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南方周末记者 毛淑杰
南方周末实习生 孔繁洁 黄凯诗
责任编辑|姚忆江

当地时间2022年4月13日,巴基斯坦白沙瓦,在当地举行的一场公众集会上,巴基斯坦前总理伊姆兰·汗向其支持者发表讲话。(人民视觉/图)
“就像国内的消防演习一样,让员工了解恐袭发生后如何躲藏和逃生。”巴基斯坦恐袭案接连发生后,李军所在的公司开始了新一轮反恐培训。他是一家中资企业的外派员工,目前在巴基斯坦卡拉奇工作。
就在上个月,卡拉奇大学孔子学院遭遇恐袭,致3名中国教师死亡,1人受伤。“我们都听说了这件事,公司也给遇难的老师们捐了款。”李军说。
继4月26日卡拉奇大学孔子学院袭击后,巴基斯坦恐怖组织计划再次派出“女杀手”。好在,巴反恐部门提前行动,及时挫败了这起袭击事件:2022年5月16日,巴基斯坦媒体“ARY新闻台”报道称,依据事先收到的情报,巴基斯坦俾路支省反恐机构突袭俾路支省霍沙布镇,逮捕了一名试图针对中国项目车队实施自杀式爆炸袭击的女性,从她身上找到了“炸药和雷管”。
2022年4月以来,巴基斯坦国内多起恐袭事件再次引发国际关注。巴基斯坦恐袭形势一直呈现“波浪形”起伏,目前正在走向“波峰”。
多名受访学者向南方周末记者表示,近期恐袭活动频发,一方面受巴国内政坛斗争影响,另一方面也与南亚地缘环境变化密切相关。
动荡时局中,巴基斯坦暴恐势力再次“反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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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花板级别”的安保
李军的公司位于卡拉奇市一栋高层写字楼,从住处到这里开车大约10分钟的路程。每日早晚,李军和同事们都要搭乘“专车”上下班。
“车是防弹专用的,而且车内车外都会有保安持枪保护。”李军把公司提供的安保形容为“可以说已经是‘天花板’级别”。
平日去超市购物时,李军也要约着其他同事一起,提前申请车辆和安保,尽量减少单独行动。
在卡拉奇,安保人员持枪不是一件稀奇事。平日里,李军很少独自外出。在小区里闲逛、健身时,他常看到安保人员持枪巡逻。据他观察,高档小区、酒店、写字楼等外面一般都会有安保人员。另外,外国人、当地有钱人一般会雇保安。
戴毅是一名大四的学生,目前跟随家人在巴基斯坦首都伊斯兰堡定居。他告诉南方周末记者,这里街上也有很多持着冲锋枪的私人警卫,刚开始接触的时候,也会觉得不习惯。“相较而言,伊斯兰堡的治安比较好。而俾路支省、白沙瓦这些地方,常常传出恐袭的新闻。”
2022年3月4日,巴基斯坦西北部城市白沙瓦一座什叶派清真寺遇袭。南方周末记者从遇袭视频中看到,一名袭击者持枪射击门口安保人员,随后进入寺内。一声巨响后,熊熊大火燃起,厚重的烟尘弥漫在空气中。这次袭击造成至少56人死亡,194人受伤。
5月19日,俾路支省首府奎达基利潘德地区发生爆炸,造成至少1人死亡,多人受伤,另有3座房子被损毁。
据南亚恐怖主义数据库(SATP)统计,截至2022年3月,巴基斯坦在本年内已经有225人死于各类恐怖暴力事件。本世纪这22年,恐袭事件共导致该国65195人死亡。大多数恐怖袭击为无差别攻击,这加剧了民众的不安全感。
李军公司办公室所在的楼层,各有一个“安全屋”。这里位置隐蔽,外人难以察觉。空间不大,有饮用水供应。
“就像印度电影《孟买酒店》里演的那样。”李军说,依照公司的培训要求,如果大楼发生了紧急恐袭事件,员工们可进入房间躲避。“说实话,如果真到了那一步,我肯定更倾向于往外跑。不能坐以待毙。”
