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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行之初，李宇春曾一度陷入自我封闭，面对质疑与不友好，把自己变成一座孤岛，这段“适应期”长达十年；之后她重新认识到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开始“伸出触角”去感知世界，打开自己与外界交流。而内心和视野的转变也让她在音乐上有了新的思考和表达。十五年来，李宇春始终坚持自我，她满意现在的状态，不急不躁，汲取养分，一点点去丰盛自己。至于未来，“就展开双臂拥抱吧！”她唯一能确定的是，“我一定还是会和音乐相处相伴，不是在舞台上，而是在生活的缝隙里。”

采写_本刊记者 陆茜 邱致理

给女孩

李宇春终于跳《无价之姐》了。

9月4日，《乘风破浪的姐姐》成团之夜，李宇春与30位姐姐共同带来开场秀，首次在舞台上演绎了《无价之姐》，并小秀了一段舞蹈。此前，各种人在各种场合都曾试图让作为创意总监和词作人的她公开“营业”一下这首火遍整个夏天的歌曲，最终都被她成功躲开。为什么不跳？李宇春给我们的答案是“因为我还没有学那个舞蹈”，但她当时就有预感，“可能得学一下，感觉绕不过了。”于是，半个多月后，关于“李宇春什么时候跳《无价之姐》”的话题被终结。

而在这个夏天刚开始的时候，李宇春作为表演嘉宾亮相《青春有你2》总决赛现场，与训练生们共唱了《给女孩》。这首歌其实收录于李宇春去年的专辑《哇》，在今年三八妇女节时她又定制了音乐短片重新发布。《给女孩》听似轻松明快，实则蕴藏着沉重内核，前两年有关女性安全的新闻层出不穷，这让李宇春非常难过和痛心，她习惯将想要表达的东西放在备忘录里，所以就有了“给女孩”这个命题。她在这首歌的简介中写道：“很多女孩的一生都在自我独立的斗争中，我希望她们不要被世界的恶意吞噬，而永远站在世界的明亮之处，被爱抚慰着。”

李宇春最初想象中的旋律会比较沉重，但让她感到奇怪的是，在真正创作的时候，她反而会将自己认为深重的情感，用一种明媚的方式去表达出来。李宇春一直没弄明白这是为什么，直到在《中国好声音2020》的发布会上，她被李健的一句话点醒了，“音乐都是善意的。”她特别受触动，认为这句话也许能帮自己解决一些困惑。

为什么才开始写这样的命题？在发行《给女孩》的时候，就有媒体这样问过李宇春。似乎在外界看来，在十五年前就打破了大众对女性的刻板审美，且自我意识强烈的她，在音乐创作上早就应该触碰到女性议题。李宇春坦诚回答道，“因为我现在才有感受，并不是因为我现在应该写女性了，我就写，我觉得一定是因为我现在有这个感受了，我才会写。”

近几年我们时常能看到女演员为职业困境发声，却鲜少见到女歌手这么做，李宇春分析这可能是因为歌手可以独立去完成一个表演，而演员不行。“演员需要有编剧、导演，或者是对手来相互给予。对于歌手来说，我想表达一首歌曲，那我自己唱或者自己写出来就好了。”这是她感受到的演员和歌手间最大的区别。从个人角度来说，李宇春也没有太大的触动，她认为在各行各业的女性面前，自己的困扰和委屈根本不值一提，“每个女性到了一定的年龄，都会面临很多的压力和危机，只是她们没有渠道，没有音乐表达，没有影视表达，所以她们说的话别人也听不见，实际上那才是一个庞大的群体。”

今年女性题材在电视行业的大爆发，让全社会对于女性话题的关注和探讨变多了，李宇春也能感受到更多的女性更愿意去勇敢表达。其实不只是女性尊重，李宇春更加期待的是，生活在这个多元的世界里，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她们有不同的性格、不同的喜好、不同的看法，我们应该学会尊重和包容每个个体的差异。

两个极端

李宇春今年新加盟的两档节目可能是两个极端，一个是经过多年磨合的成熟教科书，另一个则是野蛮生长的新手生存实录，但她依然能被成熟体系的音乐氛围所击中，也对野生野长的无序感充满好奇。

当导师，或者评委，对李宇春而言并不是什么陌生事，但要她点头也绝非易事。她有“内伤”。过去李宇春也常驻过几档选秀节目，但当她发现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把音乐当作一个武器，而非出自于对其真心的热爱时，她会受到打击。这也是为什么近几年李宇春不愿意参加这类节目，更多的只是以总决赛表演嘉宾的身份出现的原因。

