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时30分,广州市黄埔区红山街社区卫生服务中心护理站的护士长罗岚就与护士和医生赶往药房,拿上换药包、捎上听诊器和血压计,最后拎上吸痰仪、心电图机,三人合力把二十多斤的出诊包搬到电瓶车,然后跳上小电驴,吱嘎一声,便出发了。

每天骑电瓶车上门护理老人是红山护理站护士们的日常。
罗岚已经拿到了汽车驾照,但是骑起“小电驴”来却有点摇摇晃晃。“我最近才学会骑电瓶车,因为车头要放这么重的出诊包,实在不好掌控。”
护理站一个护士长和4个护士,要负责社区及周边46户居民的上门护理服务。而在社区卫生服务中心,还有近百名老人在住院治疗,这个涵盖了“治疗、复康、护理、居家服务、临终关怀”的医养结合新模式,被称为养老业的“红山模式”。
上门护理是一门“技术活”
罗岚一行人驶进文船生活东区,停在204号楼。两人各背一个出诊包,走上306号房。
住在这里的简其寿爷爷今年82岁,臀部上方有个大转子压疮。一进门,护士马丽上前拉家常:“简爷爷,最近身体觉得怎么样啊?”老爷子咧着嘴笑了笑,连说道“好,好!”

护士对居家卧床的老人进行护理
马丽扶着简爷爷躺下后,用棉签清理压疮伤口的表面,涂上巴克愈肤膏,最后再小心地敷上优拓银离子油纱。每次来这一家,都必须和陈医生一起过来,“简爷爷办理了我们的家庭病床服务,我们考虑到老人的下肢肌肉萎缩,会定期过来给他的下肢进行气压治疗。整个换药流程下来,一个小时就过去了。”
女儿简淑仪今年56岁了,是个退休工人,她坦言在接触“家庭病床”服务之前不知道如何照顾老人,“罗护士长她们隔天就会上门护理一次,现在我慢慢学会了给老人正确翻身、拍背这些动作,每天做生鱼汤,给我父亲吃蛋清”,营养跟上去了,简爷爷也胖了6斤。
然而,居家养老并不只是护理和营养指导这么简单,这更是考验专业的一门“技术活”。
护士长罗岚向记者介绍,居家环境安全评估是护理站上门探访的必须要做的事——大到地板材质、浴室门的内径,小到灯光亮度、椅子的高度、地垫防滑度等等都是需要一一去考量的。
住在同一小区红山三路184号的张其才奶奶家里,则体现了居家环境的评估有多么重要。“以前,他们家的椅子比较高,张奶奶的背已经佝偻了,坐上去会不舒服。”经过护理站的建议,张奶奶的女儿在网上重新定制了一批又宽又矮的木椅。而在浴室里,马桶旁边加装固定在地面上的扶手辅助器和一张无障碍座椅,即使腿脚不方便,老人也可以依靠上半身的力量自主站立……
记者注意到,在张奶奶家的客厅,饭桌玻璃板下四个方向都贴着同一张吃药单,单子上列了10种药品,并标明了每种药品的功能和药量,比如——阿司匹林抗血栓,一天一次;来士普是抗焦虑的,一天吃两次。每一张药单的最上端都有一行醒目的红色字体:“自己以前买的药不能再吃!再吃没命!”
“现在护理站给了我们明晰的药物清单,但老人舍不得扔以前胡乱买的药。我们就打印出来,一来能提醒她吃药,还能警惕她不要乱吃药。”张奶奶的女儿无奈解释。
74岁的张奶奶坐在轮椅上,颤抖地拉着护士长的手,眼里涌出眼泪:“我要感谢你们啊!没有你们,我就熬不到今天。”罗岚蹲下来抱住老人,轻轻地拍她的背,慢慢让老人平静下来。
劳力还要劳心
上门护理不仅是一门“技术活”,还是“力气活”,更是让“劳心活”。
最近,护理站换了几辆最远可以走80公里的电瓶车,罗岚介绍说,“以前好几次骑到车没电了,我们只好自己踩回来。但是,我们最远也只能探访方圆10公里以内的家庭,再远的话我们就不行了,拼命跑每天也只能走六七户。”
由于每户家庭之间的距离隔得远,为了节省时间,她们每次要把全部出诊器材装在一起。听诊器和血压计是标配,排痰器最重,这样护士们的出诊包总是沉甸甸的。“我们爬过最高的楼层是8楼,很多护士的腰都会疼痛。有时刮风下雨了,我们出门就是一身水,如果再碰上车子坏了,那是十分狼狈的。”罗岚笑道。
相比于巡诊的辛苦,生老病死及世态炎凉给护士们带来的心理冲击更加大。
一位姓梁的老人独自住在开发区普晖村的福利房内,近年由于生病长期卧床,家人打来电话哭求帮助。“当时上门的时候,整个房间都是黑乎乎的。打开灯之后,我们才发现床上躺着一位骨瘦如柴的老人。”罗岚还记得第一次探访梁奶奶家里的情景。
梁奶奶得了脑梗,背部的烂疮非常多,身上插的尿管全是脓,“身上沤着大小便是常有的事”,她的女儿一见到护士就嚎啕大哭,“我快要崩溃了,我也有自己的家庭要照顾的啊!”