巴基斯坦媒体“ARY新闻台”2022年5月16日报道称,试图针对中国项目车队实施自杀式爆炸袭击的女性袭击者,依然属于被取缔的“俾路支解放军”马吉德旅。正是这个组织派出女杀手发起卡拉奇大学孔子学院恐袭。
李军对这两次女性袭击者的消息印象深刻。“巴基斯坦女性外出时大都会戴面罩,很难辨别。此外,女性一贯‘柔弱’的形象,会让人丧失戒备心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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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怖主义“再抬头”
巴基斯坦新政府上台后,紧接着发生多起恐袭案。有人认为,这是恐袭组织趁着政权更迭“乘虚而入”,“给新政府找麻烦”。
2022年4月,伊姆兰·汗在不信任投票中下台,成为巴基斯坦历史上首位遭国民议会罢免的总理。随后,伊姆兰·汗与支持者们发起多次示威活动,反对新政府,并要求举行新一轮大选。
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巴基斯坦国内伊斯兰堡、卡拉奇等大城市举行游行示威活动,上万人涌上街头。
在伊斯兰堡举行的一场游行活动中,伊姆兰·汗乘坐一辆色彩鲜艳的卡车行走在游行队伍中。同一日,他还在社交网络上盛赞此次活动。
戴毅告诉南方周末记者,这些游行活动主要发生在总统府和商业区附近,示威者“声势浩大”,与警方对峙。而警方一般会使用集装箱封路,阻止游行示威者进入。戴毅很少近距离接触游行队伍,觉得“不安全”。
截至目前,混乱尚未结束。
5月24日,伊姆兰·汗在白沙瓦市举行发布会,宣布次日将再次发起游行示威活动,并呼吁“巴基斯坦各地的支持者加入队伍”。他说,“明天我将带着史上最大规模的大篷车前往伊斯兰堡。”
5月25日,南方周末记者从社交平台上看到,支持者发布的视频中,数百辆摩托车、小汽车排队行驶在盘山公路上。这些“大篷车队”正从巴基斯坦各方开往伊斯兰堡。
另一方面,伊斯兰堡警察和准军事部队正“严阵以待”。多家巴基斯坦媒体报道,包括议会、外国大使馆和总理办公室在内的重要建筑物区域已被封锁。
据《黎明报》报道,警方已准备了“500个集装箱”在主要路口设置路障,并从各省增派了“近2万名突击队员和防暴警察”来对付游行者。此外,还有“高压水枪、催泪弹、橡皮子弹”等。
政局动荡,巴基斯坦恐袭势力“反弹”是否与此相关?
复旦大学巴基斯坦研究中心执行主任章节根告诉南方周末记者,恐怖组织有自己的行动方式,需要一定周期策划、安排恐袭事件。从时间线来看,巴基斯坦4月政局更迭前,巴基斯坦已有多起恐袭事件发生。因此,当前巴基斯坦恐袭反弹,与国内政局更迭有一定关联,但并非主要因素。
在此之前,巴基斯坦曾发生规模更大、烈度更强的恐袭事件。比如,2009年10月10日导致军方8人丧生、40人被扣为人质的“巴陆军总部袭击事件”,以及2014年12月16日造成141人丧生的“军人子弟学校袭击事件”等。
“巴基斯坦恐怖袭击是一个‘老问题’,虽然恐袭案有显著上升,但这并不是最糟糕的时候。”四川大学南亚研究所副研究员曾祥裕说。
复旦大学一带一路及全球治理研究院2022年3月刊文显示,2000年-2009年,巴基斯坦安全形势不断恶化,发生的致人死亡恶性恐怖暴力事件,从“65起增至1665起”;2010年起,其安全形势逐渐好转,并在2019年降至“136起”,“为2004年以来的最低点”。