下定决心是个漫长的过程。李宇春在最初就向《好声音》导演金磊表达了自己的顾虑，她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好声音”。提到这个词，人们通常会第一时间想到“铁嗓巨肺”的唱将级歌手，很显然，李宇春并不在这个范畴之内。金磊告诉她，《好声音》的内核早就超出了歌唱比赛，不是比音有多高，也不是看技艺有多好，而是反映每个不同声音背后想要表达的思想、态度和价值观，“我们能在这个舞台上感受到时代发展的每一次心跳、每一次脉搏。”李宇春是认同的，她回想曾经影响过自己的音乐人们，罗大佑、崔健、鲍勃·迪伦……这些“时代歌手”的“声音”其实更多是指作品内在的力量。李宇春被打动了，“好声音”是可以有不同解读的，大家对它的定义和审美也会随着时代的变化而改变。

李宇春有资格做《好声音》的导师吗？在节目官宣导师阵容后，网络上有不少关于这个问题的讨论。这在李宇春的意料之中，她知道一定会有这样的声音出现。“大家对你的固有印象或者刻板印象，其实是非常难改变的。就算你自己往前走了，但是可能很多人还活在过去。”她没办法让每个人都理解和满意。

聊起《说唱新世代》的时候，李宇春反问我们“你们吃惊吗”，在得到肯定的回答后，她缓缓地、镇定地说“我自己倒不是特别惊讶。”

2017年接到说唱节目邀请时，李宇春就拒绝了，“我当时问得特别清楚，这是一个专业Rapper的竞技还是素人的？”她听Underground，特别是川渝地区的厂牌，但她不认为自己可以做一档专业性质说唱比赛的导师。所以受到B站邀约时，她的态度还是一样，“导师这件事情要提前说清楚，我干不了。”李宇春的造型师Andy告诉我们，据他所知，李宇春拒绝过不少节目，其中包括所谓的爆款项目。而面对导演组通常会给出的理由——“你很红，你的影响力很大”，李宇春的反馈是，在音乐方面，没有尊卑之分的，并不能说因为我红，所以我就有资格去坐这个位置。

其实李宇春并不是冲着说唱去的，她更加看重这个平台的文化。李宇春大概从五六年前就开始关注B站，她好奇这个平台会怎么玩，“我相信他们不会玩一个很垂直的说唱。”李宇春的身份是“特邀见证官”，简单来说就是吃瓜群众，不只是“吃瓜”选手的公演，也是对节目组成长的一种见证。《说唱新世代》的导演组没有一个人做过说唱节目，录制现场的“无序感”让李宇春感觉很新鲜，“大家都在‘试试看’。”

现在，李宇春在选择要不要接一份工作时，更多地会考虑“它是否能创造出别的一些价值”。她不认为艺人的工作就是上台去唱一唱、跳一跳或者演一演，“我的时间和精力是有限的，我做了这个事情，我肯定希望它能有一些价值，或者对我的人生有一些启发。”就像执意要去演员类节目一样，她的出发点并不是要接到很多的剧本，“我有很多东西不能通过3分钟的流行歌去表达了，可能在一个角色的背后有我想表达的东西。这就像我人生的行为艺术，是我想去感受的东西。”

黄色衬衫与高跟鞋

2005年8月26日，李宇春获得《超级女声》全国总冠军。转眼已经十五年，今年的这一天，她颇有仪式感地穿上当时参加比赛时穿过的一件黄色短袖衬衫现身机场，并在微博写道：“整理更替过不少旧物件，不过衣橱里、心里总有些东西是久久藏留着的，简单、温热，冒着线头，不必精致。”

Andy和李宇春合作了将近十年。现在回想起来，合作之初，李宇春在造型方面有自己的坚持，Andy觉得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那时他们之间还没能建立起默契感和信任度。而之后，随着和造型团队磨合得越来越好，李宇春也越来越打开自己了，去尝试更多造型上的可能性。高跟鞋原来也在李宇春的“黑名单”中，但突然有一天，她竟然穿了一双细高跟的“恨天高”出现在大家面前，这让Andy大吃一惊。在Andy的认知里，李宇春还不太能驾驭得了高跟鞋，即便穿也是穿比较容易走路的粗跟鞋，因此他平时准备鞋子的时候基本不会考虑细高跟鞋的选项。“我记得非常清楚，当天我还去问，究竟发生了什么？然后得到的答案是她自己觉得用这样的鞋来搭配当天的衣服才是最完美的。”Andy之所以对“高跟鞋”事件记忆犹新，是因为在此之前，李宇春在造型上几乎没有主动妥协过，且多是基于团队和外界的劝导和怂恿，而这一次没有任何人想过要去说服她，却意外看到了她的自我革新。

