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19日是第五个“中国医师节”。在邱海波看来，做个好医生其实要求很高，要求医生具备扎实的知识储备和临床技术，还需要一心一意为病人着想。他说，“这是我的目标”。

文 / 马纷

高分考入医学院，海归博士，妥妥学霸一枚。工作十年，从中山大学附属肿瘤医院胃外科住院医师起步，40岁不到已是国内胃肠间质瘤领域的“明星医生”，拥趸众多。还曾入选过CSCO 35 under 35最具潜力肿瘤医生奖，以第一作者的身份在国内外期刊发表高水平论文二十余篇……中山大学附属医院胃外科副主任医师邱海波的成长路径，看似顺风顺水。

不为人知的另一面是，这位中青年医生过着远超“996”、堪比“007”的生活。他每天几乎以医院为家，门诊、手术、各种线上线下会议、准备科研课题、带教学生、翻译文献、科普直播……体力耗尽才回家。朋友调侃他，毕业10年，工作经验30年，因为加班了20年。

他自评，目前正处于职业生涯最累但也是成长最快的爬坡阶段。一名外科医生最黄金的年龄是50岁，他希望能通过自己的努力，把这个时间提前一点点，“在40岁的时候成为国内顶尖的胃外科医生，让我的患者尽早享受这个福利”。

消化道肿瘤领域的“一束光”

在网络平台上，邱海波给自己的标签是“专注胃癌、胃肠间质瘤治疗”。这是他的专业主攻方向，他想给患者们创造最好的治疗。

本科时去胃肠外科实习，他就感觉这个科室“特别有意思”——患者的需求多、手术量大且难度高有挑战。中国是胃癌大国，全球近一半的新发胃癌患者和死亡病例在中国。有着相似地域环境、饮食习惯的日韩，胃癌发病率虽然也高，但多为早期患者，总体生存率远高于中国。在肿瘤领域，胃癌的临床进展如同一只进步缓慢的“蜗牛”，还有许多未知的问题有待探索。这正合邱海波的想法——中国人的高发肿瘤要由中国医生和研究者实现突破。

但就是这样一名快速成长的中青年医生，最初学医却有些“被迫”的成分。

高考报志愿时，尤擅数理化的邱海波第一选择是金融专业，但是学金融的舅舅建议他学医——“大学要去学专业性强、门槛高的专业”，于是家人一致决定为他填报医学院。邱海波自然表达过反对，然而“反对无效”。

从农村到广州求学，又是自己不太喜欢的专业，这让他一开始感到吃力和叛逆。尽管如此，在强烈好胜心的驱使下，大一大二他的成绩在全年级460人中一直保持在前五名。

医学教育初期有大量需要背诵的基础内容，邱海波一度觉得医学院应该招收文科生。转折发生在大二，病理学课程打破了他对医学的刻板印象。病理课老师将许多知识融会贯通，“原来医学不需要死记硬背”，医学的逻辑之美迅速吸引了这位理科生的注意。

2010年，邱海波前往美国攻读由中山大学与哈佛大学医学院联合培养的博士。胃癌在美国发病率不高，邱海波在导师方面选择不多。世界胃肠间质瘤研究第一人、哈佛大学医学院Jonathan Fletcher教授向中国小伙抛来了橄榄枝。

对于绝大多数人而言，胃肠间质瘤是一个十分陌生的名字。它是消化道肿瘤的一种，因为早期没有特别的症状，患者大多是在体检或手术时无意中发现。即便出现了胃肠道出血、贫血、腹痛等症状，因为与其他消化道疾病相似，医生有时也很难诊断。随着肿瘤长大，会侵犯到其他器官，危及生命，让患者在身体和精神上经历多重磨难。

胃肠间质瘤尽管少见，在治疗和临床研究上却非常成功，它如同一束光，照亮了消化道肿瘤领域。2001年，靶向药伊马替尼的出现让胃肠间质瘤从一个手术难以根治、放化疗不敏感、预后极差的肿瘤，一跃成为肿瘤靶向治疗的标杆。晚期患者仅一线治疗的平均生存期就提高了3倍，10年的生存率达到20%。

