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埠】汕头大学医学院第一附属医院宁养院:在生命的尽头道爱

健康汕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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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即将到来的死亡,年仅33岁的胃窦癌晚期患者李锐生前曾有怨愤,“为什么是我?为什么偏偏患了这个病?”但是,没日没夜的癌痛让他隐隐觉得,“死”也许是一种解脱。

包括李锐在内,曹伟华看见过很多场“死亡”。作为汕头大学医学院第一附属医院宁养院(下称“汕头宁养院”)的负责人,她开展居家上门安宁疗护服务已有20年。跟随她与护师的脚步,记者见到了痛苦的李锐,也见证了李锐与妻子的“和解”。

清明前夕,记者就安宁疗护再次采访了曹伟华。她说,在传统观念里,人们往往重视“优生”,却忽视了“优逝”,安宁疗护关注的不仅是患者的疾病和躯体症状,更重视他们的心理、社会和精神需求。

“健康中国2030”规划纲要明确提出,要构建治疗期住院、康复期护理、稳定期生活照料,以及安宁疗护的综合连续的老年健康服务体系。2017年,国家卫健委印发《安宁疗护实践指南(试行)》,同年启动了安宁疗护试点建设工作。

2020年底发布的《中国缓和医疗发展蓝皮书2019—2020》显示,2016年全国有1.84亿人患老年慢性病,有732万名老年患者需要缓和医疗和安宁疗护。老龄化社会的到来,让更多人开始接受“人应该安详而有尊严地走完生命的最后一段旅程”。

相比遇到的大多数患者,李锐的发病急、病程短、时日无多,居家探访团队只能在有限的时间缓解他的疼痛,尽量引导他的情绪,评估家属的预期哀伤。


李锐太瘦了。

患了胃窦癌晚期的他,吃不下,长期缺乏营养。剧烈的癌痛,加上吃什么吐什么,让他只剩一层皮包骨。

生病前,李锐一直在省城打工。去年他开始出现胃胀、腹痛、呕吐等症状,没有在意,在外打拼多年的他感觉自己“没那么矫情”。症状断断续续,拖了一年才去医院检查。

不是没尝试抗肿瘤治疗,但确诊时,肿瘤已经广泛转移,李锐失去了手术的机会。李锐的哥哥到广州接他回潮阳老家时,他已经非常清楚,剩下的日子就是熬着。但是,一想到自己才33岁,他又心有不甘。

结婚3年,李锐与妻子还未生育,医生说两个人都有点小问题,所以较难受孕。他不在意这些,两个人好就行。但是父母亲还不能接受。

记者跟随汕头宁养院居家探访团队,来到位于汕头金灶镇的李锐家时看到,卧室里放两张紧挨着的大床,老式的木床妻子睡,有软垫的床李锐睡。妻子24小时陪护。

病床上,李锐全身已有严重的黄疸,骨瘦如柴,躺在床上都被自己的骨头硌得生疼,曹伟华和护师李文苑几乎同时断定,他可能等不到下次上门了。

曹伟华从医生过往给李锐开的药中找到半盒曲马多,拿出一片递给李锐的哥哥,教他研成粉末,兑温水给李锐服用。因为吃什么吐什么,可能没法成功,曹伟华叮嘱,“下午还可以到宁养院开些止痛贴剂。”

为让李锐舒服一点,李文苑熟练地将一只医用胶皮手套在手上,又套一层,再套一层,然后把三层手套一齐“扒”下来,走到水龙头前灌满水,再一层一层打结封口……一连做几个“水包”,把它们通通垫在病人的各个关节处。

▲医生曹伟华向患者家属示范“水包”的用法

多年上门探访下来,李文苑能一眼看出患者的需求,还善于利用有限的耗材,让患者尽量舒适。

在后续的聊天中,曹伟华很快发现面前这个目光无神的年轻人,在聊起妻子时,眼睛里才透出一丝温柔,“最对不起的就是她了”。

听到丈夫也是在跟自己说话,李锐的妻子赶忙答道,“你别想那么多,咱们再想别的办法调养,一定能好起来的。”