不过,文章也提醒,2022年巴基斯坦恐怖主义势力又有“抬头倾向”,预测2022年的暴力活动水平将超过2019年,但不可能达到2009年时的水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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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扎不起的篱笆墙”
“如果要划分巴基斯坦恐袭反弹的节点,其实可以倒退至2021年阿富汗塔利班入主喀布尔。”章节根向南方周末记者表示,巴基斯坦恐袭问题呈现“跨境跨国”特点,受外部因素影响大。
其实从2021年8月起,巴基斯坦国内恐袭已有抬头趋势。
2021年8月23日,巴基斯坦内政部长谢赫·拉希德·艾哈迈德称,阿富汗塔利班(阿塔)方面已向巴方保证,绝不允许包括巴基斯坦塔利班(巴塔)在内的任何人,使用阿富汗的土地从事对抗巴基斯坦的活动。
2022年5月19日,巴基斯坦外交部长比拉瓦尔·布托-扎尔达里在一次视频访问中表示,巴基斯坦希望阿富汗的塔利班政权发挥其作用,阻止两国边境恐怖主义活动的增加。“喀布尔的进步对巴基斯坦人民的生活产生了直接影响。”他还补充道。
巴基斯坦西部和阿富汗接壤。两千多公里的边境线两边,成为恐怖分子活动的“温床”。
历史上,阿巴边境地区曾高度自治。这里散布大大小小的普什图人部落,互相独立,各自为政。无论是阿富汗政府还是巴基斯坦政府,对这一地区的管控能力都很弱。巴基斯坦独立建国后,在这里设立联邦直辖部落区,仍给予一定自治权,但实际控制能力较弱。
这里是巴基斯坦政府反恐的难点与薄弱环节,也成为巴基斯坦恐怖组织和分离主义势力青睐的“庇护地”。不少组织在阿巴边境藏身,或者进行集训。一些地方组织甚至是地方普通民众,和分离主义势力形成共生关系。
近年来,巴基斯坦政府发起多次反恐行动,但最终都无法进入部落区内部。巴基斯坦政府曾经提出,建立边境墙防止恐怖分子跨境渗透。但除了大规模防守带来的难度外,还涉及阿巴领土主权纠纷。
“阿巴边境地区就像一处‘永远扎不起的篱笆墙’,根源正是历史遗留的问题‘杜兰线’。”华东师范大学社会主义历史与文献研究院副教授姚远梅向南方周末记者打了个比方。
19世纪末,英国外交大臣莫蒂默·杜兰与阿富汗国王签订边界条约,史称“杜兰线”。这一边界线将本属于阿富汗的大片领土划入英属印度,同时把普什图人分隔在两个国家。巴基斯坦独立建国后,历届阿富汗政府都拒绝承认杜兰线。1947年9月,巴基斯坦申请加入联合国时,阿富汗投了唯一的一张反对票。
“阿富汗历届政府都不承认杜兰线,而这是巴基斯坦官方承认的西部边境线。巴基斯坦政府的建墙行动也遭到了阿富汗一方的反对。”章节根说。
此外,一些恐袭组织领导层身处巴基斯坦境外,一方面得到外国金主的支持,另一方面对内遥控指挥。难以切断的金钱路径,也成为反恐难点。
2022年4月30日,巴基斯坦信德省警察局副局长马克苏德·艾哈迈德撰文称,全世界的恐怖主义,尤其是巴基斯坦,都依赖于许多资金来源和渠道。其中,大多数犯罪所得则是基于非法手段——腐败、武器和毒品贩运(主要来自阿富汗边境)等。
而这些犯罪所得,会通过专业机构“洗白”,比如,“Hundi/Hawala(哈瓦拉)系统已经在巴基斯坦、印度和中东建立了几十年。长期以来,它在洗各种黑钱方面一直如此成功,包括为恐怖主义融资。”
据了解,哈瓦拉系统是一种盛行于中东、北非、南亚等地的古老的资金转移系统。它不依靠银行、电汇等系统,而是基于庞大的经纪人网络,基于彼此的“信任与荣誉”。虽然其适用者并不局限于穆斯林,但它依然有“伊斯兰银行”的称号。
“如果说阿巴两国能够就‘杜兰线’问题达成一致,那么这里的‘安全黑洞’就会堵上。”姚远梅说,“但是目前来看,无论是阿富汗政府还是巴基斯坦政府,都不可能对这一问题妥协。与此同时,分离势力、恐怖势力在其中慢慢滋长,迟迟无法根除。”
