮蔽，仿佛在一条幽深而纯净的隧道里游走。五龙谷门和冷冻厂门都远离主干道。从白云大道到五龙谷门足足有三公里，沿途绿树成荫，加之下坑水库养眼，倒也不觉乏味。

北边三门，最旺的当然是气派的北门，承担着山门“三当家”角色，受到临近主干道和白云山绿道北端的双重加持。元下田门固然难寻，进门后的百步梯吸引驴友挑战，藏身永泰乒乓公园内的永泰门简直就是迷宫尽头，以致于检票员看到我，不禁露出几分诧异的神情。

最后数数东边的门。白云山唯独没有“东门”。长长的引路穿过医院、住宅区、城中村，甚至大楼楼底，才到荷树林门、握山村门、伍仙桥门，以及正在修建中的云祥路门。这几个门，曲径通幽方得见，颇有“大隐隐于市”的意味。握山村门哪像山门，仿佛吊脚楼的小门。最有“东门”相的，非梅花园门莫属了。其实就叫梅花园门挺好，契合山的韵味，跟山那边的梅花谷呼应。

十七座山门，除伍仙桥门在天河区，其余均在白云区。可能是作为“独苗”格外受宠，这伍仙桥门前大楼的墙面被精心装饰过，巨大的壁画讲述“五仙偶遇白云山”的传说。相传古时有五位仙人骑羊持穗经过，遇溪水拦路。仙人抛出手巾变成一座石桥，由此进入广州城，故名伍仙桥。旧时确有五块长石板组成的跨山溪小桥，已埋于地下。民谚“未有五羊城，先有伍仙桥”，却流传不息。

白云山和周边地名，也和五仙有关。据说五仙本要骑天马下凡，马贪玩跑掉，只好改骑羊。那马在山麓被发现，为免责怪，变成小丘隐身，遂有“马仔岭”。五仙见脚下这座大山状如白云飘逸，就叫“白云山”了。瘦狗岭、天平架、麒麟岗、鸡颈坑，都是五仙涉足传说的印记。

于是白云山在景观山、人文山、康体山之外，有了妥妥的仙气。这仙气在透过树叶洒落的阳光中，在雨后弥漫的氤氲水汽里，在山顶公园载歌载舞的欢愉中，在鸣春谷一众长枪短炮对准鸟儿的凝视里，在白云晚望亭下刺绣老者的专注中。晚望亭联：“纵览长云真觉夕阳无限好，迟瞻高树始知倦鸟有余情”，极目南天亭联：“佳日登亭远黛遥岭容极目，名山策杖朝晖夕照总关情”，无不透出世事在心的超脱淡然。山上的生命，仿佛都是仙人的传人，活得通透惬意。

二十八年的铺垫，我终于踏尽云山十七门，走遍全山。大门的敞亮，小门的僻静，都指向拾级而上的人生。病痛的感觉仍在，我在山间行走时全然忘却。医生说病情控制得超出预期，听闻我登山经历，给了一个大大的赞。引发焦虑的诊断单，顿时变成了踩在脚下的山中落叶。

史铁生在《我与地坛》有感：“大多数时候的放弃，是你败给了自己，而不是命运。”在轮椅的丈量中，地坛成为他的精神图腾。那么，云山十七门于我，就是被打开的心门，用脚步攀爬串联起的十七个节点，组合成像白云山一样蓬勃的生命景观。 

（作者系资深媒体人、高级编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