很多时候,当一个家庭内部出现问题时,单靠各成员是没办法解决的。尤其是在患者生命的后期,面对长期的照护任务,积累下的矛盾日渐加深,抚平伤痛往往需要外力介入,宁养社工就是这样的角色。

社工吴建烽来到家里不久,拿起了饭桌上的网罩,看一眼剩菜,了解了一家人的营养状况,这样更方便“搭话”。在有限的探访时间里,医护、社工要迅速和患者及其家属建立起信任,工作才能顺畅、高效。

聊起妻子,曹伟华让李锐握起妻子的手,感谢妻子不离不弃的照顾,李太太说:“跟你在一起,我从来没后悔过!”

这些旁人听起来肉麻、难以启齿的话,对于这样发现时就是终末期、病程短的患者尤其重要,“因为再不说,就真的没机会了”。

宁养团队通过长期探访,引导患者和家属完成对生命的道谢、道爱、道歉、道别,如果最终能让病人安详、家属安慰,就达到了生死两相安。


汕头宁养院曾经服务过另一位青年人王玏。据社工黄木春讲述,几年前,王玏的父亲因车祸去世,母亲一人含辛茹苦将姐弟二人拉扯大,可在他34岁那年,被查出患肝癌晚期。

亲恩未报,家中还有娇妻幼子,王玏却从家中“顶梁柱”变为被照料的人。最令他无法接受的,是抗肿瘤治疗所花的医疗费是父亲当年车祸的赔偿款。

他多次寻死不成,王玏的妻子找到了汕头宁养院求助,曹伟华带着护师、社工介入了。“区别于年老的患者有心理准备、更容易与死亡达成和解,年轻的癌症终末期患者,往往心里对世间有着强烈的不甘,生死两相安的难度更大。”曹伟华说。

其实,性格要强的王玏,最怕成为家人的累赘。他的“折腾”出于对自己身患肿瘤的自责,以及不能照料母亲和妻儿的遗憾。

社工黄木春承认,很多肿瘤病人患病后都有类似的自责,但是生病和患者自身是否足够努力毫无联系,“我们会给患者一个理由——生病与否不是你能够决定的,不必自责”。

宁养社工的职责是帮助终末期患者“悦纳”自己的一生,跟这一世告别,尽量完成心愿,在舒适、安全、温暖的状态勇敢地迎接另一个世界,并帮助家属度过哀伤期。

在宁养服务进行半年后,王玏平静离世,并捐献了眼角膜,把对世间还有意义的器官捐献出来,做一些回报。

▲社工吴建烽为癌症末期患者家属进行哀伤辅导。受访者供图

李文苑曾上门探访过一位80多岁肺癌晚期的老先生。老人家非常烦躁,坐立不安,已经连续两天夜里不睡,一会儿要大解,一会儿要小解,两个女儿不得不把父亲抬到卫生间,到了厕所又排不出来。

老先生的爱人脾气不好,很凶,心疼女儿,加上长期照顾病人心情焦躁,直接骂道,“你这样两个女儿迟早要被你折腾死!”

老人呼吸浅促、脉搏微弱、身体冰冷,李文苑马上意识到这可能是濒死的患者,此时的不舒适应该是临终躁动而非疼痛。李文苑轻声问了句,“伯,你是不是不舒服啊?”老人家点头,李文苑从房间的一个角落里找到一台小风扇,放在老人床边,一边打开风扇让空气流通,改善患者的憋气感,一边握着老人家的手轻声细语地安慰着。

渐渐地,老人安静下来。李文苑引导两个女儿在父亲床边道谢、道爱。当晚,老人安详地离世。

第二天,两位女儿特意前往汕头宁养院表示感谢,幸亏宁养团队的及时上门探访,如果当晚父亲在怨骂中辞世,她们活着的人会后悔一辈子的。

曹伟华说,其实很多家属在患者去世后都会后悔,因为每一种治疗都难免遗憾。

有些患者,从一开始就采取了积极的抗肿瘤治疗,手术切掉病灶之后,没过多久又复发了,再次手术可能还会复发,随着癌细胞转移不再具备手术机会,然后接受放化疗、靶向药物治疗,最终还是无法挽留生命。患者家属大多会后悔——早知如此,不如不要这么“折腾”,亲人痛苦,又没能保住命。