此前，邱海波虽然接触过胃肠间质瘤的患者，但对这个病知之甚少。师从Fletcher教授后，他迅速对胃肠间质瘤产生了兴趣，并将胃癌和胃肠间质瘤作为专业主攻方向，“胃肠间质瘤就像一座灯塔一样，我希望能从这个疾病获得启发，指导其他消化道肿瘤的治疗”。

有“思考”的医生

求学12年后，想要真正成为一个合格的医生，尤其是中山大学附属肿瘤医院这样顶尖的肿瘤专科医院，对青年医生的要求十分苛刻。

从住院医师一步步升到主治医师、副主任医师，邱海波身上的担子也随之加重。他不仅要完成门诊、手术，还要拿出精力来做科研、带教学生等等，“压力还是很大的”。

忙碌成为常态，每天早上七点，他就来到医院，开始准备一天的工作。最近几年，每一次的门诊都是体力和脑力的双重挑战，他自嘲“没有名医的身份，却看出了名医的排场”。晚上十点回到家中，还要打开电脑继续工作，如此十年如一日，循环往复，但他好像永远都充满精力。他笑称外科医生是一个自然选择的过程，“留下来的都是精力好、不怎么需要睡觉的人”。

受制于医疗资源的分配不均，国内医疗水平也参差不齐，即便同一种手术方式，效果也往往差异很大，找到值得信赖的医院和医生并不容易。邱海波迫切希望为患者提供最好的治疗，为此努力完善手术技巧。

作为外科医生，他的手术自有特点——手术快，积极但不激进。腹部外科最大的胰十二指肠切除术，其他医生需要五六个小时，他只需要三个半到四个小时。“快，自然是建立在安全根治的前提上，减少手术时间，最终还是为了病人更快恢复。”

胃肠外科所有高难度手术，邱海波几乎都做过。很多患者会找上他——在辗转多地、屡次碰壁后。一个直径10厘米的肿瘤已经侵犯到了患者的7个脏器，当地医院判定已经没有手术机会了，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患者在子女的陪伴下找到邱海波。邱海波决定为这名患者“搏一搏”。这是他做过时间最长的手术之一，耗时五个半小时。他与泌尿外科等医生接力合作，切除了肿瘤所在的十二指肠及胰头部、部分胃、部分空肠以及胆囊，加做右半结肠切除术，还切除了右侧的一部分输尿管。好在患者恢复非常顺利，十天左右便达到了出院要求，出院时感激不已，“我已经三个月没有站起来了，现在能走着出院回家”。

相比手术数量，邱海波更愿意做个“有思考”的医生，花时间琢磨总结，以此提高手术技巧。

“做任何事情都有技巧，做100台手术的医生不一定比做1000台手术的医生差。”中山大学附属肿瘤医院开展腹腔镜手术相对较晚，邱海波2017年时才开始接触，这让他有了些紧迫感。即便一天完成三四台手术后回到家已经十点多，他还是会强忍困意，反复观看腹腔镜的手术录像。许多次在凌晨三四点钟醒来，他发现手术录像还在一遍遍循环播放着。

直到现在，从医近十年的邱海波依旧保持着刚做医生时的习惯，上手术台之前，先学习其他医生怎么做同类手术，手术完成后反复回看录像，对比其他医生的手术录像，寻找自己的不足。密密麻麻的笔记涵盖了每种手术的注意点、易错点，他时常翻阅。

“研究胃肠间质瘤让我快乐”

2012年从哈佛归国前，Fletcher教授问邱海波，“以后还会不会继续做胃肠间质瘤的研究？”这位中国弟子给出了肯定的回答：回国后将以胃肠外科的临床手术为主，兼顾临床研究和转化研究。

回国至今，邱海波始终努力做好两件事，一是看病，二是研究如何看好病，终极目的是解决患者的需求。

胃肠间质瘤属于软组织肉瘤的一种，发病率仅为1/10万-1.5/10万。一头扎进冷门的领域，他反倒十分享受这种罕见肿瘤带来的成就感和喜悦，“研究胃肠间质瘤让我快乐” 。邱海波希望自己在小病种领域也能做出大成绩。