“所以,巴基斯坦反恐的难题中,既有历史问题,也有政治因素、民族因素、主权因素,有多重角力在其中。”姚远梅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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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部因素搅局”
2022年5月18日,巴基斯坦俾路支省政府发言人在新闻发布会上透露,此前逮捕的袭击未遂的女性成员,其活动资金由“迪拜某个人向其提供”。此外,“英国、欧洲和海湾国家的该组织成员参与策划”。
“巴基斯坦恐怖势力能够持续活动,幕后金主的支持是重要原因。”姚远梅向南方周末记者表示,而这些也都给巴基斯坦反恐带来困难。
章节根向南方周末记者表示,虽然从长期来看,巴基斯坦国内恐袭活动相较以前有所好转,但针对特定群体的袭击,无论是频度还是烈度都在增大增强。而且,出现了“女性袭击者”“袭击方式多样化”等新动向。这背后,不乏外部因素的“搅局”。
在诸多外部因素中,巴基斯坦东部邻国印度角色微妙。
在反恐问题上,巴基斯坦和印度一直互相指责。巴基斯坦认为,印度一直支持俾路支省的民族主义叛乱分子,为其暗中或明里提供帮助。
2016年9月30日,俾路支解放阵线(BLF)负责人阿拉纳扎尔在一则公开视频中称,“欢迎来自印度的现金和其他帮助”。《巴基斯坦快报》2018年11月报道称,策划袭击中国卡拉奇领事馆的俾路支解放军指挥官Aslam在印度一家医院接受治疗,其在新德里住院的照片在社交媒体上广泛传播。
2020年7月23日,印度人民院议员尼西卡特·杜比(Nishikant Dubey)在《印度的俾路支“牌”》一文中,不加掩饰地提出,“鉴于俾路支省的战略位置,印度必须支持其事业并帮助其获得独立。”
另一方面,印度指责巴基斯坦在整个地区培养极端主义武装分子,指责巴基斯坦支持恐怖主义。
2022年5月25日,印度查谟和克什米尔(J&K)地区Srinagar Police警察局警员Saifullah Qadri在休假时被恐怖分子枪杀,他年幼的女儿也被击中手臂。这里位于印巴领土争议地区,自2022年年初以来,该局已有七名警员在山谷中丧生。
印度共和国电视台(Republic TV)25日报道称,一支名为抵抗阵线(TRF)的组织声称对这次袭击负责,“其背后组织有巴基斯坦支持”。
章节根向南方周末记者介绍,印巴双方矛盾深重。除了正面战场外,多年来也一直暗战不断。巴基斯坦境内恐怖组织众多,背景复杂且利益诉求不同。基于自身战略需求和反恐能力限制,巴基斯坦会在反恐问题上采取不同方案,这给了印度关于巴基斯坦“支恐”的“口实”。
姚远梅也向南方周末记者表示,在西面“杜兰线”、东面印度的双重压力下,巴基斯坦对领土安全的忧虑远大于恐怖活动。一旦出现领土摩擦,也会挤占巴国内军事资源,让其难以兼顾。
“对巴基斯坦来说,恐怖组织短时间内不会颠覆其国家政权,但边境问题则是生死存亡。东巴独立的教训尚在眼前,巴基斯坦不得不重视。”姚远梅称。
章节根介绍,依据各国对外战略重心的不同,一般将国家分为“地缘经济型和地缘安全型等”。近年来,巴基斯坦官方曾多次表态,决心向“地缘经济中心转型”,但进展缓慢,效果不佳。
“在诸多复杂因素作用下,巴基斯坦恐怖势力成为一种‘痼疾’,很难得到根治。”章节根说,“一些恐怖组织没有得到实质性惩罚,反而借此扩大了国际影响力。这也对巴基斯坦长远发展带来不利影响。”
(文中李军、戴毅系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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