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一场震惊全美的性侵丑闻再次被网飞拍成了纪录片。

不同于上个月刷屏的《杰弗里·爱泼斯坦：肮脏的财富》，凶手是只手遮天的华尔街金融大佬；也不同于几年前讲述性侵悬案的《守护者》，嫌疑者是被赋予神圣地位的天主教牧师。

这次轮到了美国人引以为豪的女子国家体操队——超过五百位受害者，持续二十余年的犯罪记录。

这将成为美国体育史上一个永远也抹不去的污点。

《吹哨人：美国体操队性侵丑闻追踪》

Athlete A

2016年，美国女子体操队还处在她们的巅峰时刻。

几十年来，她们从未缺席过奥运奖牌榜。在过去的两届奥运会上，她们更是连续称霸了团体冠军的宝座。

无数荣誉和鲜花簇拥着这群“美国铿锵玫瑰”，让电视机前一群懵懂未知的女孩们从此种下了奥运梦。

彼时谁又能想到，这个被梦想、权力和利益一同吹大的泡沫因一位恋童癖队医的曝光被瞬间戳破。

与去年HBO的纪录片《在金牌的核心：美国体操丑闻》相比，这部纪录片更加深入，以体操队员为视角带我们重新起底丑闻的前因后果。

01

双面人

「永远不要相信你表面看到的样子。」

这句话不仅适用于舞台上下，也适用于人性善恶。

凡是能登上奥运会舞台的美国体操运动员，都要经历十几年如一日近乎苛刻的艰苦训练。她们有的不超过十岁，从学校来到了封闭的国家训练营，面对的是不近人情的教练和竞争激烈的队友。

禁止使用手机。

禁止联系父母。

训练，接着训练。

所有人在这里都感受过孤独无依，此时她们遇到了唯一对她们好的人——

体操队队医拉里·纳萨尔（Larry Nassar）。

纳萨尔是密歇根州立大学的校医。从1986年开始，他担任着国家体操队的运动训练师，并多次跟队参加奥运会比赛。

他待人亲和、个性幽默，是旁人口中的好丈夫、好医生。

他也是不少初来训练营的运动员口中的「光亮」。和凶巴巴的教练们不同，他常常会带零食给女孩们吃。

然而这束光很快就熄灭了。

无论是普通体检、还是康复按摩，纳萨尔一直在利用自己的职业特性满足私欲。

从正常的检查或按摩开始，纳萨尔逐渐把女孩的身体摸了个遍。他会给女孩做胸部按摩，接着会把手指一点点伸进隐私部位。如果对方质疑，他会解释说阴道里有压力释放点，能缓解身体的疼痛。

有时他被性唤起后，甚至会在一旁进行自慰。

她们还是一个个未成年女孩。

她们基本上都是人生第一次涉及性行为。尽管对此会感到怪异、感到羞耻，但大多数人还是相信了他的话。

事情曝光后，纳萨尔与警方的交谈

同样的事情甚至还发生在家长在场时。纳萨尔用一只手正常检查，另一只手则在掩护之下触碰下体。女孩们以为父母看到了这一切，实际上他们什么都没有看到。

但这反而让受害者们更加沉默了。

当丑闻在2016年被《印第安纳波利斯星报》曝光时，有的人一度认为纳萨尔是被冤枉的。

直到这位校医辩驳自己从来没有触碰过病人的隐私部位，她们才意识到自己被骗了这么久。

研究过往案例，大部分未成年人性侵案都是熟人作案。

纳萨尔正是这样一个「双面人」。他用外表的慈颜善目遮盖了内心的龌龊想法；他用花言巧语洗脑小女孩，掩饰自己的不齿行径；他把友谊当成工具，把女孩当成猎物。

但并不是所有人都会保持沉默。1997年开始就有受害者进行过检举，却最终都不了了之。

为何二十余年间，恶魔一次又一次得逞？又到底是谁给了他以可趁之机？

02

温床

这桩丑闻最让人震惊的莫过于它发生在美国国家体操队。

这里孕育着一个国家未来的奥运冠军们，她们理应受到更多的关注和保护，但事实却恰恰相反。纵观整起事件，体操协会不但没有主动站在弱势的一方，反而成为了掩盖罪恶的同谋者。

