湛江原创音乐剧《红树林深处的灯塔》继去年首次公演之后，今年9月在广州亮相。11月22日，该剧目作为第十五届广东省艺术节的参评剧目在深圳滨海艺术中心歌剧厅进行公演，获得热烈反响。这部由湛江市委宣传部和湛江市文化广电旅游体育局主办、湛江歌舞团演出的音乐剧，寄予了湛江文艺工作者们记录历史、抒写时代、培塑城市人文精神，以文铸魂、以文弘业的追求和探索。

一

英国美学家可利普·贝尔说：艺术是有意义的形式

红树林，热带亚热带沿海潮间带、沿海湿地的一种植物。它们时而被海水没顶浸透，时而暴晒于烈日之下，时而要经受风浪冲击。湛江拥有全国面积最大的红树林，土生土长的湛江人并不觉得红树林有多么特别，他们一出生，就看到这种亲密的伙伴。延绵不绝的红树林有如强壮的臂膀，保护着堤围、村庄；红树林底源源不断的鱼虾蟹螺，提供着湛江人餐桌上的美味。但在文艺家的眼中，红树林不畏恶劣环境顽强生长，寿命可达数百年；它们默默地馈赠着人类，供养生息，不计付出；它们手挽手肩并肩团结在一起，净化海水，保卫家园；它们有着顽强不屈的意志、激浊扬清的正气、勇于创新的品质、团结奋进的力量。

红树林与湛江人相依相生，他们耳濡目染红树林的形象和故事，红树林的精神不知不觉地沉淀在血脉中、禀性里，只是他们不自知而已。

湛江的文艺工作者扎根现实，在丰沛的生活源泉中获得创作动力，以文艺的形式牵引着观众走进红树林，探寻红树林与这座城市的关系，让人有一种蓦然从现实到舞台、又从舞台到现实的观照。原来，红树林一直在塑造着这方水土的人、这座城。这种精神之境的审视和召唤，让人进一步去感悟和弘扬红树林的精神。

作为一个观众，我想，这是音乐剧《红树林深处的灯塔》的初心。

二

红树林的故事，湛江人的故事，不是构造出来的，它本来就在那里

在祖国大陆最南端的雷州半岛，长久以来，这里天雷滚滚，台风洪涝干旱轮番肆虐。先民们战风斗浪，祭雷敬天，坚韧顽强地追求着美好的生活。它远离王朝中心，在历史的尘烟中遥望，以宽厚的胸怀接纳那些失意而来的罪官贬臣。

当历史翻开新的一页，解放大军来到雷州半岛，这一片土地骤然走到历史的聚光灯下。湛江人民无私无畏地支援渡琼作战，在历史的进程中写下浓墨重彩的篇章。

20世纪50年代末60年代初，为解决雷州半岛的千年苦旱，党领导人民自力更生，30万军民自带工具、自带干粮，苦干数年，挖出了鹤地水库及数百公里长的雷州青年运河，滚滚运河水流过，饱经沧桑的土地变成千里沃野。

有一个转战南北、战功赫赫的老红军陈义，战争结束后留在了湛江，在偏远的硇洲岛上默默守护灯塔30年，乐善好施、资助贫弱，一辈子都在做好事，坚守岗位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进入新时代，湛江已然是一个日新月异、生机勃勃的现代化港口城市。湛江市以建设“红树林之城”为抓手，谋划绿色发展，塑造城市人文精神，打造城市新形象。

《红树林深处的灯塔》讲述了一个荡气回肠的湛江故事，通过雷阿满的一生，把湛江最难忘怀的历史记忆串联起来。

雷阿满的父亲“换鼓雷”随解放军渡海作战，为救解放军战士陈大义而牺牲。陈大义感念“换鼓雷”的救命之恩，收养了雷阿满，留在雾号岛上守灯塔。青年雷阿满加入青年突击队，与阿莲奋斗在运河建设的工地上。雷阿满和阿莲在劳动和学习上互相扶持，一起考取了大学，收获了真挚的爱情。就在他们上学前夕，养父陈大义在台风中救人牺牲，雷阿满毅然留下来，接过养父的老马灯，守护着灯塔，守护着那片海的平安。阿莲大学毕业之后分配到山区当了乡村教师，一辈子坚守在乡村教师岗位上。白鹭是阿莲收养的孤贫的孩子，她寻找到了老师日记中的红树林、灯塔、老马灯，也理解了阿满和阿莲有如红树林般扎根贫瘠而默默奉献的坚守精神，大学毕业后来到阿满身边，共同建设美丽家园。

三

音乐剧是一门综合性的舞台艺术形式，文艺家们充分利用音乐、舞蹈、咏唱、对白、表演、布景、声光电等的表现手段，不仅是讲述一个故事，还要把人带入一段浸润心灵的审美旅程。