而从媒体的角度来看，李宇春的变化也相当明显。过去在采访中，她的话总是很少，常常聊着聊着，场面就凝固了。《无价之姐》中有一句歌词“娱乐记者的采访，净重几斤几两，一顿刻板的开场，再议议男友和裙妆，千人一面，万人一腔，凝固的气场，喔，敬请原谅。”描述的就是早年她接受采访时的场景。李宇春将原因归结于对媒体还没有信任感，“因为我是在很多质疑声中长大的，所以会有一个保护机制，不太去分享自己。”现在的她会更愿意表达，一是因为自己放松了很多，二是因为采访做得多了，和很多媒体也变得熟悉起来，“你说慢热，慢了十五年，我觉得应该也会稍微热一点了。”

从封闭到打开

我们让李宇春将这十五年划分成几个阶段，她给出了两个答案。第一种方式，用音乐来划分，她认为有三个阶段。第一个是比赛阶段，那个阶段她的音乐作品多是翻唱别人的作品，包括第一年的Why Me音乐会的选曲。签约唱片公司后发行个人专辑是第二个阶段，有专业的人来为她企划、为她写歌、为她制作，这个阶段让李宇春学到了很多幕后工作的环节和思路。但是在音乐表达上她常常觉得有“撕裂”感，“因为每一个创作者心里的‘李宇春’是不一样的，他们为你写出来的东西是有想象的、未必是一致的。”于是她进入了第三个阶段——自我创作阶段，从2009年开始，“我从心里面认为未来的时代不是纯歌手的时代，是音乐人或者说音乐表达者的时代，所以我开始了原创音乐的尝试。”

如果要从人生的视野上来划分这十五年，李宇春认为自己只经历了两个阶段。前十年，她处于自我封闭、自我关注的状态，“陷入在这个职业所带来的种种不适，面对不友好和质疑，我总是认为埋头做好自己的事情就好吧。”其实从2005年正式入行后开始，李宇春一直是满头问号的，为什么要拍杂志？为什么有商业活动？应该如何面对媒体？没有人可以帮她解答，“这一路的东西都是你自己去蹚、去走的。”这也是她在前十年不使用微博的原因。

如今李宇春正处于第二个阶段，她开始感知到人与人不是一座座孤岛，“每一个人都不一样，但是交流是会拉近我们，而且这个世界那么大，应该要伸出触角去感受和学习音乐之外的更多，去旅行、去阅读、去看艺术展览、去参加电影节……感受人生的可能。”李宇春也说不清这种对于人与人之间关系的认知的变化源自何处，算不上有转折点和契机，这是一个过程，是多年感受的积累与总和，也许是从《如梦之梦》环环相扣的人物命运和故事转折有所启发；也许在写《年轻气盛》的时候，发现一起出发时的那些青涩的面孔，生活已各不相同；也许在疫情之后，跟每一个人再见面时，心中突然涌出的感激……“我自己也说不好在哪个时间点，但从个人关注到群体或者说社会关注，我能感受到我的内心和视线发生了转变。”现在回想起来，李宇春觉得在这段时期自己的音乐创作也发生了改变，从《野蛮生长》转入了《流行》和《哇》。

在Andy看来，十五年来，李宇春能在这个迭代更新越来越快的娱乐圈始终拥有属于自己的位置，“最核心的力量就是她的清醒。”Andy说，“她永远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外界对她的赞誉再高，她也不会飘飘然；外界对她的诋毁再恶意，她也不会为此而气馁。我觉得她非常清醒，某种程度上她是非常理智的一个艺人，一件事她要么不去做，如果去做她肯定是想清楚的。”对于“清醒”的评价，李宇春笑言“太清醒了，有的时候也不好”，她认为这与自己性格也有关系，“我性格本身就不是一个那么喜欢热闹和社交的人。除了工作以外，大部分时间还是喜欢宅着。”

南都娱乐×李宇春

“我一定还是会和音乐相处相伴的，

不是在舞台上，而是在生活的缝隙里”

“自我坚持，做起来你就知道有多难”

南都娱乐：现在认为自己是偶像吗？

李宇春：我能不认为自己是偶像，但是我自己不会这么去想这个问题。因为我的职业是这样的职业，每个人看你，他会有不同的角度，有俯视的、有仰视的，当然我们觉得最好的关系是一种平视的关系，但很多时候很难。所以有的时候会有很多人去赞美你，但是同时也有很多人可能会去伤害你，这些东西都是你必须去面对和接受的。我觉得这个东西不影响我在生活当中对自己的一种认知，我不会随时走到哪儿都觉得自己是个偶像。我觉得我平时还是一个很正常的人、很普通的一个人。跟团队在一起，跟大家在一起，我觉得也挺正常的。但是你接受外界这样称呼你，或者是给你前面加一个标签，你好像没有办法去做别的，你只能去做你自己能够做的事情。所以其实我自己在《流行》那张专辑里面，基本上把这一方面我想表达的东西都表达了。