在他看来，二十多年来，胃肠间质瘤领域最大的突破在于靶向治疗。有了靶向药的加持，状况最好的患者跟着邱海波已经活过了十余年，就像高血压、糖尿病等慢性病一样，只要吃药就可以控制住肿瘤。但靶向药最致命之处在于，患者用了一段时间后可能会出现耐药。

尽管医学进步神速，但现有的疗法还不能解决所有病人的问题，还存在不少未被满足的需求。胃肠间质瘤患者在手术之后需要长时间用药，如果产生耐药性将要换何种药物？耐药机理是什么？这些现在都还没有很明确的答案，也是全世界专家孜孜不倦想要攻克的难题。另外，胃肠间质瘤患者为什么容易出现肝转移？哪些患者更容易出现肝转移？能否提前干预？邱海波希望在现有的治疗格局外，给这些患者搏一线生机。

2017年，邱海波的研究——胃肠间质瘤患者的毒副反应与血药浓度关系，被美国临床肿瘤学会（ASCO）作为壁报收录。

做个好医生

5月31日晚，邱海波开启了科普直播。平时一号难求的他端坐在电脑前，通过镜头认真地告诉患者，胃肠间质瘤手术治疗前后患者该了解什么。一小时的直播中，邱海波还回答了疫情期间出现梗阻、咯血等急诊怎么处理等问题。

作为胃肠间质瘤领域顶尖的中青年医生，回答这样基础的问题，显然不能体现他的专业实力，但邱海波知道，患者关心的问题，对他们来说就是大问题。

借助互联网传播医学知识、链接患者，对39岁的邱海波来说并不是“时髦”的体验。2010年微博诞生半年后，他就注册了账号，称得上微博“原住民”。最近他还新开设了自己的小红书账号，在上面分享患者故事和对疾病、工作的感悟，每一段“小作文”最后，他总会真诚地表达“希望患者康复”。

在网络平台上，邱海波是胃肠间质瘤领域热度最高的医生之一，有关胃癌和胃肠间质瘤的帖子下面，总有不少患者为邱海波点赞。他的主页上，前沿学术研究、患者案例、就诊指南，面面俱到，文字、语音、直播，形式多样。患者也早已习惯了从他的科普中得到慰藉，如果一段时间没有直播，还总有患者“催更”。其实，工作再忙，他也从来没有忘记那些在网上有求于他的患者们，每台手术间隙的十几分钟里，他总会翻看患者提问，悉心解答。

“从患者的角度出发”，这句话常常挂在他的嘴边，也是患者信任他的原因。沟通的根本不是微笑起来要露几颗牙齿，而是建立信任、共担风险，“我与患者沟通是有些强势的，我会坚持自己的治疗方案，但也会充分尊重病人的选择”。

在言语和行为上，他始终温和地对待病人，透露着一位医生的缜密与细腻。有位患者从东北到广州找邱海波看病，通常初诊、检查之后，等到他下一次出诊又是一周之后，意识到这一点，他主动给患者留下联系方式，通过微信和医院云诊室给予患者力所能及的帮助，尽可能减少他们在广州等待的时间。

胃肠间质瘤病程漫长，晚期患者在完成手术之后，往往会陷入另一种恐惧，“我什么时候会耐药复发？”患者精神上的压力不容小觑。对于这种罕见肿瘤，病人之间的交流和医患间的交流一样重要。2016年，邱海波牵头组建了国内第一个胃肠间质瘤患者俱乐部——有间俱乐部。俱乐部由多个微信群编织成网，患者也可以线下聚会，分享自己的诊疗经历，重建信心，邱海波也会在其中及时跟进患者的病情，答疑解惑，对患者做到了全程管理。现在这个俱乐部已有两千多人。

“做个好医生”，这是邱海波从医伊始便定下的目标，不论是在朋友圈，还是互联网平台上，他的签名都是这句话。“做个好医生其实是一个很高的要求，要求医生具备很好的知识储备和临床技术，还需要一心一意为病人着想，”邱海波说，“这是我的目标。”他会时常翻看患者对自己帖子的评论，每每让他心生成就感的，还是病人最朴素的感谢，“做个好医生让我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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