也有些患者,从一开始就拒绝手术、坚决不放化疗,等到人离世,家属也会非常后悔——当初为什么不再多劝一劝,也许手术切掉肿瘤,就能活下来。

无论哪一种情况,安宁疗护团队都会对家属给予肯定,“你们所有的选择都源自对亲人的爱,你们的选择是当时最合适的选择。”要让活着的人安心。

对很多专注于治愈性治疗的医生而言,“已经没有治疗的意义了”意味着使命的终结。但对宁养团队而言,帮助患者享有生命最后的尊严,做到“优逝”更重要。


死亡,是每个人的必答题。但医学的进步,让这个必答题成了一场加时赛。

发明、完善于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心肺复苏CPR技术,被成功地运用于抢救各种意外事件猝死的患者,现在却被广泛用于救治不可治愈的慢性病人,比如癌症末期、老年失智患者、植物人。尽管医学上已有确凿的证据表明病人已不可治愈,躯体上发生了不可逆的伤害,死亡不可避免,病人的身体却仍可以维持心跳。

宁养团队更倾向于把治疗的重点放在缓解不适症状,维持生活质量和维护生命尊严上,也就是“纾缓治疗”。

虽然不属于“治愈性治疗”,但纾缓治疗仍被世界卫生组织确定为肿瘤防治的重要部分,是“治疗”的手段之一。如何协助患者及其家属,让患者安然离世、让生命获得善终,是推行纾缓医疗存在的意义。

世界上第一座安宁疗护机构圣克里斯多弗临终关怀院(St.Christopher'sHospice),由西塞莉▪桑德斯博士(Cicely Saunders,1918-2005)于1967年在英国伦敦创办。20世纪80年代中期,英国已经建立起430多个临终关怀机构,遍及全国城乡。

1998年11月,汕头宁养院成立,可以为贫困晚期癌症患者及家属提供镇痛治疗、护理指导、心理辅导与哀伤支持等服务。

目前,汕头市区域内的贫困晚期肿瘤患者免费居家宁养服务,几乎都由汕头宁养院承担。曹伟华告诉记者,其实压力很大,“举个例子,从医院出发,前往潮南区陈店镇为一户患者提供宁养服务,光去程就要耗费2个小时,加上实际服务时间和回程,单次服务成本很高。”

那么,居家宁养服务是否适合纳入医保?曹伟华说,如果将其简单纳入医保报销项目会加重医保负担,反而制约宁养工作全面开展的可持续性,“以医院为圆点,划分服务半径是较理想的办法,希望更多医院可以参与进来”。

事实上,政府有关部门也正在推进安宁疗护方面的探索。2019年5月,国家卫生健康委确定深圳、汕头、东莞和中山等为全国第二批安宁疗护试点城市。从纳入试点到现在,汕头市卫健局、财政局、医保局、各医院代表等,先后召开近20次研讨会,并带队前往上海、广州等地寻求“他山之石”。

近日,记者致电汕头市卫生健康部门了解到,有关部门正在开展相关调研,争取将部分符合条件的安宁疗护服务试行纳入医保。

“将宁养服务条目纳入医保涉及到的问题方方面面。”该负责人告诉记者,医疗行为拟参照肿瘤治疗的相关条目来纳入,这一点基本无异议。但非医疗行为更倾向于由医院自主定价,比如让肿瘤病人缓解情绪、放松心情的芳香疗法、音乐疗法等。

虽然安宁疗护已在内地开展近20年,但社会对其观念的接受程度仍有待提高。有业内专家认为,安宁疗护制度需缓慢推开、逐渐落地,在基于全社会普遍接受“纾缓治疗”理念的基础上,“优逝”才能被广泛认可。

(应受访对象要求,文中李锐、王玏为化名。)

来源:南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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