南都娱乐：刚刚说希望和大家是一个平视的关系。

李宇春：我觉得那是最好的一种关系。

南都娱乐：这是你没有官方后援会的原因吗？

李宇春：确实没有，对，因为我不想彼此有什么负担或者是一个包袱，我特别不想。我觉得还是应该要努力地去经营好自己的生活，（和粉丝之间）是一种有欣赏、但平时还是各自精彩的关系，我觉得这样好像比较健康一点。

南都娱乐：因为在演艺圈，演员可能更容易有一些年龄的焦虑感，你会觉得自己有年龄的焦虑感吗？

李宇春：我还好。我更多的是对我自己琴艺的焦虑。我是从这一两年开始学吉他的。因为要真的练好，其实是一个挺难的事情，挺不容易的事情，要花很多时间在上面。那个进步其实很微小，但我还是很想坚持下去。

南都娱乐：为什么现在才学？

李宇春：其实我之前弹一些，但中间就会有断断断续续的。我是从《流行》的巡演，应该是2017年、2018年，那个时候受伤了，受伤了以后我就在成都家里面养腿，没有事情做，然后每天弹一弹，我就形成这个习惯了，连续的习惯。后来我很不想让它断掉，就一直坚持下来了。我现在会觉得，每天的工作也很忙，但是每天还有一点点时间，有这么一个让脑袋空下来的时间，最少有一两个小时能够在那样一个世界里面就挺好的，它已经成为我的一个放松方式。

南都娱乐：大众印象中，李宇春一直是特立独行、坚持自我的，这些年，你妥协过吗？

李宇春：在一些具体的工作上有没有让步、理解或者说妥协，我相信肯定是有的，因为我们的团队是一个挺民主的团队，从开会时间长这点就能看出来，哈哈！因为每个人都可以表达自己的观点，大家会一次次地讨论、推翻、决定。不过从个人的人生把控上，我认为我还是做到了自我坚持的，这件事说起来很口号，但是做起来你就知道有多难。

“对于未来就展开双臂拥抱吧”

南都娱乐：现在哪些部分会放在音乐里表达，哪些部分会直接说出来，你会区分吗？

李宇春：我仔细想了一下，其实我感觉我真正思考和想要表达的东西还是会通过音乐（尤其是专辑）去表达，当然我自己也会尝试去寻求音乐之外的载体，比如流行实验室之菜市场艺术展，又比如去年竟然去到一个演员的舞台上，让我身边的同事都感到很惊讶。其实我就是想试试在一个人物或者说角色背后，去说你想说的话、去做你想做的表达，是怎样的一种感觉。流行音乐3-5分钟的规律时长是有限的，有一些特别的表达我在想能否能通过其他方式，这些我都还在摸索。

南都娱乐：很多网上的文章会分析李宇春为什么能火十五年，你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李宇春：火这个事情是个玄学，没有人能真的分析明白。但是我个人认为，在别人要求你之前，不断地更新迭代、驱动自我成为更好的人，是无论从事什么职业都很重要的事。

南都娱乐：之前你推荐青峰去参加《歌手》，为什么在今年总决赛助阵之前你自己反而一直没有去？

李宇春：我参加过歌唱比赛了，还是2005年关注度相当大的那一年。我知道我需要努力的方向不再是去音乐舞台竞技，而是踏踏实实去做出更多有价值的作品。

南都娱乐：你在表演中能得到什么？

李宇春：舞台表演是一种一次性艺术，不管是音乐还是话剧形式，都无法N机重来，就像人生只能往前。那种体验是很特殊的，是跟在录音棚和镜头前完全不一样的，我喜欢有观众、有对象，他们可以激发我的紧张性创造力，这是在平静时无法产生的，这也是我特别喜欢Live、喜欢舞台剧的原因。

南都娱乐：怎么形容或评价自己现在的状态？

李宇春：我感觉还挺不错的，不急不躁，到处汲取点儿营养，自己思考思考、揉吧揉吧……哈哈，就一点点去丰盛自己吧。

南都娱乐：最近几年有没有新的人生感悟？比如说会突然想通了什么？

李宇春：没什么具体的，疫情期间，天天在家弹琴，我挺开心，突然就感觉到了，也许年老的时候这就是我的生活方式吧。我一定还是会和音乐相处相伴的，不是在舞台上，而是在生活的缝隙里。

南都娱乐：再过十五年，你想象中的李宇春是什么样子的？

李宇春：我没想过这么具体的，我更习惯的方式可能还是回望和总结过去，对于未来就展开双臂拥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