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tGPT、Midjourney等生成式人工智能的开发与成熟引发社会对人工智能的新一轮思考与讨论。凭借足以匹敌甚至超越人类基准水平的生成能力，AI势必会对现有的新闻传播格局产生变革性影响。

写作机器人、AI主播、机器人账号成为人类以外的内容生产者，极大改变了网络舆论场中传播主体的结构。尤其社交机器人具有可操纵性和技术隐蔽性，越来越多的组织或个人利用社交机器人发布信息，试图实现特定的传播目的。机器人与人类用户、机器人与组织机构、机器人账号之间的互动，织就了复杂的行动者网络，人机关系、人际关系的交织构成了人工智能时代的网络关系图谱。

基于深度学习的大型语言模型，能够采用类人思维理解上下文关系和操作者的指引，自动收集、分析和生成与人类创作逻辑高度相似的文本、图像和视频，甚至可以直接创造构成人像的视觉元素和人口社会学属性，其创作速度、准确率、风格变化可以与专业人士比肩，令舆论场中的内容元素变得更加多元。而深度伪造技术与AI传播主体的结合，会令本就虚虚实实、蛇龙混杂的舆论场变得更加真假难辨。该技术依托于生成器和鉴别器两个机器学习系统，鉴别器负责鉴别生成器生成的内容，生成器再根据鉴别的结果进一步优化生成过程，创造越来越接近真实的内容，经过多次迭代，直至鉴别器无法鉴别新的内容为假。深度伪造技术催生了大量以假乱真的多模态信息，尤其关于时事热点、国际关系、社会冲突、知名个体和组织机构的虚假信息更是重灾区，这些虚假信息极有可能混淆事实真相、加剧矛盾分歧、动摇社会稳定、冲击组织机构的公信力。

认知吝啬是网民在后真相时代最常见的心理状态之一。由于社会现实的复杂性和信息超载超出了个体的认知加工能力，人们在作判断和作决定时会无意识地选择最简单的信息加工路径，对复杂的社会现实进行简化，减少花费在信息加工中的时间和精力，迅速作出判断和决策。因此，相比于科学推理和客观判断，人们更倾向于通过初级直觉来迎合日常经验，甚至干脆不假思索地参与集体情绪狂欢。这样的社会心态极易被利用和操控，也为虚假信息的蔓延、非理性言论的泛滥、网络暴力的催生提供了温床。

在这样的背景下，事实核查的重要性日益凸显。2023年7月，中央网信办发布《关于加强“自媒体”管理的通知》，要求网络平台进一步完善争议信息标签、谣言标签等功能。从中央到地方的各级政府部门、各类媒体均在不同的媒介渠道上开辟了辟谣平台，希望能够将自上而下的权威信息发布、谣言澄清和自下而上的“谣言举报”“谣言标签”进行结合，实现最大效率的事实核查。尽管事实核查与辟谣的目的是相同的，但无论从过程还是呈现方式来说，二者都有鲜明的分野，事实核查越来越成为一种规范的新闻样式，通过科学方法和程序来裁决事实争议、呈现核查结论。

然而，事实核查的时间成本和人力成本，要远超虚假信息产出的成本。2021年，美国杜克大学“报道者”实验室在第八届全球事实核查大会（Global Fact 8）上指出：从一则假消息出现在社交平台，到被人类核查员证伪并撰写报道，平均需要近4天时间。因此，如何提升事实核查的效率成为当前亟需解决的问题。对AI的引导应该多管齐下，通过技术来约束技术会是未来发展的重要趋势。比如，针对深度伪造技术，目前已有科研力量研发AI对抗学习系统，对抗人脸识别算法和深度伪造算法，防止第三方模型非法采取图像、视频信息并作不正当用途。借助深度学习大模型研发虚假信息的迅速识别和精准溯源，通过大数据挖掘技术进行相关线索的挖掘和类似信息的迅速匹配，或许已经是技术领域的攻关课题。通过法律普及教育、科学普及教育，激发广大网民对清朗网络空间的向往、提升网民的信息素养，能够极大地增强事实核查的效率，是更加任重道远的历史使命。

作者：

钟智锦 中山大学新闻传播学院教授、院长、博士生导师

南方传媒研究 2024年第1期 总第10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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