这不能不提及打造出这一支冠军之师的功勋教练卡罗利夫妇。

他们是来自传统体操强国——罗马尼亚的运动员。在90年代受邀执掌美国女子体操队，两个人开始了大刀阔斧的改革。

卡罗利夫妇按照东欧模式在德州农场建造了一所体操训练营。他们向全国招收能力出众而年龄小到五六岁的女孩，进行军事化的集中管理和选拔。

卡罗利训练营

运动员幼龄化是上个世纪东欧体操文化的遗产。一方面意味着运动员的可塑性和灵活度，另一方面意味着听话和易于掌控。

14岁拿到三块奥运金牌的罗马尼亚「体操皇后」纳迪娅·科马内奇便是一个典型例子。卡罗利夫妇想用这个模子再造一个天才。

当然他们成功了。

19岁的「黑天鹅」西蒙·拜尔斯在里约奥运会上拿到了4金1铜。整个梦之队为美国体操届创造了大量的财富和荣誉。

成功使得以史蒂夫·佩尼 (Steve Penny)为首的体操协会管理层认可了所有的做法。

但成功也是有代价的。

这些未成年女孩们被放进了一个追求竞争的环境中。

这是一种“体操达尔文主义”：忍受不了的人可以随时离开，毕竟还有一堆人挤破脑袋想要进来。

她们像机器人一样进行着高强度的训练，以至于常常受伤。体罚和批评则是每天的常态，精神和肉体的双重压榨造成了一种“情感冷暴力氛围”，让女孩们更愿意沉默而不是微笑。

记者采访“体操皇后”纳迪娅·科马内奇

正是在这种情况下，恋童癖纳萨尔找到了可趁之机。封闭的环境、时常的伤病、沉默且易于操控的幼女，共同构建了这个恶魔队医的理想犯罪场合。

更可怕的则在于教练和管理者们不关心这些事情的发生，他们唯一在乎的是冠军和荣誉。

2015年，运动员麦琪·尼克尔斯 (Maggie Nichols)跟队友的交流中谈到了纳萨尔的行径。这被她的教练听到，并层层通报给了体操协会的总裁佩尼。

但这个过程中，没有一个人帮助麦琪报警。

2015年6月麦琪检举队医猥亵

接着在几个月后的奥运选拔赛上，排名第六的麦琪意外落选了里约奥运会的八人大名单。十几年的奥运梦随之破灭，她成为了对抗系统性不公的牺牲品。

沉默者含泪向前，发声者被缝上嘴巴。体制或许不会“杀人”，但体制可以成为一张培育杀人凶手的温床。

纪录片在海报上问出了这样一个问题：

Was Winning Worth The Cost？（这些胜利的代价值得么？）

这个问题只有“幸存者”才能真正回答。

03

星星之火

本片的英文名是「Athlete A」，直译为「运动员甲」。这原本是美国体操协会内部对于麦琪·尼克尔斯的代号。

如今，它象征着一个包括了所有受害者的共同体。

不只是国家体操队里的女运动员，还有密歇根州立大学的学生。当一些受害学生决定站出来向校领导投诉时，学校管理层同样选择了息事宁人。

这并不意味着就得忍气吞声。

她们只是在默默等待，等待着积攒力量在某一刻予以回击。

麦琪的检举便成了这场起义的导火索。

这些事件被《印第安纳波利斯星报》匿名报道后，得到了一位前体操队成员瑞秋·丹霍兰德（Rachael Denhollander）的回应。

瑞秋也是纳萨尔事件的受害者之一。

她曾经想要控诉不公，却被质疑、被欺骗、被羞辱。在精神打压之下，她的身体变得十分消瘦。

后来她走上了自学法律的道路，并在2016年成为了第一个在报纸上公开指控纳萨尔涉嫌性侵的受害者。

一石激起千层浪。

瑞秋的勇敢发声和纳萨尔的矢口否认激发了许多受害者的斗志。越来越多的人开始站了出来，直到2017年的女性主义运动达到高潮。

其中包括奥运会金牌得主麦凯拉·马罗尼和西蒙·拜尔斯。

纳萨尔被送上了法庭。检察官在他丢弃的硬盘中发现了多达3.7万张儿童色情照片，以及侵犯未成年少女的视频。

2018年1月的法庭上，受害者纷纷出席作证。

她们勇敢地站上台，进行了感人至深的发言。每一个故事的背后都藏着一道成长的伤痕，千差万别但又何其相似。

有的人深陷抑郁症折磨，有的人染上毒瘾丢了生命。

其中一位受害者经历了与家庭的决裂。她的父亲曾经不愿相信女儿的说辞，一对父女在激烈争吵中逐渐疏远。直到真相曝光后，父亲选择了自杀。

《在金牌的核心：美国体操丑闻》片段

审判原本计划88名女性上台作证，但在一周之后这个数字增加到了156人。把曾经的伤疤揭开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但是当人们相互扶持时，这似乎没有什么好怕的。

拉里·纳萨尔最终被判终身监禁，将在狱中度过余生。

但这并未结束。

那些曾经通过掩盖、撒谎和包庇来协助犯罪的人还未受到法律的制裁。美国体操协会曾想用高达百万的封口费堵住运动员的嘴，却被告上了法庭。

2018年10月，体操协会总裁佩尼被捕。美国司法部对体操协会和美奥委会展开了调查。但那套体系至今仍在运行。

佩尼被控掩盖纳萨尔案证据

这些未成年女孩们是性暴力的弱者，也是体制面前的弱者。

没有人知道美国体操协会里还有多少受害者，没有人知道这个世界其他角落里还有多少沉默者。

她们或许就在我们的身边，以“李星星”或“刘星星”的名字存在着。但也只有一个又一个沉默者发出微弱的声音，才能最终汇聚成为最有力的呐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