半个月后,罗岚再次上门探访时发现梁奶奶身上的烂疮变得非常大,立即决定转送到红山卫生服务中心的住院部,不到一周,老人就去世了。
罗岚感慨道:“很多家庭都不知道我们红山卫生院有家庭病床的服务。如果他们早点知道的话,老人家受的折磨不会这么多,走得也会更有尊严。”
今年三四月份,中心医护人员就陆续送走了七八位老人,做过两次癌症手术却每天坚持照顾61岁中风儿子的李爷爷走了,家里有7个孩子却只能自己独住的老奶奶走了,在家因缺少专业指导吃了太多止痛片的老爷爷走了……一位连续服侍老人几年的家属,在红山卫生服务中心送走老人后,在电梯口向护士们磕头致谢。每天目睹这些巨大的变故让医护人员的心理负担特别大,“她们也都只是一些二十几岁的孩子们啊!”红山卫生服务中心院长蒋羽萍向记者感慨,“中心会定期请心理医生为大家作辅导,但确实有些人承受不住这些冲击而离开了。”
有需求更有困惑
养老问题专家、清华大学医疗服务治理研究中心主任杨燕绥教授在率团队调查红山街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医养结合的经验时,对红山这种养老模式予以肯定,提出医养结合是国家医护体系再造过程中面临病治好人未愈现象而产生的共性化需求,应把康复延伸到老年护理,向社区与家庭发展。记者注意到这种独特的“红山模式”还吸引许多老人特意搬家到社区附近来居住,甚至还带动了周围的楼价上升。如瑞东花园的人才公寓就有很多父母从外地过来投奔子女,周边社区有大量从北方过来的老人在这里买房或租房养老。
蒋羽萍对记者称,“这种联动效应是我们始料不及的,这正反应了当下社会对养老业的巨大需求。”
“当前居家护理虽然受欢迎,但痛点也是有的”,蒋院长解释说,由于医养结合政策向社区医疗机构倾斜不够,缺乏连续补偿机制;医养工作流程和补贴上,各行政部门间未建立统一标准与机制,而居家病床的医保费用也是偏低的。“可以说我们的养老服务是最不赚钱的,但是我们不能亏待这些护士。”蒋院长向记者介绍,近几年红山街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只能自己拿钱对医护进行补贴。另外,由于居家护理规范标准体系不健全,也存在安全隐患。
对于那些投奔子女来广州养老的非广州户籍的患者来说,由于医保政策的地方差异,他们的处境更是艰难。
蒋院长介绍,在省内与省际之间,门诊特殊疾病(癌症放化疗、肾透析、家庭病床)的报销占比相差很大。如上面提到的张其才奶奶,在广州透析费用一个月要一万多块,户籍地清远按住院费用来报销,只能报销75%。如果在清远进行透析,门特报销比例就高达95%——但她的孩子又是在广州工作,没法回清远照料。省外来广州投奔子女的家庭就更难了,子女往往“尽孝不成,反而致贫”。因为这些老人不是在广州本地参保,也因此无法享受家庭病床服务的优惠政策。
对于社会热议的保姆虐杀老人的惨案,有专家认为它恰恰暴露了如今居家养老的一个难点,即有资质的辅助性护理人员不足。蒋院长介绍,中心正在争取民政局的扶持,打算成立红山护理培训基地,让老人护理员得到更加专业的指导。
【记者】项仙君 实习生 康韵怡
【视频拍摄剪辑】项仙君 实习生 刘思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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