在戏剧结构上，《红树林深处的灯塔》可谓独具匠心。以白鹭探访小岛寻找老师的记忆设置悬念，推动着剧情层层展开。序幕一拉开，台风前紧张的场景一下子就攥紧观众的心，突出了湛江独特的环境和小岛、红树林的场景。一盏老马灯，把雷阿满的记忆拉回到渡海作战前夕的雷州半岛。第一场渡海作战中军民的英勇无畏与鱼水深情，让观众马上跌入了从惊心动魄到沉痛悲伤的震撼。接着又回到白鹭追寻老师故事的现代，谜团渐渐解开，雷阿满的记忆闪回到青年时代火热的运河建设现场，展现了湛江人民改天换地建设家园的豪迈与干劲。第四场抒发了雷阿满和阿莲的爱情、与陈大义的亲情，为剧情转折做铺垫。第五场又是一场台风来临，台风中陈大义救人牺牲，阿满思虑万千，最终忍痛松开恋人的手，留下来守灯塔，一守又是几十年。故事又拉回了现实，阿满带白鹭去看和阿莲一起种下的红海榄，带出了阿莲的故事。阿满和阿莲虽然没能相守一生，但他们又在各自的人生中传承坚守了红树林精神。在尾声部分，雷阿满与“换鼓雷”、陈大义、阿莲进行了一场穿越时空的对话，通过咏唱再一次升华了主题，坚守一方，默默奉献，以微光照亮别人。最后白鹭毕业后回到小岛，和雷阿满手牵手走向红树林，回应了第一场的陈大义与少年雷阿满的大手牵小手，红树林的精神代代传承。

这种穿插回环的结构，大大丰富了叙事的层次和剧情的纵深感。在1小时50分钟内，数丈舞台之内，既呈现了历史的记忆，又讲述了人生故事，三代人献身解放、投身建设、保卫人民、守护红树林，有家国之情、亲人之情、爱人之情，有牺牲、有担当、有成全、有不舍、有坚守、有传承，这就是湛江的红树林、红树林边的湛江人。无论时空怎样变换，剧情都紧紧扣住红树林这个意象，就算是离开了小岛的运河建设现场，陈大义给青年突击队们送来热气腾腾的“嘎嗲海鲜粥”，“嘎嗲”指的是红树林果，在困难年代，湛江人采摘“嘎嗲”来充饥。剧中细节蕴含的“湛江味”，唤醒了观众心中温暖的记忆。

音乐是音乐剧最重要的表现手段。音乐构建了剧情的主线，抒发情感，渲染氛围，升华主题。整个剧有27段的咏唱，作为非专业观众，未能从音乐结构及旋律本身的特点上去分析，只能沉浸式地感受，跟随着音乐沉浸到人物的情感中，高低沉浮，或悲伤或欢欣，或振奋或沉痛。有些旋律，虽然不懂作乐理的分析，但却是作曲家从本土渔歌咸调中提炼的音乐元素，契合着从小到大的听觉神经。一首“海中小船浪里转（呃）夜里盼来日也望虾仔跳高又跳远（哟）阿仔我要快快长大”的童谣，像是从记忆中流出的旋律；而《留下来，一起走》的主题音乐，又像是从自己的思绪中突然爆发的呐喊；开头和结尾都擂响的《换鼓谣》，唱出了精气神；主题音乐《大手牵小手》一次又一次地把观众引入那片蔚蓝的深远之境。这样的可圈可点之处，音乐评论家们应该可以做很多的文章。

作为非专业观众，或许对剧中的舞蹈编排更有直观的感受。《红树林深处的灯塔》中的舞蹈巧妙植入了湛江的文化元素，通过“换鼓”、傩舞，展现了独特的湛江风情。战斗、劳动场面的舞蹈更直观地把观众带入到那个紧张、激昂的情境中。整部剧中，令我印象深刻并久久回味的是一段表达红树林美境的女子群舞，以青绿的服饰、婀娜的身姿及排列组合模仿红树林虬曲，配合着灵动轻柔的主题音乐，把人一下子带入了红树林静美的秘境。让我想起了家乡的红树林，月夜之下，潮水初涨，红树林的虬枝飘逸横斜于海面之上，月色铺洒如轻纱笼罩，那是游子心中永远无法磨灭的静美之境。艺术就是这样不经意地拨动着人的心弦。

拨动人心弦的地方还有很多，包括整个剧的灯光、布景，构建了有如身临其境的氛围场景，观众借由这些艺术的形式进入指向的意义，经历一次心灵的跌宕起伏、共情共鸣，抵达这座城市的精神之境。

四

有评论家说，湛江将《红树林深处的灯塔》这部“区域音乐剧”安放在中国当代音乐剧的版图上，给观众展现了一片独具特色的“红树林”天地，确立起磅礴大气的“灯塔”精神。

《红树林深处的灯塔》，对偏居一隅还在市场中苦苦求生的地方歌舞团来说，是一次挑战和涅槃。湛江歌舞团的文艺工作者并不是专业的戏剧演员，他们两载打磨，唱做念打，以在舞台上的精湛演出，以艺术的感染力传播着一座城市的精神和形象。深圳的歌剧厅里，为他们响起了阵阵掌声。

从文艺的反馈中获得滋养和力量，助力湛江建设“红树林之城”，鼓舞湛江人意气风发迈上新征程，《红树林深处的灯塔》是有这样的使命感和抱负的。剧目不仅上广州、深圳公演，还要走出广东，让更多人认识湛江，了解南方这种神奇的植物，感悟这座祖国大陆最南端的城市的精神之境。

【撰文】周敏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